荷花香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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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心疼女儿,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女儿有什么错,跟老头子吵了一架,带着儿子来参加婚礼。龙海洋也跟着来了,送了一份重礼,眼里闪着泪光说祝你幸福。高青莲从他眼里看出他依然爱着自己,既感动又无奈,便捏着他的手说下辈子吧,下辈子我还你这份情。他说如果需要还,那我根本不会给。她只觉惭愧,在他面前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点下贱,第一次有种不配他的感觉。大喜之日,还是别想这种伤感事吧,拉着他叫上哥哥,再跟他俩找了两个客人,让他们凑一桌打麻将。
她这屋转转,那房看看,很想做一个礼仪周到、说话得体的新娘子。大家肯定会在背后品头论足的,她不想让人说徐景升的新婚妻子是个美丽的傻女人。可是她发现到处是像箭一般扎在脸上的光,或躲躲闪闪,或专注热烈,直搞得她浑身不自在,本没经验,更显尴尬,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有时连走路站立都不知用什么姿式好。徐景升当然最清楚她现在的窘境,便要她别老是去招呼别人,坐着,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微笑保持沉默,这样最好,才是最给我挣脸的好妻子。她便很听话地坐在了沙发上,听四周的那些文人墨客海阔天空乱扯。最烦的就是那些仿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王小波算什么作家,他只是一个文学上的小偷,憋脚的小偷,三部什么时代,简直一文不值,可竟有人吹捧他是大师,作品是千古之谜,哼,他是大师,那我是什么,我难道不如他。文学堕落到这一步,实在让人愤慨。一个叼着烟的大胖子,神情激动,嘴角不断吐出白沫,好像一个疯子正犯病。不可否认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有她的价值,问题是高估了,最不可思议的是把她的糟粕当精华,如此发展情况确实堪忧,应该有人出来说话,把这股盲目崇拜拉美文学的风气压下去,否则我们又要走一段弯路。可惜中国文坛无权威,都是外国文学闹的,兴起一种主义,总是批判者少追随者多,真不知中国文学何时才会有自己的尊严。大家便互相推举,你名气大,该你向魔幻现实主义发难。唉哟你别谦虚,你名气不比我小,还是该你上。都不愿当魔幻现实主义崇拜者们的枪下之鬼,狗日的魔幻现实主义,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就成气候了,就像当年的小日本,我们还以为它仍是我们的学生呢,却一场海战打得我们落花流水。看来抗击外侮不能单单指军事上,文学上思想上亦是如此,尤其现在,更为必要。叹息声此起彼伏。唉,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并非不想去文坛翻江倒海,但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劳神费力不讨好,那些拉美迷已中了邪,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说得清醒的,惹身麻烦不说,最后还是一桩无头公案,有这精力,不如埋头写几本书出来,用事实教训他们。天啊,你们竟这样贬低王小波。看见没有,不等发难,拉美迷就已经上门找碴了。岂敢找碴,只是求教,他可是被文坛捧起来的。别说什么文坛,这些年文坛的热闹事还少吗,尽是一些牛鬼蛇神的表演,生旦净末丑,不请自道,厚着脸皮挤上文坛玩一把,女人自暴性史,三张论战,流氓文学,二王官司,剽窃公案,意识流,颠覆,解构,等等等等,你争我夺,为了出名,为了在文学大庙占一张位子,吃一盘冷猪肉,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亲戚朋友齐上阵,不打个头破血流,拚个鱼死网破绝不罢休。不管大师小师,个个竖起自己的旗帜,土匪恶霸,贫下中农,抡起锄头就造反,占据山寨敢称王。看情形这种大乱局面还将持续下去,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一个文坛真龙天子,江山一统,四海归心。为什么三百六十行,就文学这行这么容易出一些名不符实的家伙。因为文学受到意识形态、思想道德、艺术趣味、传统文化、民族性格和国家概念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要成为文学行家,首先必须在这些方面具有深邃的洞察力,就算具备了,也未必就一定能看准看清,因为要证明你看准看清了同样还得利用上面的那些因素,那也就是说用不确定的东西证明不确定的东西,好比站在摇晃的船上瞄准一个摇晃的目标,枪法再好也没用,所以即使你是神枪手,在这种场合,跟一些臭枪法混在一起比赛,可以说你跟他们根本毫无区别,自然就鱼目混珠了,美丑不分了,黑白颠倒了,是非混淆了,大师变小师了,蠢才变天才了。有个女作家最活跃,是一个高挑个的美人,长发披肩,黛眉杏眼,樱桃小嘴,身材匀称修长,瓜子脸上有狐媚之气,其实人并不妖冶,只因常写浪荡淫秽的故事,所以沾染了一些淫气。都爱跟她说话,时不时甜言蜜语,称她是美人作家,哪知人家却不买帐,直言最烦这个称号,好像我先是美人,然后才是作家,可实际上我当作家跟我的美根本没关系,狗男人自高自大,就是不尊重女人。她喜欢写黄色的东西,有人问她怎么在这方面比男作家还大胆。她说什么大胆,这是写人性的需要,否则就写不深刻。其实我们也不反对你写,只是不明白怎么女作家只在书上当荡妇,生活中却把贞洁看得重呢,倒过来多好啊,既可免去许多批评,也不会亏负这天赋美色。想得美。离婚两年了,一直这样闲着不太好吧,也该找根水管浇灌浇灌,否则怎么丰收,老晒着,干了就没用了,荒废了如此肥沃的土地,多可惜呀。宁愿晒干也不给你们浇灌。男人们便叫了起来,为什么,都是作家,这么看不起同行。声音酸酸的,神情也是酸的。我还就是看不起你们,男人一有才,那方面功夫就有缺陷,浇灌像搔痒,还没浇透呢,却已经没水了,让人干着急,好比搭个大台子,却只唱一出短戏,谁耐烦跟你泡。那你喜欢跟谁泡。彪形大汉,家伙一拿出来,小钢炮似的,那威风,那架式,让人看着就醉,过瘾,刺激,一炮打来,叫你血肉横飞,挺尸荒野,天高云淡,狂风劲吹,噢,魂儿都融化了。男人面面相觑,自惭形秽,原是挑逗她,反而被羞辱了,再不敢放肆。。。。
高青莲万分惊讶,没想到这些人模狗样的男女竟如此轻浮,语言虽然文雅,内容却跟山夫村姑的对骂无异。原来还怕徐景升看不起自己的唱歌出身,现在从他们身上感到徐景升不会好到哪去,如果自己不在,他肯定一样说话,说不定劲头更足,便把内心的一点自卑彻底清扫了,什么作家诗人,归根结底也是俗人。
不断有人来贺喜,大多是一般货色,真正的贵客得数这时进门的这位。他约45岁,中等个,显得壮实;有点秃,但头发梳理得很好,抹了摩丝;眉毛很黑,三角形状,眉角朝太阳穴斜顶过去,即使他闭着眼,看上去都像在生气;眼眶深凹,一对黑珠子在里面不停闪动,显出中年人的机智和沉稳;鼻骨倒一斜溜的很高,鼻尖却蹋了一点,有点像狗鼻,因此他的神情给人一种嗅觉很灵的感觉;嘴唇阔大,地包天下巴,圆滚滚脖子,肥厚的胸脯,无需做作,随便那么一挺就能给人趾高气扬的感觉。他叫马克强,是省宣传部副部长,迈着八字步,派头十足,一看就知是个在官场打磨多年的人精。余昆仑跟在他身后,像马屁精,中午他吃徐景升的酒,这会才出现,显然是专陪马克强来的,既讨好了部长又给新郎官一个人情,真正好算计。一进门他就喊:“贵人到,新郎新娘接驾。”因马克强管文教,这些作协会员都认识,便七嘴八舌冲他热情地打招呼。徐景升正在里间看人打牌,听见喊声忙跑了出来。马克强点着他说不够意思,这么大的喜事也不给个信。徐景升虽认识马克强,但交往不多,也不对脾气,所以婚宴没请马,这时见到他很是意外,便有些感激,连连赔礼,把妻子叫来做介绍。高青莲听说是省里的大部长,因从前见过的大干部最大不过处长,这会连升几级,好像把她的头都升晕了,心想我这老公还真是个人物,竟能使大部长来贺喜,看来没嫁错人。她把最甜蜜的微笑送给马克强。马克强也冲她微笑着,还点了几下头,连说了几声好:“都说徐先生讨了个人人羡慕的太太,我以为他们不过随便说说而已,现在才知果然是人人羡慕。”说罢就跟高青莲握手。高青莲从他的手劲上感到他的手掌肉很厚,质感很软,有点像握一团绒毛。她有些奇怪,这种感觉一般只出现在女孩子手上,怎么会出自一个中年男人之手呢。正疑惑,忽觉那团绒毛突然紧缩起来,把自己的手越包越深,以至她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把自己的手吸进去似的。她脑子嗡了一声,眼前有点发黑,人几乎晃了晃。不过这种晃非常细微,旁边的人肉眼根本看不出,更不能通过这种晃动看出她内心的变化。究竟她心里有什么变化,其实她也不知道,来不及去细思,只想知道那股吸力什么时候消失。简直不可理解,她怎么会对那股力这样害怕,照说那股力与她毫无关系,她应该坦然处之才对。她当然不可能知道,实际上那股力已经在她深邃的精神中开辟了一片更为光明的世界,正是对这一点的朦胧感觉使她有点害怕。
马克强跟徐景升说了几句话,发现了那女作家,就扔下他,涎皮赖脸地挨上去套近乎。有人翻着白眼暗地骂他,整个一好色之徒,看见漂亮女人就往上凑,这种人居然当部长,莫玷污了文教事业。什么莫玷污,早就玷污了,等你来说,夜班车都赶不上。过了一会,马克强忽然又回过头搭理徐景升,问了一下他的创作情况,徐便说要送他一本新出的诗集,叫高青莲去取。高青莲取来双手递给马克强,两人对视了一眼,他忽然叫了一声,说还没敬新郎新娘酒的,直叫拿酒来。徐景升虽刚刚酒醒,但这会喝一两并没问题,便爽快地陪马克强喝了。高青莲却极力推辞,可这哪成,人家这杯酒实际专冲你的,没你他半滴酒都嫌多呢。马克强一叠声地嚷:“看不起马克强是不是?老实告诉你,这杯酒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痛快喝了,什么事也没有,不然我记你一辈子。”徐景升知道妻子不胜酒力,可面前是部长大人,不敢抗命,便无奈地看着妻子,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高青莲便假意推辞,然后自然是跟马克强喝了。马克强喝完高兴地在徐景升的肩膀拍了一掌,震得徐猛打哆嗦。
第四部 治病
十四 治病
徐景升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这么顾家爱家的人。显然这也是头次婚姻失败带给他的变化,他认识到人生一世,真正最值得珍爱的东西还是和睦的家庭生活,像什么地位、财富、荣誉等等,固然也是好东西,但毕竟它们存在的价值必须取决于家庭生活的快乐与否,如果这一点得不到保障,那些方面再如意也是假的。这是一个境界不太高尚的道理,却比一切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实在、实惠。至于顾都的那顿臭骂,他其实也记得很牢,并未因这种人生观的变化而将昔日对诗歌的圣洁感情完全抛弃。在他这个年纪的人已经不太容易走极端了,说家庭生活重要不等于说就彻底不要事业,他只是觉得顾都的说法有些过分,为了生活玩玩诗歌有何不可,实在没必要字字珠玑,只要不忘诗歌理想,经常有意识的积累,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他现在甚至还打算到小说领域去溜达溜达,胡乱播几颗种,碰碰运气,看秋后能否收获点什么,即使一无所获,也没关系,只当给生活增添一些笑料罢了。现在他确确实实非常快乐,唯一的小缺陷就是在妻子的工作问题上他俩意见始终不能统一。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养活她,她根本没必要抛头露面的去挣钱。她则认为这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而是自己整天呆在家里闷得慌,希望有个事做,好打发时光。他觉得她的这种想法简直滑稽可笑,有福不享,却找罪受,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很不明白,怎么男人一爱上自己就喜欢严加管束呢,好像自己是他们豢养的宠物似的,牛希咬是这德性,她受够了,原想徐景升有过婚姻经历,应该大度一些,哪知也一样,甚至对她的全方位占有欲比血气方刚的牛希咬还强烈。难道这是男人的通病吗?由不理解到埋怨,恩爱夫妻不幸为这事拌了几次嘴,虽不伤感情,但甜蜜的爱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未尝不知自己过分,可一想到放她出去工作,让社会上那些色鬼在她面前丑态百出,他心里就不是滋味。自己也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