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炮楼-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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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官说:“这是贾寨炮楼的编号。”
咱三大爷又问:“不是‘壹’也不是‘贰’,咋就是‘零’呢?”
翻译官就问龟田,龟田说:“原来没想在贾寨修炮楼,炮楼从南李营开始从西往东修,编号也是从‘壹’开始的,南李营的炮楼叫壹号炮楼,梁庄的炮楼就叫贰号炮楼。现在贾寨治安有问题要修炮楼了,没号了,只有编为零号炮楼了。”
咱三大爷笑笑说:“哦,俺懂了,零炮楼就是多余的炮楼。多余的炮楼就不该修,修了也立不住。”
翻译官给龟田一说,龟田骂了一句八格牙路,说:“零号炮楼不多余很重要,应该修。”
在咱三大爷和翻译官的陪同下,龟田和工程师对那一片河滩地进行了视察。龟田和工程师轮换着用望远镜东张西望,这弄得咱三大爷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工程师看出了破绽。龟田和工程师叽叽咕咕商量了一下,转过身来问咱三大爷,为什么把炮楼修在这里?翻译官有些幸灾乐祸地给咱三大爷翻译这句话,并贼眉鼠眼地望着咱三大爷,嘴里不说,眼睛里却有的是内容:我看你贾文清怎么解释,你敢搞阴谋诡计糊弄皇军!
咱三大爷说:“这是块风水宝地。”
翻译官望着贾文清说这话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心里说。贾文清既然说这块死地是风水宝地,真他妈的敢糊弄。
龟田望望工程师,又望望咱三大爷问:“风水宝地,怎么讲?”
咱三大爷说:“难道你们皇军的风水先生看不出来?”
龟田说:“当然可以看出来。”龟田回头对工程师说,“维持会长的想问问你对这个地方的看法?”
工程师笑笑,说:“吆希、吆希。这个位置选得大大的好。在炮楼上东可以看到贾寨,北可以望到张寨,这两个村子都在皇军的监视之下。皇军监视住了这两个村子,也就确保了这一带治安。”
咱三大爷听工程师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说:你他娘的就一队鬼子,要监视俺两个村几千口子,做梦。你咋不说你这一队小鬼子被俺几千口子监视着。
工程师又说:“炮楼修在桥头,可以把住南来北往的通道,盘查来往行人。具有战略意义。完全能达到我们皇军修炮楼的目的。”
咱三大爷听工程师说这话又笑了。还是在心里说:你想守桥,不让人过,没门。这路在俺这一带是南北走向,往南走不了多远路就往西了,往北走不了多远就往东了。你们从东边来,炮楼在河南里,要想回去必先过河。你咋不想想,如果俺中国的队伍从北往南打,这简直是瓮中捉鳖呀!
咱三大爷想到这里独自笑了。
工程师见咱三大爷笑了,来劲了。接着又说:“炮楼修到这里,离河近,吃水方便。还可以把河水引进壕沟,这样炮楼的安全就没问题了,皇军可以高枕无忧了。总之这个地方修炮楼进可以攻,退可守,真是难得的好地方。”
工程师的一席话让龟田和咱三大爷都哈哈大笑起来。龟田拍着咱三大爷的肩说:“你们中国的风水宝地也是我们大日本皇军要求的军事要地呀。中国风水的大大的好。炮楼就修在这里。”龟田指指翻译官说,“你的听维持会长的,”龟田又指指咱三大爷,“你的听工程师的,”龟田拍拍工程师,“你们三个的一起负责修炮楼的。”
晚上,当贾寨人聚在咱三大爷小院听咱三大爷绘声绘色告诉大家经过时,那贾兴安便问了,翻译官这回咋恁老实了?
十三 咱三大爷之五(2)
咱三大爷得意地说,张万银他不敢不老实。
当把炮楼之址定下来后,翻译官又问咱三大爷:“炮楼的事就依了你了,你看俺爹那寒穴咋个暖法?”
咱三大爷答:“你不想暖就不暖呗。”
“你不是有其他方法吗?”
“你放心吧,到时候俺让恁爹热热呼呼地睡。”
“你可不要糊弄俺?”
“俺贾文清咋敢糊弄皇军的翻译官呢!”
“球毛,你连皇军都敢糊弄还不糊唬弄俺。”
“这炮楼的位置是经皇军的风水先生看过的,能糊弄过去吗?”
“日本人懂个球,看吧,有他们吃的苦头。”
“你真信风水?”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这风水可是咱中国的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连过去的皇帝都信,你能不信嘛!宁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多信一点总没坏处。”
“那你咋不愿意为你爹暖穴呢?一点都不孝。”
“不是俺不孝,是你那法子太邪门,让俺在墓穴里住几晚上,我操,你去住住试试。”
村里有人就说,日本鬼子为了管住咱贾寨,把炮楼修在咱村口。咱现在让炮楼修在死穴上,修了也白修,等于零。
有人就哈哈笑。说日本鬼子是傻屄,他们自己都叫零炮楼,这不怪咱。
贾兴安说:“零是个啥,零就是他娘的大鸡蛋!”
哈哈……大家听咱三大爷的话都笑了。
咱三大爷又对大家说:“俺就怕翻译官给龟孙乱说,那样就完了。”咱三大爷最后说,“张寨请的风水先生看出了炮楼修在那里有五凶,可他却没看出还有一克?”
“怎么,还有一克?”
咱三大爷说:“炮楼修在那里正好克住了那张寨的风水桥。”
“哦——”
咱三大爷说:“本来那个地方应该修个亭子去克那桥,现在那里修炮楼了正好省了咱在那修亭子。”
“哦……”
贾寨听咱三大爷这样说,都喜出望外。有的人便焦急地问,这炮楼啥时候开工,咱快点把它修起来,越早越好。有人说,炮楼早修好对咱贾寨早有利。还有人说,炮楼早修好,让小鬼子早倒霉。
咱三大爷说,就这几天。
十四 村里人之一
不几天炮楼的修建就开工了。工地上居然热火朝天的。不过,无论张寨人还是贾寨人都是一脸的严肃,没有笑容,紧绷着脸,互相见了也不打招呼,好像从来没见过。男人们都学会了用眼睛说话,以目传情,在光天化日下显得尤为诡异。两村人配合得从来没有这么默契过。那真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特别出活。什么事互相只看一眼心里就明白了,因为在人们心中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两村的人把劲都用在干活上去了,巴不得赶紧把炮楼修好,让鬼子去驻守,好让他倒霉。
咱三大爷背着手陪着龟田四处地看,心满意足的样子。鬼子工程师拿着图纸在翻译官的陪同下指挥贾寨和张寨的泥瓦大工画划线。
修炮楼的地基要夯实,两村人都将压麦场的石磙碌碡弄来了。龟田指指那石磙,问咱三大爷弄这个来,什么的干活?咱三大爷说,夯地基的干活。龟田不明白。
地基挖了以后,那大石磙子绑上磨棍,八人抬着在地基上夯。龟田见了大为高兴,伸出大拇指说吆希、吆希,大大的好。打夯时每一组有一个夯头,夯头不仅臂力过人,眼明手快,能否夯在位置上都在夯头举手投足之间。最关键的还要看夯头会不会编词喊号子。贾寨人的号子是这样的。
乡亲们抬起来哟——
嘿哟!
猛地一丢手哟——
嘿哟!
一下一个圆哟——
嘿哟!
就像太阳旗哟——
嘿哟!
太阳要落山哟——
嘿哟!
鬼子上西天哟——
张寨人一听贾寨人这样喊,便接上了口。
乡亲们干劲大哟——
嘿哟!
不要乱喊话哟——
嘿哟!
鬼子听到了哟——
嘿哟!
打你大嘴巴哟——
嘿哟!
贾寨人一听张寨人这样喊,就回答张寨人。
鬼子咱不怕哟——
嘿哟!
听不懂咱的话哟——
嘿哟!
炮楼修好后哟——
嘿哟!
咱就克死他哟——
嘿哟!
龟田望着中国人打夯,看傻了。再听那号子更是好听。龟田问翻译官大家唱的啥?翻译官侧耳听听,脸都白了。就翻译说,他们唱的意思是:太阳要落山了,咱们赶快干哟,干完了回家吃饭哟——龟田和工程师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都说好。在修炮楼的工地上有鬼子站岗,站岗的鬼子把枪扔到一边,随着打夯号子的节奏翩翩起舞。这一切被夯头看在眼里。就喊出来了:
你看那鬼子兵哟——
嘿哟!
看着实在傻哟——
嘿哟!
送他个炸药包哟——
嘿哟!
他还当西瓜哟——
嘿哟!
哈哈哈哈哈哟——
嘿哟!
哈哈哈哈哈哟——
嘿哟!
西瓜是个啥哟!
嘿哟!
就是大零蛋哟!
嘿哟!
哈哟……
两村的打夯的都按照夯的韵律笑了,这一笑不要紧,把气岔了,大家把夯落下再抬不起来。打夯的男人们都四仰八叉地倒在夯的周围笑。再看那站岗的鬼子兵也哈哈大笑着在地下打滚。
修炮楼的进度极为神速,人们都憋了一股劲,想尽快把炮楼修好,看着小日本倒霉。这期间龟田走了又来过一次,看到大家干活这么起劲,大为高兴。这样,炮楼很快就修好了,当翻译官告诉龟田炮楼已修好,龟田都有些不太相信。龟田实地一看兴奋地说,这是中日亲善的典范,应该好好的庆祝一下,让翻译官和维持会长搞一个欢迎仪式。
龟田说:“好好的搞一个欢迎仪式的,我的请记者来,照相的干活。”
十五 村里人之二(1)
鬼子进驻炮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贾寨人和张寨人早早地排在公路两旁等待着龟田的到来。张寨人在路西,贾寨人在路东。孩子们站在前排,手里拿着自制的太阳旗。太阳旗做得不太规范,一张白纸,上面涂上了红颜色的圆。对于村里人来说,那个圆要想画好不容易,最有效的法子是用吃饭的碗扣在白纸上,这要看碗是不是圆,如果是椭圆,那太阳旗就是椭圆的;如果碗摔过,上面有个口子,那画出的圆就有一个缺口。那红颜色也不太一样,由于太阳旗是要求各家各户自己做,每一家的红又有些不同,有大红、粉红、桃红、深红。贾兴安家的却是血红,那是鸡血。自制太阳旗时贾兴安刚好杀了鸡,就把鸡血涂上了,刚开始涂上时还红得可以,当贾兴安的孙子牛娃拿着出门后,那红就不太好看了,成了污秽的颜色。
咱四大爷贾文灿望着牛娃的太阳旗就笑着骂,这是你娘的啥屄血涂的,恁难看!不想,咱四大爷这一句骂正被牛娃娘听了,牛娃娘就说,用他娘的啥血涂的你啥时候看到了?咱四大爷被牛娃娘这一回嘴,脸都红了。牛娃娘便在身后哈哈大笑。
咱四大爷贾文灿还挺有意思的,居然还会害羞,可见咱四大爷还没坏到家。当时的咱四大爷还算不上土匪,应该算是黑道的人,现在叫黑社会。咱四大爷算是黑社会老大,黑社会老大碰到了农村大嫂也只有败下阵来,可见农村大嫂在农村的厉害。
咱四大爷和牛娃娘赶到时,龟田骑着大洋马来了。
龟田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前面。那是一匹纯种的大洋马,比咱大爷贾文锦当年骑的还威武。龟田带来了整整一个大队的鬼子兵,雄赳赳、气昂昂的。黄军装,牛皮鞋,走在路上整齐有力,发出“啪啪”的声音。龟田骑着马上了桥头,翻译官张万银就点燃了鞭炮,顿时硝烟弥漫,炮火连天。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孩子们喊着,一脸无辜的样子,手里挥舞着的太阳旗就像招魂之幡。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村里人也喊,只是喊的口气和孩子不太一样。他们笑着脸,却咬着牙。喊着,却把后面的字变了。
“欢迎、欢迎,欢迎——找死……”
“欢迎、欢迎,欢迎——找死……”
前面几个字喊得声音极为洪亮,后面两个字却渐低渐长,拉出了调来。这种喊法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反正到了后来都这样喊了,大家喊着还互相挤眉弄眼摇头晃脑的。这样,那脸上的笑就显得更生动,更真实了,是发自内心的欢迎。
龟田在下桥时,有一条红绸子拦在那里。据说那是用翻译官家的被面裁的。红绸子一头是翻译官张万银,一头是咱三大爷贾文清。龟田看到红绸子拦路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办。翻译官告诉龟田大胆向前走就行了。龟田一夹马肚就过去了,那红绸子正挂在龟田的胸前。龟田得意地打马向前,龟田带来的记者在马前头轰地一闪,给龟田照了一相。
“欢迎、欢迎,欢迎——找死……”
“欢迎、欢迎,欢迎——找死……”
村里人的喊声更洪亮了,已经有些恶狠狠的了。咬牙切齿,带着火药味。喊声像空中的咒语,像刻毒的石头向龟田抛去,只是龟田却浑然不觉。人们眼眼睁睁地看到龟田笑容可掬地向人们挥舞着白手套,大洋马屁股一扭一扭地下了路基向炮楼走去。这时,一面更大的太阳旗被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挑着来到了桥头,已经喊破了嗓子的村里人喊声突然停了下来,人们望着那太阳旗进了炮楼,不久就在炮楼上飘扬了。
不久,龟田率领日军进驻贾寨炮楼的照片在省城的报纸上登出来了。据说在日本国内的报纸上也登了出来。龟田不但受到了嘉奖,而且贾寨和张寨成了模范村,咱三大爷贾文清成了模范维持会长。只是记者在选照片时发现了大问题。在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