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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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摇摇头。
山神摸着他脸上红红的印记,“今天你被打了,我没有出来救你。我在这里看着你挨打。你不怨我么?”
大河仍摇着头。
山神笑了起来,揉着他的头,“瓜娃子。”
等白日里太阳升起,他便照旧又回到家里。哭红了眼睛的舅妈对他采取无视的态度,肿着半张脸做了早饭,玉米馒头端上桌时并没有分给他,仿佛坐在桌前的他不存在一般。他自己伸手去拿,舅妈就啪地一顿碗,他缩了一下。舅舅瞪了舅妈一眼,舅妈便把脸别过去了。他便继续闷声不吭地伸手去拿。这次并没有多拿。
日子便这么皱巴巴地过下去,等舅舅白日去地里干活的时候,舅妈便索性连馒头渣都不会分他一点。他不敢跟舅舅讲,每日的中午便去蹲在村支书家的门口,村支书抽着旱烟让他进屋,他跟秀秀一起站在凳子上,狼吞虎咽。
“大河啊,还去山神庙?”村支书问他。
他大口地咽着馒头,点头。
“不送吃的给山神了吧?”
他摇着头。自己吃都不够了,没有办法再给山神了。他跟山神说过了,山神很大方地让他先欠着,等他长大了能种红薯了再都还上。
村支书便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一人孤孤零零,不招其他孩子喜欢,有个独居的去处也是好的,他昨日看山神庙里的竹虫子都编得不错,没准以后算门手艺。有爱好,总比不学无术逗猫惹狗来得好,只是别浪费粮食便是了。
4、4
舅妈对他眼不见心不烦,倒还好过。但孩子那种不搀任何杂质的仇恨敌意,远比心有顾虑的大人要残忍得多。他弟弟妹妹伙同村里同龄的娃儿们天天追着他,一没有大人在旁,就堵他在墙角泼水,往他身上丢尖细的小石子,把他自己编的小玩意儿都踩烂扔掉,将各种的小虫子撕掉头、黏糊糊地放在他的被子里。
夜里常常没有办法睡觉,被子里潮乎乎的虫尸臭味。他闷声不吭地钻出被子,还是往山里去。
月亮在树影的间隙里为他点灯,他踏着沉睡的草叶攀上半山。山神慵懒地倚在庙前的大石头上,铺展开的宽大衣袖像一汪绿色的泉水,融化在月色里。
然后山神向他伸出苍白的手,用水一般温柔的衣袖盖住他。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他弟妹渐渐发现他半夜偷跑的去处。有那么几次胆大,便偷偷跟着他,但跟到山脚下,往往便不敢再跟了。他们毕竟年幼,那黑黝黝的山林神秘而未知,即使在白日,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去。
入了盛夏,接连下了俩日暴雨,山里虽算不上酷热,却十分沉闷潮湿。这天三舅妈又找了茬大骂他一顿,收走了他的碗筷。他照旧偷偷溜去村支书的门口,却没人给他开门。
村口住的张叔他爹张老大爷塞了个馒头给他,并且跟他说村支书生了病,镇上的医生看不好,一家大小上县城医院看病去了。
从来没去过县城的他并没有听明白,只是揣着馒头愣愣地回了家。弟弟妹妹迎上来抢走了他的馒头,扔在地上踩进泥巴里,他第一次还了手,把弟弟也推到地上,蹭了一身的黄泥巴。
三舅妈打他,只狠狠打在屁股和背上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喊痛也不求救,只咬着牙闷声不吭,眼睛看着一旁的弟弟妹妹。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样子,只是看到弟弟妹妹神色惊恐地躲进了里屋。
他心里汹涌着一种东西,从未在他胸腔中存在过的情绪。他的世界曾经是那样的干净和纯粹,只有快乐和悲伤。但就在这一刻,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出现大片暗红的油彩。
他终于懂得了愤怒。
夜里又闷闷地下起了雨,渐渐骤雨如潮,哗啦哗啦的水声像要淹没了这山里的村庄。
白日里被他的眼神吓到的弟妹,晚上又来报复他。他被打得身上到处红肿,睡不着,在哗啦的雨声里似乎听见不一样的动静,警觉地躲开,弟弟往他床上扔来一大坨新鲜的牛粪。
他们扑上来要打他,被他一把推开,这次连妹妹也摔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他不知道隔壁屋睡着的三舅妈和三舅听到了没有,只顾着自己夺门而逃。
哗哗的雨像小石子一般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让他身上那些红肿的伤处更加地疼痛。但痛若成了习惯,渐渐地就连痛感也麻木了。他麻木地向着山里奔跑,手脚都不似自己的。赤脚溅起的泥水被雨淹没,黑暗中模糊不清的树木渐次向后退缩,终于那尊低矮的小庙出现在视野里。
山神自瓢泼大雨中现了出来,周身上下像披了一件透明的薄纱,雨水掉落在他身体的周围,却无法淋在他身上,
昏暗里他看不清山神的神情,只是见那翠绿的袍子飘拂起来,迅速地将他裹了进去。
于是那些令他刺痛的雨,便都被隔绝在外。轰隆的雨声与雷声似骤然远去。他周身又痛又冷,却觉得温暖,暖得他大声地哭了出来,像要把生下来这些年的孤单和苦处,全都哭尽。
山神温柔地擦着他的眼泪,并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冰冷的手指摸索到他身上那些红肿的伤口,他痛得抖了一下,山神便蓦地住了手,停了一会儿,收拢手臂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啪嗒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昏暗的雨里出现了一个比他还要矮小的身影。他的妹妹比他还要激烈地嚎啕大哭着、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在山神庙前的一个泥坑里绊了一下,一下子摔倒在地。
他惊讶地回过头,山神却骤然不见了踪影。暴雨再次淅淅沥沥淋在他身上。
他跑过去将他妹妹拉了起来,小女孩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指着来的时候的路,哇哇地大哭,扯着他的衣服。
他跟着她跑过去,并没跑出多远,山边小路上折断了一棵小树,一溜物体滚落的痕迹。
原来他们追着他跑了过来,天黑路滑,弟弟失足摔了下去。
他趴在泥泞的地上,攀着折断的小树往下看,山坡并不陡峭,但下面是一条奔流的小溪。连日的暴雨令溪水高涨,他看到水里一个沉浮的黑影,他弟弟攀着一根像是溪中小树的东西,拼命地挣扎。
小男孩惊恐而尖锐的声音划破雨幕,刺进他耳朵里。那只是纯粹的哭喊声,但却像夹杂了魑魅魍魉的叫嚣呻吟,在耳边炸响不断,混杂着轰隆的雨声,他只觉得眼前模糊了一阵,又黑暗了一阵。
他呆了一小会儿,被身边妹妹的哭声惊醒。
他尖叫起来,“山神!”
他趴在泥水里,爬转身,撅着屁股朝着山神庙的方向,那是一个虔诚的跪拜的姿势,他尖叫着,“山神!山神哎!”
他叫得声音嘶哑,良久之后,翠绿的袍子浮现在他的身旁。面容俊逸而冰冷的神仙笔直地立在他面前,微微垂下眼看着匍匐在泥泞里的他。
就像九重云霄之上那许许多多的神仙,垂下眼俯瞰芸芸众生颠沛浮沉,以那样一种平静到漠然的神情。
“你救他!你救他哎!”他跪在地上抓住山神的袍子摇晃,他高仰着他蹭上了泥水的脸蛋,焦急而慌乱。
山神垂着眼看着他,那些淅淅沥沥的雨淋在山神的周围,都被看不见的薄雾弹落,狠狠地砸到他的头上身上。
然后山神摇了摇头。
他打了个冷颤,就像皮肤里钻出无数的小虫。
“为什么?”他问。
山神并没有说话,黑暗隐去了他的面容,他静默地站在雨里,仿佛与背后黑暗的大山融为一体,又仿佛从未融入过任何事物。
然后他默默地别过头,看也未曾看在水里挣扎的男孩一眼,便隐入了虚空之中。
大河呆呆地跪趴在原地,望着山神隐去的地方,那样纯粹的黑暗与未知。山外头好似打了一阵雷,轰隆隆地炸响在远处,又像炸在他耳边。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闷声不吭地爬了起来。
他转过身去抓住那棵折断的小树,一使劲,将它的树干完全扯断下来,抓在手里当做拐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泥水,他趴伏在地上,沿着弟弟滚落的山坡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他的妹妹吓得连尖叫声都无法再发出,瑟瑟发抖地攀在山坡上面望着他。
他一路以那根手腕粗的小树干作支撑,一步一滑地,一点一点地下到小溪边,然后攀着溪边的石头,向小溪中央的弟弟伸出那根树干。
哭得声嘶力竭的小男孩不敢放开抱着的小树,一边呜咽一边颤抖着摇头。
“瓜娃子!抓住!”他喊道,一边从石头上探出更多的身体一边竭力伸长手臂。
正这个时候他听见妹妹在上面惊恐的一声尖叫。
带着碎石与断木的水波打了过来,瞬间淹没了他和那根小树干。
……
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
被褥都似被换过了,虽然仍旧阴湿,但却没了那股虫尸与牛粪的怪味。镇子上来的医生在屋口和三舅低低地说着话,并听不清楚。
他揉着眼睛,只记得自己也被大水冲到了溪中的小树上,他抱着那棵树,护着他的弟弟,雨一直在下,浪头一波比一波大,弟弟一直在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多久,弟弟又累又困,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死过去,又被他摇醒。后来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山坡上大人的呼喊,像是三舅他们找上来了,后来便记不清了……
有人在扯他的被子,他转过头,看见妹妹趴在床边,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一点也不像她平时骄横霸道的样子。
“老汉,哥醒了。”他妹妹回头说。
医生和三舅便都过来看他。他和他弟弟被捞上来之后都得了感冒,各自发起烧来,弟弟的身体好,第二天'◆◆]晚上便退了烧,倒是他因为营养不良、出事的那天晚上又挨了打又挨了饿,睡了两天才醒。
三舅妈用家里存着作种粮的米,熬了满满一大碗大白米粥给他,看着他闷头吃得吸吸呼呼,面上的神情就有些尴尬,想对他笑,却又不太习惯对他笑的样子。
村里的小孩都不再招惹他了,他们都听说他那样大胆勇敢,敢淋着暴雨爬下山坡、跳到暴雨的小溪中去救平素里欺负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说他的眼睛好亮好亮,在夜里都能看清楚山路。他的妹妹说他有山神保佑,那天他先跪在地上求山神保护他,然后才爬下山坡,后来他们果然都平平安安。
他身上所有古怪的地方都变成了他的神秘与神奇,虽然他还是不太爱说话,但他们都愿意围着他,看着他闷着头用竹叶编出一只一只精巧好看的竹蛐蛐,他们用各自的小玩意儿跟他交换竹蛐蛐,他们带他去地里偷玉米和黄瓜,他们允许他来甘蔗地里他们用甘蔗秆堆出的“秘密基地”……
他从来没感受过那么多外来的关照,一时间无法适应,他的反应总要慢上一些,无法跟上他们的节拍。他只能默默地编自己的竹蛐蛐,听他们嬉笑打闹。
只是在妹妹又一次叉着腰跟大家炫耀她哥哥有山神保佑的时候,他抬了起头。
“没有的,”他说。
但他的声音太微弱,嬉闹的孩子们并没有听到,他们还是听她妹妹手舞足蹈地描述那时候的惊险和神奇,即使当时她哭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低下头去。
“没有的,”他低低地又说了一遍。
山神没有保佑他。他和弟弟泡在水中挣扎的时候,山神就站在那里,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站在他哭喊的妹妹旁边。一动未动。
没有的。
夜里他趁弟妹熟睡,踏着熟悉的月光走到山神庙。他已经歇了十几日没有上山。雨季快要过去,月色太白净,甚至生出寒冷的意味。他站在那座低矮的山神庙前,看见祭坛上摆放着他送给山神的螳螂妈螳螂老汉,已经被连日的雨泡得发黄发黑。
山神倚在庙顶上,偏着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那天晚上同样的问题。
山神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低下头沉默着,月色下他黝黑的眼睛蒙上一层暗灰的色彩。他九岁了。有一些一直在懵懂中的东西,终于也发出了芽。
“你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子看着我老汉遭狼吃了?”他低头问。
山神回忆了一会儿,开口道,“是。”
他抬头看着山神,山神翠绿的袍子在夜风里摇摆。夜里的风那样冷,而他终于发现,一直包裹着他的只是这样纤薄而虚无的袍角。
为什么对方能够这样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觉得难受,什么东西在他小小的胸口里激荡,太难以忍受。比起挨饿和挨骂,比起被三舅妈追打,比起被村里的小孩们戏弄,比起夜里潮湿而腐臭的被子,还要令他觉得难受。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终于明白他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
但他却哭不出来。
他背过身去,他知道山神依旧那样平静地站在他身后,他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那些树木的枝叶在昏暗里齐刷刷地后退,没有作出任何挽留,而他也不愿意被挽留。
他跑回那间黑暗的屋子,蒙上被子。
醒来以后他吃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