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吟-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最后一句噢。〃明夜歪歪头,仿在沉思。
八字须笑得嘴快咧到耳后去了:〃快说啊!〃
〃嗯。〃明夜好像想到满意的佳句,一拍桌道,〃正是二楼跌跤处,只见笑倒一群猪。〃
啊?!
众人笑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明夜走到中年文士跟前,重重拍他肩头:〃大叔,我接得还顺吧。〃
中年文士讪讪的,不敢再笑:〃呃,很压韵,很压韵……〃原来这少年不大好惹。
〃好。〃明夜扬声道,〃还有没有要我做诗填词的?〃
〃不必了、不必了。〃众人忙忙散开。
算你们识时务,哼哼!
忽然有人道:〃在下想向陆兄弟讨教!〃
咦──谁这么不怕死!
明夜觅声一寻,原来是韩雨齐。
〃你也要我接诗句吗?〃
〃不,在下想与陆兄弟在武艺上探讨探讨。〃
嘎?明夜愕然:〃你不是翰林院的人?〃
〃是。〃韩雨齐回答简洁,毫不罗嗦。
〃那,可真是文武双全哦。不过,我武功差得很,探讨就不用了。〃明夜敷衍两句,向南书清走去。忽觉耳畔风动,连忙跳开:〃我都说不用探讨了!〃
〃陆兄弟何必客气。〃韩雨齐手上不停,又是一掌袭来。
〃啊啊,救命……杀人那!〃明夜连躲带闪,好不狼狈。
韩雨齐极是沉静,看不出神色。这少年步法极稳,呼吸绵长匀净,身形灵动,武功分明极好,却装作平平。若能报效朝廷,定大有可为。
〃喂,你有完没完,我武功又不高,你怎么强人所难?哎、哎、哎……〃
明夜窜人人群,将笔墨纸砚,书本镇石随手丢去,抵挡韩雨齐凌厉的招式。韩雨齐用手拨挡,物件四处飞散,砸得众人四里逃散。
〃哎呀,义兄小心!〃明夜大叫,眼看一块墨砚就向南书清身上招呼过去,要接已然来不及。他手疾眼快,伸臂扯下一块幔布,倏地旋转飞出,挡在南书清面前,弹回墨汁淋漓四溅的砚台。
〃哎哟!〃砚台飞向温淮,砸得他抱头鼠窜。
明夜抚掌大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客官,冰镇莲子汤来了……哎哟哟,怎么打起来了!别打了别打了……啊,汤放下了,我先走一步!〃店小二抱著脑袋下楼避难。
〃停!〃明夜大喝一声。
怎么?
韩雨齐手停在半空。
明夜气势汹汹地走过去,韩雨齐身形凝立,以静制动。见明夜走到面前,厉然凝视他,不由令他心生戒备。
忽然,明夜一伸手,绕过他身躯,抓过他身侧桌上的那碗冰镇莲子汤,咕噜喝了一口,冲他咧嘴一笑:〃好甜。〃
韩雨齐身子一栽,差点滑倒。
明夜当他不存在,迳自走到南书清身前,将碗送到他唇边。
〃快喝快喝,又冰又甜!〃
南书清忍住笑意,摇摇头:〃你喝罢,我不渴。〃
〃那好,我喝光了,你可别跟我讨。〃明夜几口吞下,刚要伸手擦嘴,见不是平日穿的那件青衫,而是昨晚那件浅藕色衣裳,心有不舍,便伸手到南书清袖袋中掏出巾帕抹抹唇边水渍,再放回去。
突觉背后掌风又起。他若躲,必会击中南书清。他心中微恼,伸臂揽住南书清腰畔,纵身一跃,姿势妙极,居然离地有七八尺高,然后落在两丈开外。
众人齐赞了一声〃好!〃
韩雨齐终于停手,由衷赞叹:〃果然好身手!〃
明夜皮笑肉不笑地:〃好说,小弟也只有轻身功夫还见得了人。〃见韩雨齐又似要出手,忙改口,〃我其他功夫也好得不得了,简直可以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你若真一掌打死我,我就真的飞天遁地了!〃
韩雨齐皱眉,这少年满口乱扯,难辨真伪,且轻功极佳,自己远远不及,更别说探他武功深浅。
明夜四周望望,厅内一片狼藉,众人散布各处;躲在屏风后的;蹲在楼梯口的;从桌底往外爬的……真是狼狈不堪。温淮与几人更是溅了一身一脸的墨汁,正在又擦又抹。只有韩雨齐、南书清与自己清清爽爽的。几个年长的老者情形也还好,那是他在乱窜时避开了他们,还在他们险遭池鱼之殃时好心拽上一把。
〃义兄,我肚子有点疼!啊,一定是那碗冰镇莲子汤坏掉了,我去骂掌柜的一顿……〃明夜转身要开溜。
南书清叫住他:〃明夜,你,你早些回去,别在外头闲逛。〃
〃知道了、知道了。〃明夜头也不回地溜走。
韩雨齐身形微动,却硬生生止住。
第六章
夜色已深,星子在墨色的天幕上愈显晶亮。疏淡的花影摇曳不定,柳枝随风轻摆。空中无月,地上的一切却是如此清晰可见。
南书清从小门进府,经过西厢时脚步顿了一下。这会儿,明夜怕是已经睡了吧。
这小鬼,像只顽皮猫儿,将周遭搅得一团乱,转身就跷头。
他唇边泛起温柔的笑意,犹豫一下,走回自己的院落。
刚进院门,就微微一怔。明夜,在这里──踢球?
他眯眼望去,那是在踢球吧!但那姿势好像街上孩童们在踢花键。高高低低,前前后后,煞是灵巧花哨。
明夜玩得浑然忘我,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唱:〃寒蝉那个凄切,对那个长亭──晚,骤雨那个初歇,都门──怅饮那个无绪,留恋处那个兰舟催发……啊,接住。〃
南书清直觉伸手,恰巧接到。
〃回来了?〃明夜兴冲冲地迎上前,〃你喝酒了?〃他的脸有些酡红。
〃小酌两杯而已。〃南书清微微一笑,走到凉椅前坐下,将球放在地上,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
明夜跟过来,脸上好似有那么一点心虚。
〃我走后,他们有没有责难你?〃
〃没有。〃南书清仍是微笑,转了话题,〃你刚才在唱什么?〃
〃《雨霖铃》啊,不过加了点方言小调罢了。〃明夜也坐下来,兴致勃勃地,〃你们文人填词不都是有曲调的吗?来,唱一首我听听。〃
许是喝了两杯酒的缘故,南书清意兴颇高,点点头笑道:〃好,就来一首……醉翁的《采桑子》罢。〃他侧首微思一下,扇柄在桌上轻击两拍,曼声而歌: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
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垂下廉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他的声音清澈悠远,在空中袅袅不散。
〃好!〃明夜抚掌而笑,〃大理各族人能歌善舞,姑娘家甚至以唱歌来挑选心上人,你若去了,保教她们抢破头。〃
南书清轻笑:〃哪有此事?〃
〃那还有假!〃
南书清摇著扇子:〃对了,昨晚上你哼的那个斑鸠叫来叫去的,是什么?〃
〃哦,那是我家乡的小调。哎,我从晋陕一带学来一首民歌,唱给你听听。〃明夜清清嗓子,手掌拢在嘴边,起了个头:〃哟呼嘿──〃他歌声高亢清亮,在静夜里显得响彻云霄,惊得南书清差点掉了手中折扇。
我的那个妹子哎,哥心中想念哎,
拿起筷子哟,端不起碗哟,
被窝里冰凉凉哎,没人来暖暖哎,
想你断了肠哟,何时再相见哟;
我的那个妹子哎,哥心中思恋哎,
割下心头肉哟,送到你面前哟,
一盼几多年哎,冬夏寒暑天哎,
你要肯相许哟,纵死也甘愿哟。
一曲唱完,南书清久久难以回神。他平日耳边都是些诗词歌赋,古曲清音,再多也不过在与同僚相聚时,酒楼里卖唱女唱的那些丝竹小调。他从未听过如此赤裸裸炽热的情歌,就算是汉乐府或敦煌曲子辞里有情诗,也都是含蓄而内敛的。这首民谣的直白大胆,让他一时难以成言。
这词,这词──要说它粗鄙陋俗,它却又如此情真意挚,令人心荡神驰,意动旌摇。
〃怎么样、怎么样?〃明夜摇摇他。
啊?他恍过心思。
〃很……很特别!〃
〃晋陕民歌一向粗犷大胆,我初听时也不习惯……咦,你们都起来做什么?〃
南书清稍一转头,只见拱门外已经挤了一群人:周伯、小英等几个丫头、厨娘、做粗活的阿强,守门的大石……还有几个短工。有的披著外衣,甚至还有的打著赤膊。
小英的眼睁得圆滚滚,语带敬佩:〃公子爷,陆少爷,你们唱歌真好听,我们村里就没有唱歌这么好听的人!再唱一支行不行?我还没听够。〃
阿强咧著嘴笑道:〃我也会唱哦,来,我唱两句给大伙听。〃
小英立刻摇头:〃才不要,你的破锣嗓子好难听,比公子和陆少爷差好多。〃
阿强瞪她:〃啧,你敢瞧不起我?我这就让你开开眼界!〃他拉开架式要开唱。
〃停停停!要唱改天再唱,现在都给我回去睡觉!〃干吗?对山歌啊!你也唱我也唱的。
〃可是,陆少爷,我真的会唱哦!〃
〃快走快走!〃明夜动手赶人。
〃哎──别推我嘛!〃声音渐渐远去。
明夜转回身,南书清正坐在椅中望著他静静地笑。他的心怦地跳了好高一下,迟疑轻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啊。〃南书清要站起,手一撑,却使不上力,又坐了回去。
明夜皱眉:〃我就说你喝多了!来,我扶你回去吧。〃
他一伸臂,从椅中搀起南书清,扶他慢慢走回内室。
南书清坐在床边,闭目长长吁了一口气,将外衫脱下,随手放在一边。
明夜轻道:〃你歇著罢,我回去了。〃
他一睁眼,拉住明夜。
〃我不困,你,你……〃他刚想说要明夜陪他说说话,又一转念道,〃夜深了,你去睡吧。〃
他斜靠床柱,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脚步响,睁目一看,却见明夜跪坐在床沿上,好奇地盯著帐顶悬挂的一条条精巧的绳结,东扯扯西拽拽的,真像……一只遇到新奇事物的顽皮猫儿。
〃了不起、了不起,这是哪儿买的?〃明夜有些敬畏地摸摸大红的〃福禄寿〃结,对它繁复的图案不禁有点头晕。
〃是我编的,已经很多年了。〃南书清侧首看他。
明夜立刻用崇敬的目光向他膜拜。
他忍不住笑,柔声道:〃你要喜欢,我就编一只给你。〃
〃好好好!呃,可是我想戴在身上,它会不会大了点?〃
〃那是挂在屋里的,你要戴,我就编只小巧的复翼盘长结给你,系上玉佩,压袍子正好。〃
〃那你何时编?〃他的语气急切,像个要糖果的孩子。
南书清脱了鞋子,坐到床里道:〃你去那边柜子下面第三只抽屉把线篮拿来。〃
〃好。〃一眨眼,明夜就回到床边,手里多了个小小的竹簸箕。簸箕里是一卷卷鲜艳的丝绳,还有剪子、针、缨穗等。
〃你也坐上来吧。〃南书清拍拍床板。
明夜乖乖爬上床,盘膝坐到他对面。
南书清拿起一块罩了层绒布的软木板,将一只装了许多缝衣针的小盒打开,又挑了束月白色丝绳剪下一段。他抬眸看向明夜,抿唇一笑:〃我已经好多年不编了,恐怕得想一想。〃
〃没关系,我可以等。〃明夜的声音轻柔。
南书清在丝绳中央打个结,在绒布板上插了几根针,用丝绳在针间绕了几绕,思索一下,再绕几绕,穿过这根再压过那根。他几次中途将它散开,重新再编。不知过了多久,绒布板上缝衣针渐多,绳结也逐渐成形。
明夜忽然问:〃你怎么会这些女孩儿家的玩意儿?〃
南书清手下不停,轻轻言道:〃我小时没什么玩伴,也是没什么其他喜好,整天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奶娘见我眼力一日不如一日,怕我终有一天会看瞎了眼,就教我编这些个东西,减少读书时间,以免眼睛过于疲累。〃
烛光摇摇曳曳,映得罗帐里光影幢幢,忽明忽暗。
明夜的目光柔和起来,彷佛看见一个俊秀的小小孩童,就这样以厚如积山的书本和女孩儿家喜爱的小物件为伴,慢慢度过那单调而寂寞的年少时光。他忍不住伸手,拉拉南书清鬓边垂下的长发,南书清不明所以地抬头,望进他凝视的黑眸中,回以温和的一笑。
〃好啦。〃他将绳结从针间取下,一点点调整长度,抽拉整齐,接上穗子。
明夜怔怔地盯著他滑开的领口,忽然想起那个在绮香居的夜里,也是这么一张床上,重重幔帐之间,自己一时兴起,将他白皙秀致的锁骨当成甜瓜来咬时,他又窘又呆的样子,忙一低头。
南书清把绳结递给他,微微奇怪:〃你在笑什么?〃
〃啊?没,我哪有在笑。〃明夜抵赖,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在腰上左比右比,〃对啦,你会不会编同心结?〃
〃会啊,你要它做什么?〃
〃不是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吗?你编个同心结送给我,表示咱们兄弟同心同意,同声同气,你说好不好。〃
南书清忍俊不禁:〃同心结不是指兄弟同心,那是夫妻或有情人之间互赠的,我送你,算怎么一回事?〃
〃这样啊。〃明夜转转眼珠,〃你编一个给我,等我将来有了心上人,再送给她。〃
〃好。〃南书清又截下一段水青色的丝绳,将绒布板原来的针拔去,重新插上几根,绕上丝绳。
这次可快得多了,而且图形也没有上一个复杂,约两三刻就完成了。
南书清仔细端详一下,将手边扇柄上拴著的玉坠子解下,系在同心结上,然后递给明夜。
明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得了无价宝,他想了又想,最终宝贝地挂在脖子上。
〃书清?〃他轻轻唤。
〃嗯?〃南书清收起剪子和丝绳。
〃我,我……〃他犹犹豫豫。
〃你说,我听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