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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庸君-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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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少年依旧是冷淡的表情。
陆恒修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在问顾庭筠,便点点头。
少年垂下了头,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脸上两行泪痕:「他叫我小尘,他眼里看的从来都不是我。」
说罢便走了,身后还背着那把琴:「为什么不灭他全族呢?这样,到死我也能陪着他。」
「这孩子我见过,在街上,连我都吓了一跳。太像了……」于如烟从身后走了上来,转脸对陆恒修道,「陆大人,让奴家陪您喝几杯?」
春风得意楼今夜不做生意,茜纱的宫灯没有点起,一对白烛兀自幽幽地烧着,连里头大片大片的桃红纱帘都换成了素白色。
说是陪陆恒修喝酒,其实是春风嬷嬷一个人边喝边自言自语着:「那时候我也爱在楼上弹琴,天天弹,偏偏那一天换成了小尘。你说巧不巧?」
「我知道他心里有小尘,娶了妻他心里也还只有小尘。可这种事啊,光放在肚子里不说出来,没用。」
「他后来又要给我赎身,说是叫我做他的二夫人。哈哈哈哈……都是这肮脏地方出来的人,小倌不行,娼妓就行了?哈哈哈哈……你说这是什么道理?谁甘心给人当个影子看?哈哈哈哈……」
外面传来一阵琴声,泠泠作响,听着分外耳熟,却没了幽怨只有扑面的风尘味。
「这叫《相思调》,吃咱这碗饭的都会。小尘那天弹的就是这个,那时候他才刚学,弹得不好。」春风嬷嬷道。
喝到后来,连眼里都露出了醉意,却还执意拉着陆恒修喋喋不休:「陆大人……嬷嬷今天跟你说句真心话……人活这一世啊,说穿了不过就百来年,到了时辰,管你多大的官多少的钱,好人坏人,不就剩下坟头上那把草么?所以呀……最重要就是活得开心!呃……什么名啊利啊,那都是虚的!你说说……嗯?你堂堂的丞相活得有我自在?我春风嬷嬷敢拍着胸脯满大街喊我爱金子,你敢么?他顾庭筠当年要不是顾着面子名声犹犹豫豫的,能到今天这个下场?呵……喜欢,就说出来,怕什么?十年后谁还记得你?……」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人啊,最苦的就是悔不当初。当初我要是……要是……」
当初,天天精心描了眉点了唇着了罗裙,登上搂头缠绵着心思弹一曲《相思调》,你道我看的是谁,思的又是谁?顾家三郎行过之处,漾起多少闺怨春思,绣榻上辗转难眠。我也是豆蔻的年纪,正好的芳华,绣枕下暗藏一张伊人的画像。烟花地里打滚的泼辣女,到了他跟前,还不是一样揣一颗急跳的心,半晌也定不了神。好容易,他终于回过头来往这里看一眼,眼中看的却不是她……
「人这一世,最奢求就是身边有个喜欢你的人,你也喜欢着他……」酒醉时喃喃自语,却让身侧的丞相一震,许久才举起手中的细瓷酒盅。
***
书斋里寂静无声,桌上放着折子,心思却不知到了哪里,似乎还在春风得意楼里头听着春风嬷嬷醉语,又似乎回到了现在,堂上那块「忠顺贤善」的匾正沉沉悬在头顶。
喧然响起一阵狗吠声,间或又传来一些人声。恒俭匆匆跑到门外喊:「哥,你快去后头看看吧。」又匆匆往后跑了。
起身赶到相府的后门边,几个家丁一手打着灯笼一手牵着正狂吠不止的狗。陆恒俭搓着手满脸尴尬,一见恒修来了立刻松了口气,往恒修手里塞了个灯笼说了句:「哥,找你的。」就赶紧和家丁们牵着狗走了。
陆恒修这时才看见墙根处还有个人,走上前用灯笼去照,凌乱的发丝,褴褛的衣衫,地上还有什么东西暗暗散着莹光,正是一支碎了的玉簪。
「你……」
「小修……」眉梢还是上挑的,嘴角却往下弯着。一声「小修」唤得千回百转,愤怒、无奈、高兴、委屈揉在一处还隐隐透出一点撒娇。
灯笼险些掉了地,陆恒修瞠目结舌:「你……」
幸亏陆老夫人去了城郊的宁安寺祈福,今夜不回来,家丁丫鬟们有些都跟了去,不至于惊动了太多人。不然陆府上下见到这副模样的皇帝非瞪掉了眼珠子不可。
「都是那个恒俭!朕让他给朕留个门的,居然在那儿放了狗!这么大,这么高,一进来就呼啦啦都围了上来!看朕怎么罚他的俸禄……」进了恒修的书斋,宁熙烨也不害臊,一边狠声咒着陆恒俭一边把事情说了。
陆恒修拿出套自己的衣衫给他换了,又帮着他整理发髻:「恒俭大概是不知道吧。陛下出宫是为了……」
「除了你还有谁?」宁熙烨就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自下往上看着他,「你当你说声没事朕就能信了?你把太傅看得跟自己爹似的,小时候他说一句『君臣有别』,你足足一个月没让朕近身。现在他这样了,你能没事才怪。来,让朕看看,哭过没有?」
说罢,竟真的要凑近了来看。
陆恒修忙说:「没有。」一边想往后退,却被他抓着手腕挣不脱。烛火下,宁熙烨只见陆恒修面如白玉,黛眉似敛非敛,有种说不出的情致,本来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忍不住倾上去想吻他那半开的唇。
陆恒修眼见得他越靠越近,连急促的呼吸都能听见,想要挣扎,却在看进他那双漆黑的眸时愣了神。这些年,任凭自己不理不睬也好,装糊涂也好,一口回绝也好,这个人,总是这般看着他,宠溺、包容、情深,一直不变。心中情潮涌动,他对自己如此,自己又岂会真的没感触?
双唇相贴,舌尖扫过他颤动的唇伸进他口中,湿热软滑。勾起他的舌来含着吮弄,怀里的身躯立刻轻颤起来,让他的胸膛紧紧贴着自己的,恨不得揉进骨子里。用舌卷了他的舌在彼此口中嬉戏,又倏地放开,退回来只在他的唇畔留连。许是被他挑逗得不耐,他主动伸出了舌来邀,立刻缠住不放,只吻得他脸色潮红透不过气。
「小修喜欢朕的吧?」笑着松开他,回味似地舔着自己的唇。
两眼迷离的人闻言一震,转过脸去不愿回答。
「唉……」叹了一口气,又箍紧了他,在他耳边咬牙道,「总有一天朕要烧了你家那块匾,然后下旨,陆氏万世为后!」
***
「陆卿家,家里的狗养得不错啊,又是令夫人从哪儿给你牵回来的?呼啦啦这么多条,都说令夫人买东西喜好一屋子一屋子地买,原来连买狗都爱一群一群地买啊……」殿前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映出满园春色。就在廊下摆一套桌椅矮几,上头再放些点心鲜果,宁熙烨懒懒地靠在椅上,手里掌一只紫砂壶,脸上挂一抹闲闲的笑。
恒俭忙跪下了赔着笑脸道:「微臣不敢,让陛下见笑了。」
「哪儿能啊?」宁熙烨仍看着前方摇曳的花,脸上笑意不减,「是朕让你见笑了吧?」
「臣惶恐。」恒俭使劲地朝他大哥递着眼色,却被宁熙烨看似不经意地拿眼一横,只得垂下头偷偷擦汗,「那……那都是齐大人训好了送来的。」
「是么?」宁熙烨总算转过了头,笑着对齐嘉道,「小齐,是你送的?」
齐嘉正高兴地瞧着宣帝教训恒俭,一听熙烨问他忙脆声答道:「回陛下,没错。微臣刚好有亲戚去南边做生意,带回了几条,听说这狗既凶猛又忠心,那边都爱养几条来看家。臣就送了几条给陆大人。要是陛下您希罕,下回微臣就再给宫里送几条,一定选最忠心,最凶的。」
说完了,习惯性地咧开嘴笑。身边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他这个没心眼的又莫明其妙地把自己卖了。
「不用了,太凶了。」宁熙烨别过眼对陆恒修低语道,陆恒修看他微白的脸色,再一想夜里他站在墙根下的狼狈模样,不由得脸上也露了笑容。
「送的?你倒还真大方啊……」话是对着齐嘉说的,宁熙烨的眼睛却别有用心地瞧着陆恒俭,直把陆恒俭看得额上又出了层汗。
「没事儿。呵呵……」齐嘉的脸上喜滋滋地露出两个小酒窝。
「陆卿家,小齐说送你就爽快地收了?来,周卿家,你来帮朕算算,这么些狗得值多少银子,看看是不是违了律法了。」就着手里的茶壶啜一口,云淡风轻地看着院中群芳争艳,彩蝶翩跹。
地上跪着的小齐和恒俭却吓了一身冷汗,忙齐声说没有。
「是么?」眉梢一挑,脸上笑得越发得意,「朕信了也没用,难堵悠悠之口啊……要不,就让陆卿家买下吧。嗯?也不用太多,就陆卿家一年的俸禄吧。陆二夫人上回街花的就不只这个数呢……」
「哥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罚了他一年俸禄比割他的肉还心疼,恒俭垮着脸跟恒修解释,「我哪儿知道后门边也放狗啊……」
过一会儿,熙烨说累了,众人就纷纷告退。最后廊下只剩下陆恒修被他拉住了袖子不能走。
「都登基为帝了,怎么还这么同臣子计较?」陆恒修道。
宁熙烨却耍赖似地笑笑,站起来和陆恒修一起并肩站在院前赏花:「陆贤相取名字还真有学问,恒俭恒俭,还真是从小就勤俭有加。那你呢?恒修恒修,修的是同谁的缘分呢?」
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直把陆恒修看得手足无措,呐呐地不出声。宁熙烨就「噗哧」一声笑了:「朕的小修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不会说话就不敢看人。」
陆恒修偏过了脸不去看他嬉皮笑脸,他就「小修小修」地叫着,说是讨饶,却是越发逗弄着他。恒修被他逗得又气又急,勉强定了神转过脸来要罚他抄《帝策》,他却先开了口:「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训诫后世子孙。烦请陛下御笔亲书几份,明日早朝时赐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领悟太祖皇帝教诲……」
脸上也是跟陆恒修如出一辙的正经神色,见陆恒修被堵得说不出来,又「嘻嘻」一笑,恢复了顽劣:「朕都会说了。」
「你……」想生气,却看着他的笑脸怎么也生不起来。
他却赶紧回了身从盘里捻起块酥糖枣泥糕送到陆恒修嘴边:「你爱吃的,今早特意吩咐下面做的。」
见陆恒修正瞄着他身后的空盘子,宁熙烨不好意思道:「刚才坐着没事,就吃了几块。还好还剩了一块。」
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做了皇帝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想要伸出手去拿,他却不肯,只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丝丝缕缕的枣香,丝丝缕缕的甜,一直甜到了心底。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看到他的眉快飞上了天。院内春光明媚,一双彩蝶舞得正欢。
吃完了枣糕,他又回身从桌上拿起了满满一大盆金丝蜜饯塞进陆恒修手里,嘴都咧到了耳根:「小修,朕爱吃这蜜饯。朕知道你害羞,不要用嘴,用手喂就好。」
灵公公正倚着柱子打瞌睡,就听那边廊下传来当朝太傅的一声怒喝:「《帝策》,明早群臣一人一册!」
一个机灵,头重重地撞在了柱子上。
今晚奴才又不能睡了,唉……灵公公郁闷地揉着额头。
***
打打闹闹的,就忘了先前心里的忧愁。随着一天灿过一天的阳光,心绪也畅了许多。
这时候,辰王爷却又挨了过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我那个皇帝侄儿真不懂得体量啊,怎么方大人才刚忙完就又派他去了外边巡视?朝里这么多人,怎么老指着方大人啊?」之类的。
陆恒修耐着心思听着,心里却说,那是方大人自己上了折子要去的。
辰王爷就说:「陆大人,你怎么笑得跟我那个皇帝侄儿一个样子?」
陆恒修脸一红,忙敷衍道:「哪里……」
辰王爷也不追究,忽然放低了声道:「您知道么?我那个太后嫂子还没死心呢。这不,让人画了好些各府千金的画像给陛下看。说是明年开春一定要把事儿给办了。这两天正拉着几位老王妃往各家串门找媳妇呢……」
「这……」陆恒修想张口说些什么。
辰王爷却对他眨眨眼,往一边招呼别人去了:「年轻好啊,要干什么事儿就赶紧干了,别往后挪,等老了就知道了,一人一个被窝那个叫冷。是吧,陈大人?听说贵夫人回娘家去了,晚上冻得睡不着了吧?」
那边小齐正抱着一摞画卷急急往御书房走,脚下没留神绊到了门槛,画卷就散开了。陆恒修脚边也掉了一幅。
陆恒修低头一看,画上是一个依着绿竹的女子,鬂云托腮,肤如凝脂,柳叶细眉,樱桃小口,杨柳细腰上系一根粉紫色的丝绦。气质端庄,面容娴雅,足以母仪天下。
便看着画卷出了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跟吃了颗没长好的梅子似的,又酸又涩,偏又说不出口。
「这是荆州太守王大人家的小姐。」小齐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其实长得没这么好看。我见过的,脸可大了。」
歪着头想了想,憨憨地笑道:「见过的都说,跟个葱油饼似的。」
用手指了指画上的竹子道:「别看这里画这么好。画画像那天,小喜子也在,他告诉我,等画完了,这竹子都被王小姐压断了,那小姐一屁股坐在下面的笋尖上,痛得直叫唤。」
听他这么一说,再看他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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