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红豆-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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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脊挺直了,她几乎已经看到致中那嘲弄的眼神,听到他那戏谑的声音:
“他妈的!除了咱们姓梁的,就没人要她!还嘴硬个什么劲儿?不姓我们家的姓,她能
姓谁家的姓?”
她深抽一口冷气,觉得整个人都沉进了一个又深又冷的冰窖,冷得她所有的意志都冻僵
了。
他在猛抽著烟,等待使他浑身紧张,使他神魂不定。通过那层烟雾,他也在仔细的、深
刻的注视著她。他没有忽略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那越变越白的面颊,越变越冷的
眼神,越变越僵硬的嘴角……这神态绞痛了他的心脏,抽痛了他的神经。她没有忘记他!甚
至于,不能容许提到他呵!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倏的抬起头来,正视著他:“你走吧!去美国吧!我不能
嫁你!”
果然!他晕眩的用手支住额,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烟,喉头紧缩而痛楚。半晌,他熄灭了
烟蒂,抬起眼睛来,他望著她那冷冰冰的面庞:“你不再多考虑几分钟?”他沙哑的问,强
力的压制著自己那绝望的心情,他的声音仍然在期待中发抖:“我可以等,你不必这样快就
答覆我,或者明天,或者后天……等你想一想,我们再谈!”“不用了!”她很快的说:
“我已经想过了,我可以嫁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是不能嫁你!”
“为什么?”“因为——”她咬牙闭了闭眼睛。“因为——因为你是致中的哥哥!”他
崩溃的靠进了沙发里,好一会儿默默无言。然后,他又掏出一支烟,燃著了打火机,他的手
不听命令的颤抖著,好半天才把那支烟点著。收起了打火机,他努力的振作著自己,努力想
维持自己声音的平静:
“我懂了。事实上,我早就懂了!你心里只有致中!我又做了一件很驴的事,对不对?
我一生总是把事情安排得乱七八糟!说真的,我本来只想跟你辞行,只想跟你说一声再见。
可是,在那红豆树后,我听到你和致秀的谈话,我以为……我以为……”他蓦然住了口,把
烟蒂又扔进烟灰缸里,他低低的对自己诅咒:“说这些鬼话还有什么用!我是个不自量力的
傻瓜!”他又抬起头来了,阴郁的看著她。“很好,你拒绝了我!你说得简单而干脆!你可
以嫁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只是除了我!因为我是梁致中的哥哥!我既无法把我身体中属于
梁家的血液换掉,我更不能把自己变成梁致中!”他的眼睛红了,脖子直了,声音粗了:
“如果我是梁致中,你就不会考虑了,对吗?如果我是梁致中,你就求之不得了,是
吗?……”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听著他那语无伦次的、愤然的责难,她的心越来越痛,
头脑越来越昏了。他在说些什么鬼话?他以为她拒绝他,是因为还爱著致中吗?他以为她是
个害单思病的疯子吗?他以为她巴结著,求著要嫁给致中吗?她忽然从沙发里一唬的站起
来,往门外就走。
“够了!”她哑声低吼。“我要走了!”
他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他的声音低幽而固执,苍凉而
沉痛:
“嫁给我!”“什么?”她惊问,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又是这句话?她站住了,在他
那固执的语气下,心动而神驰了。
“嫁给我,”他闷声说,“我愿意冒险!”
“冒什么险?”“冒——致中的险!即使我是个代替品,我也认了!行了吗?”她怔了
两秒钟,然后,屈辱的感觉就像浪潮一般对她卷来,悲痛、愤怒,和被误解后的委屈把她给
整个吞噬了。扬起手来,她几乎想给他一耳光。但是,她硬生生的压制住了自己。只是用力
一扯,挣脱了他的掌握,她一甩头,有两滴泪珠洒在他手背上,她低语了一句:
“我希望你死掉!”
说完,她就踉跄著冲出了雨果,头也不回的冲到大街上去了。他仍然坐在那儿,用手指
下意识的抚摸著手背上的泪珠,然后,他就颓然的把头整个埋进了掌心里。一颗红豆2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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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无眠的夜。眼睁睁的等著黑夜过去,眼睁睁的熬过一分一秒,眼睁睁的看著黎
明染白了窗子……失眠的滋味折磨著初蕾每一根神经,飞驰的思想在过去和未来中兜著圈
子,似乎已经飞越了几千几万光年。怎样才能停止“思想”呢?怎样才能“关闭”感情呢?
怎样才能“麻醉”意识呢?她闪动睫毛,眼睛已因为长久的无眠而胀痛,但是,却怎样都无
法让它闭起来。
她下意识的瞪视著书桌,在逐渐透入窗隙的、微弱的曙光里,看到有个熟悉的、朦胧的
黑影正耸立在那书桌上。那是什么?她模糊的想著,模糊的去分辨著那东四的形状;圆形的
头颅,飘飞的短发,微向上仰的下颚……那是座雕像,她的雕像!致文用海滩上的树根雕塑
的。那树根曾经绊了她一跤!她突然在某种震动下清醒了,突然在某种觉悟的意识下惊醒
了。于是,脑海里就清清楚楚的响起了一句话,一句被埋葬在记忆底层的话:“你有没有把
‘哥哥’和‘朋友’的定义弄错?”
有没有弄错?有没有弄错?有没有弄错?她开始问著自己,一叠连声的问著自己。这问
题本身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问话的人,到底要表示什么?然后,另一句话又在她耳边敲
响,像黎明的钟声一样敲响:
“我要把那个失去的你找回来!我要你知道,那欢笑狂放的你,是多么迷人,多么可
爱!”
这句话刚刚消失,另一句又响了:
“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
接著,是那一吻的炽烈,一吻的缠绵,一吻的细腻,一吻的疯狂的甜蜜……她猛然从床
上坐起来了,睁大眼睛。她瞪视著那雕像,就像瞪视著她自己,张著嘴,她对著那雕像喃喃
自问:“你疯了吗?夏初蕾?你是个白痴啊!”
是的,你是个白痴呵!他一次又一次的表示,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一次又一次的剖
白……你全把它抛于脑后,而断定他给了你一个“安慰奖?“安慰慧会使他夜以继日的为你
雕像吗?”“安慰奖会使他记得你的神韵风采吗?”然后,她又记起他昨天说的话:“走,
为你走!留,为你留!”
她的心狂跳,她的脑子昏沉。她用手猛拍著自己的额头,白痴呵!夏初蕾!疯子呵!夏
初蕾!他自始至终在爱你啊!夏初蕾!为什么拒绝他?为什么拒绝他?因为他是梁致中的哥
哥!你真爱梁致中吗?真爱吗?她脑子里忽然涌起一个记忆,很久以前的第一次,在那青草
湖边,她曾为致中献上了她的初吻,她至今记得自己那时的情绪;有心跳,没有晕眩,没有
轻飘飘,也没有火辣辣,没有一切小说中描写的如痴如狂……她好冷静,冷静的在学习如何
接吻,冷静的在猜测他吻过多少女孩子。吻完,她问的话也毫不诗意:
“你很老练啊,你第一次接吻是几岁?”
“十八岁!”可恶!这是当时自己的感觉!因此,当他反问自己时,她那么洋洋得意的
答了一句谎话:
“十四岁!”她还记得他听到这三个字后的反应,他装得满不在乎,可是,她知道自己
报复过了。
这是爱情吗?这是一场孩子的游戏呵!始终,她和致中的交往就像一场孩子的游戏!她
真爱过致中吗?为什么致文的吻会使她陷入疯狂的燃烧,致中却使她在那儿冷静的分析?她
坐在床上双手抱著膝,脑海里,各种回忆纷至沓来;自己有没有弄错?有没有弄错?有没有
弄错?
“不是哥哥!”致文的声音,在坚定的响著:“哥哥不能爱你,哥哥不能娶你!哥哥不
能跟你共度一生!所以,决不是哥哥!以后,再也别说我是你哥哥!”
是的,不是哥哥!不是哥哥!不是哥哥!她脑子里在疯狂的叫喊著。随著这叫喊的音
浪,是致文的脸,致文那令人心跳的眼光,致文那低沉热烈的声音:
“留我!”怎么不留他?怎么不留他?怎么不留他?怎么拒绝他?白痴呵!你使他认为
你心里只有致中!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用致中来伤害他!白痴呵!你心里真的只有致中
吗?你不过恨致中伤了你的自尊而已!是的,致中伤了你的自尊,而你,又如何去伤害致文
的自尊呢?“我可以嫁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是不能嫁你!因为你是致中的哥哥!”白
痴!白痴!白痴……她对自己叫了几百句白痴。你知道致中是个沙漠,你却让那海洋空在那
儿,完全漠视那海浪的呼唤!白痴!你是一条鲸鱼,一条白痴鲸鱼!白痴鲸鱼就该干渴而
死!不,为什么要干渴而死?为什么要放弃那手边的幸福?为什么不投进那海洋的怀抱?她
默想了几分钟,立即扑向身边的电话机。她心里有几千几万个声音,突然如同排山倒海般对
她狂呼:打电话给他!打电话给他!自尊?去他的自尊!梁致文就是她的自尊,梁致文就是
她的一切!自尊!再也不要去顾自尊!她把电话线路拨到自己屋里,感谢电话局,有这种避
免分机偷听的装置,她不想吵醒熟睡的父母。
压制住狂跳的心,压制住那奔放著的热情,她拨了梁家的号码。电话铃在响,一响,二
响,三响……每一响都是对她的折磨,快啊,致文,接电话啊!
“喂!”终于,对方有了声音,含糊不清的,带著睡意的、男性的声音:“那一位?”
“喂!”她忽然有了怯意,这是谁?致文?还是致中?如只是致中,她要怎么说?
“喂!”对方似乎倏然清醒了。“是雨婷吗?你真早啊!你不用说话,我告诉你,十分
钟以内,我来你家报到,怎样?”
她的心“咚”的一跳,是致中!那罪该万死的致中!她的直接反应,是想挂断电话。但
是,立刻,她的脑筋清醒了。为什么要挂断它?为什么怕听致中的声音?如果现在她都不敢
面对致中,以后呢?于是,她冷冷的开了口:
“我不是雨婷,”天知道,雨婷是个什么鬼?“我请致文听电话!”“致文?”对方楞
了楞。“你是——”他在狐疑。
“请让致文来听电话好吗?”她正经的说。
于是,她听到致中在扬著声音喊:
“致文!电话!”她的心重新跳了起来,她的脸发烧,她整个胸口都热烘烘的了。然
后,她终于听到了致文的声音:
“那一位?”“致文,”她的声音发颤了。“我是初蕾。”
“哦!”他轻吁了一声,声音疲倦而落寞:“有事吗?我先为——昨天的事道歉……”
“不要!”她急促的说:“我打电话给你,为了要说三个字,你别打断我的勇气。致
文,留下来!”
对方突然沉默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她大急,他生气了吗?
他不懂她的意思吗?他没有听清楚吗?她急急的喊:“致文,致文,你在吗?你在听吗?”
“我在听。”他的声音窒息而短促。“你是什么意思?不要开我玩笑,我昨夜一夜没有
睡,现在脑筋还有一些糊涂,我好像听到你在说……”“留下来!”她接口,有股热浪直冲
向眼眶里。他也没睡,他也一夜没睡!“你不可以去美国,你不可以离开,我想了一整夜,
你非留下来不可;为我!”
他再一次窒息。“喂,致文?”她喊。“你肯当面对我说这句话吗?”他终于问,声音
里带著狂喜的震颤。“因为我不太肯相信电话,说不定是窜线,说不定是接线生弄错了对
象,说不定……”
“喂,”她几乎要哭了,原来喜悦也能让人流泪呵。“你马上来,让我当面对你说,我
有许许多多话要对你说,说都说不完的话,你马上来!”“好!”他说,却并没有挂断电
话:“可是……可是……可是……”他结巴著。“可是什么?”她问。“可是,你真在电话
的那一端吗?”他忽然提高声音问:“我有些……有些不舍得挂断,我怕……我去了,会发
现只是一个荒谬的梦而已。”“傻瓜!”她叫:“限你半小时以内赶来!别按门铃,不要吵
醒爸爸妈妈!我会站在大门口等你!”
挂断了电话,她把脸埋在膝上,有几秒钟,她动也不动,只是让那喜悦的浪潮,像血液
循环似的,在她体内周游一圈。然后,她就直跳起来,要赶快梳洗,要打扮漂亮,要穿件最
好看最出色的衣服。她下了床,冲进洗手间,飞快的梳洗,镜子里,她眼眶微陷,而且,有
淡淡的黑圈。该死!都是失眠的关系!但是,她那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