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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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很多事情他无法去选择,所以他总是心灰意冷。而泳文不一样。她的绝望还在潜伏之中。她还很天真。她天真地以为,她选择了绘画,绘画 就可以选择她。
就在那几年,她十五岁,十六岁以及以后的几年里,她对绘画还是存有幻觉的。她就在那一座没有树木的山丘上,乐此不疲地画着。画着她业力重重的生命。
15
她从顶楼下来时看到他坐在楼道的阴影里。她说,你来了。
那是元旦过后不久的一个清晨。她来到这所寄宿学校已将近半年,而他是向一次来看她。他说,昨天晚上我去你的宿舍找过你,她们说你不在,有人告诉我你可能在这儿,我就来了。我不知道我在上面都做些什么。我也不想打扰你。所以我等了你一夜。他脸上的神情疲惫困顿,没有笑容,也看不到有过想念。
她虽然略有失望,可还是跑过,用力拥抱住他。他身上的气味暧昧厚重,是她所熟悉的。她说,你终于来了。他没有说话。他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才好,他只是用手反复揉搓她的头发。他极力克制着他的关爱,便这种关爱却时常隐约显露,他的伪装漏洞百出,泳文看透了他。她知道自己对于他,力量强大,不容置疑。
他跟着她走进宿舍。宿舍里没有人。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说,这么长时间,不知你过得好不好。她点头。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僵在那里。她知道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只是不知该从哪里说。他亦是如此。过了许久,他说,我可能要结婚了。
她没有感到惊讶。她说,你应该结婚了。他低着头。他自觉惭愧,他在她面前总是无地自容。他对她说,泳文,你长大了。她不说话。后来她对我说当时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惊讶,失望,愤怒,也没有向他吼叫的欲望。她知道,他一直都是想用草率婚姻打发一生的无望的人。只是女子的自杀让他的婚姻推迟了几年。对于他来说,和任何人结婚都是一样的。对于泳文来说,他结婚与不结婚也是一样的。无需追究。
他们又都不再说下去。没有谁来打破这一种沉默。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天色阴暗,仿佛要下雪。他们这一次见面仓促而紧张。他把给她买来的衣服食品放在订床头,然后匆匆走了。她没有去送他。她依然记得他亲吻她的样子。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她就隐约知道了他们会有的结局。
16
玄清在一个星期后和一个女同事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泳文特地请了一天的假。她觉得她应该去。她去不是为了看这个男人穿着礼服亲吻另一个女人的样子。她去只是为了证明她的身份。她与玄清之间清白无碍。在这一场婚礼之后她还可以重新去爱,爱某一个温情而有力量的男子。玄清只不过是她的劫难。这场劫难已经过去,而且不留痕迹。唯一的印记便是玄清肩膀上的伤疤。也许他在与新娘做爱时会被问起这处伤疤的来历,他会对她说谎,他不会说这是一个女孩为了让他记得她而咬下了这一处伤疤。这是他们之得的游戏规则,一早就明明了了。
那个时候婚纱还不多见。新娘穿的是大红色的缎子旗袍,她的身材稍胖,远不及那个女人美。不过看得出,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女子,她和他结婚是因为爱他。这也是最重要的。玄清以后的生活,就可以安定下来,没有爱,愤怒,负罪,仅仅是平静地相对到老。
泳文在宴度上吃了很多食物。玄清带着他的新娘给她敬酒的时候,她也坦然地喝下去了。不卑不亢。仿佛他们素不相识。那是一小杯高度的高梁酒。她喝下它的时候感觉到了火焰,从她的喉咙一直窜到心脏。她从此便记住了酒的味道。酒的味道从那一瞬间起,让她到为迷恋。酒就是温暖和沉沦的象征,符合她的渴望。
她坐在那里,冷漠地看着玄清背着她的新娘钻进轿车。人们在旁边打打闹闹。玄清也在笑,他不得不笑。但他并不快乐,在他转过脸亲吻新娘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绝望,像死亡一样。而她并不难过,她只是在观望一场繁华世间里不胜其哀的戏。玄清的表演出色极了。除了她,无人看透。
在婚宴上那个女子走过来对泳文说话。她说,你是玄清的妹妹。今后,你也是我的妹妹。我和玄清都会对你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很真诚,泳文只是觉得好笑。玄清对她说了慌,而她在这里又为这一句谎话极力做出真诚的样子。不过她没有笑来。她只是说,是的,谢谢,祝你们幸福 。她突然想到眼前这个女子是如此幸福。她的幸福来自于她的浑然不知,而且不去怀疑。她是一个单纯的女人,在泳文所见识过的人当中,有很多人或者因为知道的太多,或者因为想过的太多,都难以幸福。
在坐车回学校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女子。她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泳文回过头看到她。她对她说,他今天结婚了。
女子笑了笑。她说,你很爱他。你会一直爱他。虽然你对他别无欲求。泳文说,是的,就像你对他有所索取,却始终不爱他。
女子依旧是穿那一件红色的织锦旗袍。她应该很冷。她第一次与她这样说话。她说,你还不能够看清楚你的爱。你的爱,对于你就像划过手心的一道光线,抓住了,会有一瞬间的欢喜;抓不住,亦不会遗憾。你所爱的,是你的痛,你的痛,是你的全部生命,全部力量。爱是痛的衍生,在你这一生之中,它永远不会强大。
终于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点。当你明白它的时候,你就会原谅掉你的母亲,你的生父,以及你的父亲 。同时,你也会不再感激我。
她穿着镶有珠片的高跟鞋。她站起来,从泳文身边走过。她走路的样子晃晃悠悠,但又从容不迫。她说,我的终点到了。
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汽车停下来加油。只有她一个乘客下车。她走下去,便消失于渐渐深浓起来的暮色里。
很多年来,她都在思索女子那日对她说过的话。她不曾怀疑它的真实性。即使她只是看了一场电影,她说的这些话会是毫无依据的,只是它具体代表什么,她不得而知,她只是深深记住了那几句话,而女子在泳文心目里的形象,也从此颠覆消失。她在自杀两年以后才真正地死去,死在那一片无边的深浓暮色之中了。
她下车之后,一只白色的蝴蝶飞了进来,停留在泳文伸手可及的半空之中。她没有去捉它。它又这样飞走了。
她对我说,延生,我原以为我的爱虽然盛放在腐朽之中,确足够繁盛。但当我再次看见她,我开始怀疑爱情。我怀疑爱情的存在。但从始到终,我又在追寻它。我不知爱与温暖,它们是否同时存在。
她始终记得那一些日子。她在黑暗逼仄的楼梯上与他擦肩而过。他的眼睛曾那样明亮,看不见情欲的混乱。他说,回来了。她说,是啊,走好。那一年,她不过十一岁。他对她说,你的养母要与我结婚,我答应了。
他站在学校的门口等她。半路上经过一些卖饰品的小摊。他问她,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买。她不说话。他又拿起一只粘着亮粉的有机玻璃发卡在她的头发比划。他说,这个好看。然后他付钱为她买下。
她伸出手摸到了那支发卡。很多年过去了,这一只发卡已被戴得很旧,亮粉也快掉光了。而那一块淡绿色的有机玻璃,正被磨得越来越有玉的光泽。她把它从头发上摘下来,放到阳光下观看。她吮吸它。它并没有味道。然后她扬手把它扔出了窗外。
爱情不是物证。她这样认为。而那一幅素描,却被她珍藏到死。对此,她无法做出解释 。
17
她与晓予的关系始终不温不火。像很多正常的朋友。在学校里,在教室里,晓予是属于很多人的。她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所有的学生都对她心存好感。在这一点上泳文非常自知。她从未奢求过晓予只属于她一个人。她只要她十分之一的关爱和怜悯。这种要求。比对玄清的要求更为微薄。
唯一一次带晓予回家,是在学校放假的前一天。玄清和他的妻子不在家。那是泳文上高中之后第一次回家。这里的样子已和从前大有不同。门上贴着红色的双喜,客厅里悬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很多家具重新油漆过了,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汽油味,早已覆盖了从前的烟和汗味的混合。她笑着对晓予说,这就是我的家。
她让晓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当时热播的一部片子《北京人在纽约》。电视机应该是他们结婚之后买的。记忆当中玄清不看电视。他只是用一个收音机收听短波上的宗教频道。
她去厨房做饭。那日她做的是咸菜烙饼。做饭是泳文喜欢的事情,无论是做给自己还是做给别人,这都会是一件充满幸福的事情。她把白面用水调和,撒上盐,揉成柔软的面团,再擀开,涂一层油,摆上切好的咸菜,然后卷起,切成几快,再擀开。她专注地做这一件事。所它放在锅里的时候,它们滋滋地冒着油。晓予在客厅里喊,泳文,你在做什么,味道好香。
晓予是一个对食物没有强烈欲望的人。她咀嚼东西的样子温文尔雅,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都育的女子,做任何事情都不紧不慢,保持教养。她不会像玄清那样把她推倒在墙壁上亲吻,对她吼叫,或打她耳光。这样的女子,有时你会看不透她。她的快乐和不快,都要细心琢磨。不过,她也不会刻意伪装。她是善良而单纯的女子。
玄清看到泳文的时候有些意外。他说,你回来了。
是的,她说,我回来了。她没有抬头。她问晓予,你吃饱了吗。玄清的妻子笑脸盈盈。她问,泳文,这是你的同学吗。
四个人有一些尴尬。晓予礼貌地向玄清问好。泳文没有说话。事后她与玄清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玄清对她说,你好像很爱她。她说是的。她说她爱晓予胜过爱他。她会和她一直在一起。玄清说,那就好,无论是谁,一个男人也好,一个女人也好,你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只要你能不再对我存有幻想。
她说,是的。我不会。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晓予和他的妻子在谈话,至于谈的内容,泳文想那不过是几句寒暄而已。她在厨房里与玄清再一次沉默无语。她尽量地不让自己的失望显露出来。对于眼前这一个男人,她已无话可说。
厨房里的灯光很暗。那是一盏15W的白炽灯泡,发出的光昏昏欲睡。煤气炉上烧的开水滋滋地响着。她盯着白瓷墙壁上她与玄清的影子。玄清说,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孩子。而我,早已衰败地不可救药。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一次抚摸,一个拥抱,所以我给你了。但是你要的爱,我无法给你。你要的这种爱,在人世间难以寻获。你可以去信仰上帝,他能够给你你要的这种爱。
她说,我明白了。客厅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玄清和泳文走出去。他们总是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们的事只在他们之间彼此心照不宣。泳文对晓予说,不早了,我们回学校吧。
那是一次疾速,黑暗,而又短暂的行程。公共汽车上空荡荡的。泳文因为绝望抓住晓予的手。她浑身颤抖。晓予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只是很冷。她又说她想起了父亲。一想起父亲她就会难过。
她问泳文,如果有朝一日你重新遇到他,你会原谅他吗。她说,其实该乞求原谅的不是他,而是我。我是系在他脖子上的一条绳索,让他灰心绝望。他离开我是对的。我对于他,一开始就是罪恶深重。
此时她并无心提及这件事。她便转换了话题。她说,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晓予的脸上有了笑容。她说,是的,我一直很想回家。喜悦不加掩饰。她是有着正常的喜悦和悲哀的。将来她还会有正常的爱情。这是泳文所望尘莫及的。她想,如果不能成为,欣赏和观望也是可以的。
18
十六岁的春节,在泳文的生命里是独一无二的。与那个女子在一起的几年里,她们是不过春节的。两个女子在一起生活,冷清平淡。春节也只是一个索然的节日。她一个人站到阳台上看别人放鞭炮。有的地方打出礼花。那些光亮绚烂的彩色图案,在空中停留一瞬便立即消失了。消失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熄灭的烟灰缓慢地落下。那是她所见过的,最为落寞的美景。
那一年的春节,她与他和他的妻子一起度过。他们坐在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三个人的关系虽然微妙,但却融融洽洽,并无冲突。这与他的妻子有很大关系。他的妻子很有教养。这一种教养,在泳文看来,就是世故。她知道如何对待这个女孩子不会让别人笑话,也不给她的丈夫丢脸。她尽量地做到慈爱。虽然她与这个女孩未曾相识并毫无血缘关系。有时泳文宁可她对自己冷淡一些,就像那个女人一样。至少,她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待她,不要有半点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