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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素描-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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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那一个时期,我认识了泳文。
那是泳文回到上海的第二年春天。为了谋生,那时的她,辗转于一家又一家的小杂志社拍封面照片。我就是其中一家小杂志社的编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与泳文的相识,在人潮涌动的上海,只是每天都要发生千百次的寻常小事,亦没有过任何的征兆。这样的相识,从无论哪一种意义上讲都会是平淡生活的开始,看不出一点劫难。可这偏偏就是一场劫难,在毫无迹象之中,猝不及防地爆发。
只是那时,我还没有丝毫的意识。
当时她拍完照片坐着电梯离开,我匆匆进入电梯,就这样我看见了她。我虽不是一个锐利或没落的人,但在那一瞬间,我就是识别出了她。我识别出她与别的女子有很多不同。
那天她穿的是一条有很多破洞的牛仔裤,一件宽松的格子布衬衣。电梯里有很多人,她站在那里,一下子便可以与旁边那些穿套装和高跟鞋妆容精美的女子区别开来。而她又站在写字楼的电梯里,便显得和这种环境格格不入。所以那一天,她在我的眼睛里,是以一种突兀的形象出现,那个形象在我眼中定格,瞬间便注入了生命当中。
我走过去递一张名片给她,我说,你好,我是筱延生,下班之后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吃饭。
她把我的名片塞在牛仔裤口袋里,然后说,可以。
我更加确信了我对她的感觉。她确实是与她们截然不同。如果换作是一个穿套装和高跟鞋妆容精美的女子,她们必然会不失教养地拒绝我。可是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她没有任何表情地说可以,然后不再说话。她亦是一个沉着的女子。
我和当年的肖宁一样,看到她,以为看到一处美丽而未知的风景,便毫不犹豫地探身进去,企图领略这一种未知的风景。谁知那竟是黑暗的洞穴。
我们那天去的是衡山路的一家西餐厅。我点了三文鱼和牛排。食物端上来后,她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吃东西。她吃东西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有着单纯而又不加掩饰的欲望。我饶有趣味地看她把她的食物吃完,然后我说,你可不可以考虑嫁给我。
她微微地侧过头,微笑,但不说话。然后我笑着对她说,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以为她会问我为什么要递给她一张名片然后请她吃饭,又问这样一个问题。但是她没有。她仿佛对她周围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是默默地旁观,并不加入自己的想法。只有一个心灰意冷的女子才会这样。
那一天她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之后匆匆离开。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对我说太多的话。只是我对她说,我很希望和她做个朋友,如果有需要的,随时可以找我。因为当时我隐约感觉,只要我愿意,我就一定能接近她并探知她。
5
泳文答应与我结婚,是在一个星期之后。事情来得太快,我在惊喜之中来不及多加考虑,便接受了这一场劫难。
那天我与同事聚在一起吃夜宵,突然接到泳文打过来的电话。她说,她喝醉了酒,身上的钱花光了打不到计程车回家,希望我去接她。
我匆匆赶过去,看到泳文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呕吐。我走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她说,我好难受。我伸手摸她的脸,她的脸已是滚烫滚烫的。我说,你醉得很厉害,我送你回去。
我拦住一辆计程车,把泳文扶上去。一路上,她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但我却更加确信,这个女子需要我的照顾,而且,我可以照顾好她,同她走完一生。
计程车在繁华拥挤的街道上走了三十分钟才到达泳文偏僻地段的公寓。下车时我回头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熟。我便抱起她,艰难地从汽车里钻出来。
上楼的时候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问她,你住在几楼。
七楼。然后她示意我从她的口袋里掏出她的家门钥匙。我知道她意识已经清醒,但她并没有要求我把她放下来。她后来对我说,那一天我送她回家并照顾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了高中时的肖宁,她一直为她当初因对玄清的激烈爱欲放弃他而后悔。她偶尔想到他,她想如果她和他一直走下去,她现在早已是安和幸福。所以后来她遇见我,我又这样温情地善待她,她便心有感触。
我把她扶到床上,帮她脱去鞋子。她只是我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但我却想这样为她做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是这样。
我说,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一杯。
她轻轻地摇头。她说,延生,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我结婚。
是的。
她说,那我们结婚吧。
就这样,我在和泳文只见过几面之后办理了结婚手续。当时我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结婚。我知道她并不爱我。所以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一个明知不爱我的女子结婚。这样我们的婚姻,便带着一些疑问,迅疾地开始,却始终平淡。
我们结婚之后泳文不再出去工作,只是在家里做一些家务。我找了一份兼职,日子虽然清贫而辛苦,却也幸福安和。泳文在我面前像我以前见过的热带妇女,性格十足坚韧且有着一种逆来顺受的乖戾。她从不对我说,她要什么,不要什么。就像我们挑选结婚戒指时,我说,这个好看。她就说,那我们就买这个。她的这种性格有的时候让我感觉无所适从。我想让她高兴,但她却从不说她喜欢什么,我便不知该如何去做。
但她却是一个完美的妻子,知道勤俭持家,对待我的父母亦有足够的耐心。有时间的时候,她便去附近的教堂里听牧师讲圣经,她想以此来让自己安心下来。所以有的时候我想,即使她不爱我,但如果能这样度过一生,也会是幸福的。我很知足。
泳文对我说,与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她亦是知足。因为从七岁开始,她想要的只是这样生活。两个人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关爱,然后平淡持久地过一辈子。但她终究还是有着难以冷却的爱欲,以及对往事的萦牵与无法割舍,所以后来她还是放弃了她需索已久的平淡生活,跟着苏玄清走了。
6
我与泳文结婚后的第三年,苏玄清来上海办画展。这件事泳文原先并不知道。他们失去联系已经四年,泳文对他的幻想,也渐渐地平息下来。那时她已是一个神情闲散的家庭妇女,看不出任何激烈的往事。她虽对我只字不提,但我现在猜想,那时她已不再关注与玄清有关的一些事情了。
只是那一天,泳文去超市采购,就这样很偶然地,遇到了玄清。
苏玄清与她分开已经四年,但她还是可以从人群中一眼识别出他来。他的背影,亦是一个难以忘记的形象。那个背影一出现,便立刻激发出她的很多记忆。她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叫出他的名字。
玄清回过头来。泳文注意到他眼睛里坚定的东西,比以前更为强烈。他说,泳文,你还好吗。
他说,我来上海,虽然不想去找你,但我却有预感,会在什么地方碰见你,看来我猜对了。
泳文说,你是不是很怕见到我。
对。泳文。我怕你过得不好或者过得很好,又会想起我,然后对我有所要求。
不会。泳文说。我把郁烟交给你,就是为了以此来管住我,不要再对你抱有幻想。
你可能还不知道,郁烟要离开我。
为什么?
她说她始终无法丢开她的过去,亦无法忘记你,所以她说,要离开我。我不想勉强她。
她是太随性的人,没有任何人能要求她去做什么。
玄清点头,他说,泳文,四年之前你为了离开我,把她留在我身边,现在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跟我走。
泳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流出。她说,其实我曾经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因为只有你知道我所缺失的东西,所以你可以尽量地帮我弥补一些,可是你当时什么都无法给我。
你难道一点赎罪的机会也不给我了吗。
泳文摇头。她用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泣。但她还是想起十三年前玄清把她推倒在楼道墙壁上激烈亲吻时她心里突然爆发出的信仰与欲望,它们曾那样强烈,以至于压在她的心脏里,让她无法喘息。其实她想要的,就是一点温暖。她就如同一只生活在黑暗中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她所看见的光亮与温暖,谁知那却是死亡。
那些在时间之中不断溃烂的伤口,终于疼痛出血。她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说,你真的还愿意带我走吗。
有的时候,理智就是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摧毁。其实如果泳文在四年之前不顾及理智,与玄清结婚,那么这件事的结局,便大不相同。或者她把当年的那一种理智坚持到现在,她亦会平安地过完一生。但很多时候,理智却无法在意念的掌控之中。它应该是被一种力量掌控着。
那天晚上泳文对我说,延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我想我现在应该把它们告诉你。我感到一些意外,但我还是听她讲了。
她从晚上八点一直讲到十二点。在此之前,泳文从未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我以为她是准备把她的过去交付出来与我重新开始,所以我认真地听她讲了,并没有对她那些阴暗混乱的过往发表任何看法,亦没有表示同情。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便看到了泳文留给我的纸条。她在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她说,延生,对不起。
我终于明白她对我讲出她的过去真正是为了什么,她是为了让我原谅她的背弃。
我独自看着空下来的房子。里面还有泳文留下的味道,清甜而游离,如同一种拥抱,稍纵即逝。我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接受这个事实,并一点一点地把她遗忘。
7
泳文和玄清回到西安之后郁烟已经去云南旅行。他们那一次回来,亦是带着一种绝望的心情,无法顾及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但她只是想弥补回她的过去,如同把搁置在心中的那条船推到水中,然后便可以心无挂碍地做任何事情,包括死。为了这一种弥补,她宁可负罪累累,并趋于万劫不复。
她与玄清住在一起。她提出要到她和她的养母一起住过的地方看一看,他们便去了。那片住宅区在未央西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因为每年有很多人来看未央宫,所以那一片小区早已被折掉重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泳文的心里突然有一种空茫而不知所措的感觉。她隐约感觉到,她这一次回来,想要找回的东西,很多是找不回来了。一处地方是这样,那么一段时间更是如此。
回到玄清在西影路的宿舍,泳文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墙角闷头吸烟。玄清走过去对她说,不要难过,如果在西安找不回你缺失的岁月,我们可以回你的老家双溪。
她摇头,她说,回不去了,我离开它已经近二十年,即使回去了,又能怎样。
他笑。那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问他,你能和我一起走吗。去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度过一生。
他笑着摇头。泳文,你还是这样天真。你要知道,我离不开这里。
为什么?
在这里发生过一些事情。泳文,我现在还是不能告诉你我的过去。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有阴影和缺失的,而且我一直相信,我们的疼痛,就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幸福的征兆。所以那一些疼痛发生时,我就会对自己说,我要记得,只要能记得,这一切对于以后,都是值得的。我一直在等我的幸福,等了很久,并还要等下去。
能等得到吗?
不远了。
我不会是你的幸福,我知道。
玄清摇头。他说,泳文,其实我们都是站在一个河岸边等待泅渡的人,我们应该在等待中相互扶持。可是从一开始,我们的这一种扶持,就产生了罪孽。
泳文点头。她亦知道他们罪孽深重。她的罪孽,是她对这个男人的体温产生过的欲望,而玄清的罪孽,就是他在理智和兽性之间的反复不定,无力自拔。
她说,你在四年前想要把我留在你身边,是不是想和我扶持下去,但不去犯罪。
是的。因为我知道,你不再执意地想要我的感情,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做到。不过你又离开了我,我想这样也是好的。毕竟,更安全。
那你为什么来上海,为什么要带我回到这里。
我知道你想回来,这里还有你想找回来的东西。不是这样吗?
是的。这里亦有我的太多事情,我不会忘记。
我会慢慢帮你找回来,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那一年在西安,泳文和玄清在一起度过两个月。这两个月,暗无天日。泳文想要找回她童年和少年时缺失了的一切,可是连她在这个男人身上有过的感情和欲望都无法找回。她有时候深夜起身看看在她身边熟睡的熟悉的脸,感到的只有绝望。她知道他们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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