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太匆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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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喜悦的应着,跑去开唱机,翻唱片,一会儿,他就听到她最喜爱的那支A llKinds of Every-thing在唱起来了。他抛开字典,倾听那歌词,拿起一张纸,他不由自 主的随着那歌声,翻译那歌词:
“雪花和水仙花飘落,蝴蝶和蜜蜂飞舞,帆船、渔夫和海上一切事物,许愿井、婚礼的钟声,以及那早晨的清露,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海鸥,飞机,天上的云和雾风声的轻叹,风声的低呼,城市的霓虹,蓝色的天空,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树,星期一,星期二都为你停驻,一支支舞曲,一句句低诉,阳光和假期,都为你停驻,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树,山河可变,海水可枯,日月可移,此情不变,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哦,美好的时光!美好的青春,美好的万事万物!就有那么一段日子,他们每天下午窝 在水源路的小屋里,她听唱片,他查字典,却始终保持着那么纯那么纯的感情,他只敢握握 她的手,深怕进一步就成了冒犯。直到有一天,他正查着字典,她弯腰来看他所写的字,她 的头发拂上了他的鼻尖,痒痒的。他伸手去拂开那些发丝,却意外的发现,在她那小小的耳 垂上,有一个凸出来的小疙瘩,像颗停在花瓣上的小露珠。他惊奇的问:“你耳朵上面是个 什么?”
“噢!”她笑了,伸手摸着那露珠。“我生下来就有这么个小东西,湖北话,叫这种东 西是鸵鸵,所有圆圆的鼓出来的东西都叫鸵鸵,所以,我小时候,祖父祖母都叫我鸵鸵。”
“鸵鸵?”他几乎是虔诚的看着她,虔诚的重复着这两个音。“怎么写?”“随你怎么 写,鸵,一个发音而已。”
“鸵鸵。”他念着,她的乳名。“鸵鸵。”他再念着,只有她有的特征。“鸵鸵。”他 第三次念,越念越顺口。“鸵鸵。”他重复了第四次。“你干什么?”她笑着说:“一直鸵 鸵啊鸵鸵的。”
“我喜欢这两个字,”他由衷的说,惊叹着。“我喜欢你的耳垂,我喜欢只有你才有的 这样东西——鸵鸵。啊!”他长叹,吸了口气。“我喜欢你,鸵鸵。”
他把嘴唇盖在她的耳垂上,热气吹进了她的耳鼓,她轻轻颤动,软软的耳垂接触着他软 软的嘴唇,她惊悸着,浑身软绵绵的。他的唇从她的耳垂滑过去,换换换换换过她平滑光洁 的面颊,落在她那湿润、温热、柔软的嘴唇上。
从没有一个时刻他如此震动,从没有一个时刻他如此天旋地转,在他生命中,这绝不是 他的初吻,是不是她的,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但,生平第一次,他这样沉入一个甜蜜醉 人的深井里,简直不知自身之存在。哦,鸵鸵!鸵鸵!他心中只是辗转低呼着这名字。拥她 于怀,拥一个世界于怀。一个世界上只是一个名字——鸵鸵。湖北话,它代表的意思是“小 东西”。“小东西”,这小东西将属于他。他辗转轻吻着那湿热的唇。鸵鸵,一个小东西。 一粒沙里能看世界,一朵野花里能见天国,在掌中盛住无限,一刹那就是永恒!哦,鸵鸵, 她是他的无限,她是他的世界,她是他的天国,她是他的永恒。
匆匆,太匆匆 4
韩青始终不能忘怀和鸵鸵初吻时,那种天地俱变,山河震动,世界全消,时间停驻的感 觉。这感觉如此强烈,如此带着巨大的震撼力,是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奇的。原来小说家笔下 的“吻”是真的!原来“一吻定江山”也是真的!有好些天,他陶醉在这初吻的激情里。可 是,当有一天他问她,她对那初吻的感觉如何时,她却睁大了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坦率 的,毫不保留的说:“你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废话!韩青心想。他最怕袁嘉珮说这种话,这表示那答案并不见得好听。“当然要听真 的!”他也答了句废话。
“那么,我告诉你。”她歪着头回忆了一下,那模样又可爱又妩媚又温柔又动人。那样 子就恨不得让人再吻她一下,可是,当时他们正走在大街上,他总不便于在大庭广众下吻她 吧!她把目光从人潮中拉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的面容很正经,很诚实。“你吻我耳朵的时 候,我只觉得好痒好痒,除了好痒,什么感觉都没有。等你吻到我嘴唇时……嗯,别生气, 是你要问的哦……我有一刹那没什么思想,然后,我心里就喊了句:糟糕!怎么被他吻去 了!糟糕!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糟糕,怎么不觉得romantic?糟糕!被他吻去了是不是 就表示我以后就该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
“停!”他叫停。心里是打翻了一百二十种调味瓶,简直不是滋味到了极点。世界上还 能有更扫兴的事吗?当你正吻得昏天黑地,灵魂儿飞入云霄的当儿,对方心里想的是一连串 的“糟糕”。他望着她,她脸上那片坦荡档的真实使他更加泄气,鸵鸵,你为什么不撒一点 小谎,让对方心里好受一点呢?鸵鸵,你这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小东西!
袁嘉珮看看他,他们在西门町的人潮里逛着,他心里生着闷气,不想表现出来,失意的 感觉比生气多。他在想,他以后不会再吻她,除非他有把握她能和他进入同一境界的时候。 鸵鸵,一个“小东西”而已,怎么会让他这样神魂失据,不可自拔!“哎哟!糟糕!”她忽 然叫了一声,用手捂着耳朵。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盯着她,她脸色有些儿怪异,眼睛直直的。“我的耳朵又痒 了!”她笑起来,说。
“这可与我无关吧?”他瞪她:“我碰都没碰你!”
“你难道没听说过,当有人心里在骂你的时候,你的耳朵就会痒?”“嗯,哼,哈!” 他一连用了三个虚字。“我只听说,如果有人正想念着你的时候,你的耳朵就会痒。”
“是吗?”她笑着。“是的。”他也笑着。
她快活的扬扬头,用手掠掠头发,那姿态好潇洒。她第一次主动把手臂插进他手腕中, 与他挽臂而行,就这样一个小动作,居然也让韩青一阵心跳。
几天后,他买了一张小卡片,卡片正面画着个抱着朵小花的熊宝宝,竖着耳朵直摇头。 卡片上的大字印着:
“最近耳朵可曾痒痒?”
下面印了行小字:
“有个人正惦记着你呢!”
他在小卡片后面写了几句话:
“鸵鸵:耳朵近日作怪,痒得发奇,想必是你。今夜又痒,跑出去买了此卡,稍好。
青“
他把卡片寄给了她。他没想到,以后,耳朵痒痒变成了他们彼此取笑,彼此安慰,彼此 表达情衷的一种方式。而且,也在他们后赖的感情生涯中,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
十一月底,天气很凉了。
这天是星期天,难得的,不管上夜校还是上日校的人,全体放假,于是,不约而同的, 大家都聚集到韩青的小屋里来了。徐业平带着方克梅,吴天威还是打光杆,徐业平那正念新 埔工专,刚满十八岁的弟弟徐业伟也带着个小女友来了。徐业伟和他哥哥一样,会玩,会 闹,会疯,会笑,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活力。他还是个运动好手,肌肉结实,田径场上,拿 过不少奖牌奖杯。游泳池里,不论蛙式、自由式、仰式… 都得过冠军。他自己总说:“我前辈子一定是条鱼,投胎人间的。因为没有人比我更爱水,更爱海。”其实,徐业 伟的优点还很多,他能唱,能弹吉他,还会打鼓。这天,徐业伟不但带来了他的小女友,还 带来了一面手鼓。徐业伟介绍他的女友,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叫她丁香。”“姓丁名香吗?”袁嘉珮好奇地问。“这名字取得真不错!”
“不是!”徐业伟敲着他的手鼓,发出很有节奏的“砰砰,砰砰砰!”的声音,像海浪 敲击着岩石的音籁。“她既不姓丁,也不叫香,只因为她长得娇娇小小,我就叫她丁香,你 们大家也叫她丁香就对了!”丁香真的很娇小,身高大约才只有一五五公分左右,站在又高 又壮的徐业伟身边,真像个小香扇坠儿。丁香,这绰号取得也很能达意。她并不很美,但是 好爱笑,笑起来又好甜好甜,她的声音清脆轻柔,像风铃敲起来的叮当声响。她好年轻,大 概只有十六、七岁。可是,她对徐业伟已经毫无避讳,就像小鸟依人般依偎着他,用崇拜的 眼光看他,当他打鼓时,为他擦汗,当他高歌时,为他鼓掌,当他长篇大论时,为他当听 众。韩青有些羡慕他们。虽然,他也一度想过,现在这代的年轻人都太早熟了,也太随便 了,男女关系都开始得太早了。于是,他们生命里往往会失去一段时间——少年期。像他自 己,好像就没有少年期。他是从童年直接跳进青年期的。他的少年时代,全在功课书本的压 力下度过了。至于他的童年,不,他也几乎没有童年… 摇摇头,他狠命摇掉了一些回忆, 定睛看徐业伟和丁香,他们亲呢着,徐业伟揉着丁香的一头短发,把它揉得乱蓬蓬的,丁香 只是笑,笑着躲他,也笑着不躲他。唉!他们是两个孩子,两个不知人间忧苦的孩子!至于 自己呢?他悄眼看袁嘉珮,正好袁嘉珮也悄眼看他,两人目光一接触,他的心陡然一跳, 噢,鸵鸵!他心中低唤,我何来自己,我的自己已经缠绕到你身上去了。
鸵鸵会有同感吗?他再不敢这样想了。自从鸵鸵坦白谈过“接吻”的感觉之后,他再也 不敢去“自作多情”了。许多时候,他都认为不太了解她,她像个可爱的小谜语,永远诱惑 他去解它,也永远解不透它。像现在,当徐业伟和丁香亲热着,当方克梅和徐业平也互搂着 腰肢,快乐的依偎着。… 鸵鸵却离他好远,她站在一边,笑着,看着,欣赏着… 她眼底 有每一个人,包括乖僻的吴天威,包括被他们的笑闹声引来而加入的隔壁邻居吉他王。
是的,吉他王一来,房里更热闹了。
他们凑出钱来,买了一些啤酒(怎么搞的,那时大家都穷得惨兮兮),女孩子们喝香吉 士。他们高谈阔论过,辩论过,大家都损吴天威,因为他总交不上女朋友,吴天威乾了一罐 啤酒,大发豪语:“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女朋友带到你们面前来,让你们都吓一跳!” “怎么?”徐业伟挑着眉说:“是个母夜叉啊?否则怎会把我们吓一跳?”大家哄然大笑 着,徐业伟一面笑,还一面“砰排排,砰排排”的击鼓助兴,丁香笑得滚到了徐业伟怀里, 方克梅忘形的吻了徐业平的面颊,徐业平捉住她的下巴,在她嘴上狠狠的亲了一下。徐业伟 疯狂鼓掌,大喊安可。哇,这疯疯癫癫的徐家兄弟。然后,吉他王开始弹吉他,徐业平不甘 寂寞,也把韩青那把生锈的破吉他拿起来,他们合奏起来,多美妙的音乐啊!他们奏着一些 校园民歌,徐业伟打着鼓,他们唱起来了。他们唱“如果”:
“如果你是朝露,我愿是那小草,如果你是那片云,我愿是那小雨,如果你是那海,我愿是那沙滩… ”
他们又唱“下着小雨的湖畔”,特别强调的大唱其中最可爱的两句:
“虽然我俩未曾许下过诺言,真情永远不变… ”
唱这两句时,方克梅和徐业平痴痴相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小丁香把脑袋靠在徐 业伟的肩上,一脸的陶醉与幸福。韩青和袁嘉珮坐在地板上,他悄悄伸手去握她的手,她面 颊红润着,被欢乐感染了,她笑着,一任他握紧挝挝挝挝她的手。噢,谢谢你!他心中低 语:谢谢你让我握你的手,谢谢你坐在我身边,谢谢你的存在,谢谢你的一切。鸵鸵,谢谢 你。他们继续唱着,唱“兰花草”,唱“捉泥鳅”,唱“小溪”:
“别问我来自何方,别问我流向何处;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归路… ”
这支歌不太好,他们又唱别的了,唱“橄榄树”,唱“让我们看云去”。最后,他们都 有了酒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大唱特唱起一支歌来:
“匆匆,太匆匆,今朝有酒今朝醉,昨夜星辰昨夜风!
匆匆,太匆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