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虹-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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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说假借探望女儿病情的名目来试探她是不是装病,想不到还要被这个死花花呕了一肚子气。
「是老爷规定下人要有问有答,花花拿薪饷做事,当然要听到做到才不会辜负老爷比万里长城还要长的恩惠喽。」她说得此唱的还好听,嘴巴简直像涂了十斤的花蜜。花蜜里藏了只螫人的蜜蜂不知道看出来了没有?
步亭云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真的、真的很想撕了她那嘴,要不是看在还要靠她照顾女儿,他早付诸行动了。
「转告小姐过几日西府的桂将军要过府看病,她无论如何都要把身子调养好,还有,病人已经拿签号拿到十日后,我订金都收了……剩下的,不用我多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将军啊,我听说那个桂将军都八十几岁有了吧,一脚都踩进棺材了还占个毛坑不拉屎,人老就要认命的退休,叫小姐把力气花在那种人身上,老爷啊,不是我花花爱说你不是,要钱也不是这种方法嘛。」
「花……花!」步亭云气得眼睛充血。
「啊,小姐在唤我呢,我赶紧进去喔。」她是傻啦,不过没傻得彻底,他们家老爷要吃人的睑她可是看得很习惯了,人嘛,总是要见好就收。
「去,这个死丫头!」步亭云摆姿态拂袖而去。
花花回到步弭愁的闺房。
「小姐,不用花花重复,你都听到了吧?」
其实以花花的笨手笨脚是没资格当侍女的,要她端热茶会把整套价值不菲的青花瓷茶组全部摔个粉碎,要她准备热水洗澡,她会可怜兮兮的举着烫肿的手脚来博取可怜,其他的……更罄竹难书了。
唯一可取的是她的忠心。
半身倚在绣花枕头上的步弭愁缓缓吐息,为父亲大人的离去松了一口气。
她白皙到几乎透明的小手贴着锦被,未绾起的长发中分,随意按散,宛如散发光华的黑缎。
「我知道。」她吐纳,声音低微。
「小姐,你一定要听花花的劝,不能再帮人看病了,病人是看不完的,我娘在世的时候常说,有钱人有事没事就爱生病玩,反正他们多得是银子。小姐不一样,你的身子再这样折腾下去,别说金山、银山没挖到,恐怕要先帮自己挖个坟墓了。」花花在步弭愁面前反而还有分寸,能站绝对不会坐着,可那舌头也没能收敛多少。
步弭愁为难的把眼光转向别处,外头,艳阳高照;屋里头,冷意横生。
她能说什么,一个女儿家没有身份地位,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爹供应的,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只能过一天算一天,这都是她的命。
「花花,拿象牙梳子帮我整理头发,我想出去晒太阳。」
花花闻言,像听见妖怪唱歌。
「小姐,你不烦恼一下刚才老爷撂下的话吗?」
「有什么好烦恼的?」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步弭愁转回头看她,花花不禁打了个冷颤。
要死了,她家小姐的眼睛一点生气也没有。
在这什么都有的府邸里到底有谁能救她的好小姐?
她家花一样的小姐正以可怕的速度憔悴下去啊!
拿来梳板台上的象牙梳子,花花心里好难过。
☆☆☆☆☆☆☆☆☆
乱惊虹从不让疑问停留到隔天。
回到步府,他第一件事不是回房补眠,而是直接到步弭愁所居住的别院。
穿越重重月桂花丛,他不禁抱怨,中国建筑就是这点烦人,柳暗花明,非要迂的多走许多冤枉路才能到达真正的目的地。
来到步弭愁的别院,他发现她不在房里,四处看了看才瞧见她蹲在水池旁,双手抱膝,目送一只蜗牛横越青石板,专注的眼神一瞬也不瞬,高高升起的艳阳照射着她的背。
她跟太阳有仇吗?每天非要冒着被晒昏的可能跑出来,或许步亭云应该先撤换她的随身侍女才对。
「花花,蜗牛好努力啊,虽然身上背着好重的壳,可只要它想要,还是能够抵达想去的地方,我呢?我想去墙的外面,你说我可以吗?」她还帮动作迟钝的蜗牛遮荫呢。
「你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想出门,很难。」乱惊虹以身子替她遮住烈阳。
步弭愁觉得身体的热度减少了,不知打哪来的阴影让她舒服许多,听到低沉的声音,她的视线从蜗牛移到高处,原来,覆在她头顶的那片凉荫是他啊。
他,真是高大。
淡淡的兴奋粉红挂上她的小脸蛋。
「你昨天怎么走了,我跟花花说你,她都不信我。」声音藏不住她心里的喜悦之情。
「你一直都在这里?」他问。
「我待太久了是不是?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出来晒一下下太阳,因为无聊,看蚂蚁搬家还有蜗牛爬藤,就忘了时间。」
牛头不对马嘴。
「不用跟我说抱歉,我想知道的是你出过门吗?」他要来印证水边少女是不是她。
「你……要带我出门?」步弭愁紧张的抓住胸襟,不知道第几次把乱惊虹的意思扭曲。
她为了看清楚他的脸,一直蹲着的脚力不从心的想站起来。
乱惊虹实在看不下去,一双手轻易地将她扶了起来。
顾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反握住他的小指,「外面,我家墙壁的外面有什么呢?你从外面回来的对不对?可以告诉我吗?」
她那么迫切,叫人无法拒绝,更何况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忽略她握住他小指的柔弱无骨的小手。
「我劝你还是回屋子去,外面不适合你这样的病人。」
「我倒下去的样子很丑对不对?但是,你放心,我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谈话的人,我会很努力不要昏倒的。」
「你会不会倒下去不关我的事。」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事。」她爹也这么说过。
乱惊虹不想看她楚楚如菟丝的模样。
再纠缠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他甩开她的小手,迈开脚步离开。
「别走!」
乱惊虹不理会,脚步仍是不停。
「你……等我。」她绞着十根白玉般的指头,拧成结,心里挣扎得厉害。
他压根不睬她啊。
像她这样的身子不会有人喜欢她的。
但是,她停不住想追随的脚步,一个颠踬,脚扭到了,「噢。」尖锐的疼痛传来,可眼见乱惊虹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咬住唇,忍着疼,还是脚步蹒跚的往前追。
当她看到追逐的人儿拉开衣摆,如大鹏展翅跃上另一处屋檐,逐渐变成小点而消失,失望爬满汗水淋漓的小脸蛋。
她顿时力竭,扑倒在地。
她要就此打住,不再追吗?病痛的折磨从小陪她到大,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明白,她是活不长了。
不能发怒、不能太高兴,不能随心所欲的身体,就像行尸走肉。
她好想可以大声笑,用力跑,好想好想。
继续犯糊涂下去,她会死在这个爹为她精心打造的金丝笼里。
她待在这够久了,反正老是病着,活得不痛快,趁着脚还能走,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算会死,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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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哪来这般顽固的心思?」几丈外,乱惊虹抱起摔得鼻青脸肿的步弭愁,几乎要为之叹息了。
她抬眼,笑得很温柔。「我明白这么做是替你添麻烦,可是就让我任性一次吧。从我懂事开始,我的生活就局限在一方小小的庭院,爹老说女孩家不能外出抛头露面,如今,我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就算违背他老人家,他也就气这么一回。请你带我出门好不好?」
她绝望无助的样子比眼泪还叫人不能拒绝。
「出门对你这么重要?」
步弭愁点头,很用力的。
「抱紧我,摔下去我不管。」乱惊虹抱着她扬长出了步家门。
唐风之开放是很令人咋舌的,唐女的衣着凉快,半臂、红袖帔、绿晕衫,螺髻、花冠、绣花帽,叫人看了眼花撩乱。
五彩缤纷的少女穿街过巷,骑马拉车,大大方方,当众调情的事儿也屡见不鲜,步弭愁觉得跟街上的姑娘一比,自己保守又落伍。瞧瞧,从她身边经过的姑娘哪个不是胸部丰满,低胸衣裙将她们衬托得更为惊人,而她……偷偷觑了眼自己包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衣衫,她也「太平」了吧。
「小哥,你去哪,也送我一程怎样?」一个女人当街拦路,热烈表达对异性的爱慕,一点也不把步弭愁放在眼底。
乱惊虹闪过,一语不发。
又一个。
「好俊的哥哥,我喜欢你,你何方人氏?要往哪去?我们做个朋友如何?」
乱惊虹眼观前方的路,把来搭讪的女人当路障。
吃了闭门羹的女人不少,步弭愁暗自生惊,原来,她不只落伍保守,还跟外面严重的脱了节。
「你瞧,肌肉就是肌肉,不知道他衣服下面是不是一样这么迷人?」到处对着乱惊虹流口水的女人不敢再贸然欺上来,他淡漠的神情表明着拒人千里,谁不知趣,下场难料。
「好没风趣的郎君。」芳心掉落一地,为乱惊虹的不懂风情。
为了躲不堪其扰的人潮,他们只去了长安城的白果寺。
这时候的大唐信奉佛教的朝臣以多数的优势,使得寺庙僧侣之多可以到达三步一间小寺庙、五步一间大庙堂的地步。
白果寺最脍炙人口的便是它历史斐然的壁画,其中以吴道子和画家李思训的嘉陵江山水图为最。
「传闻李思训花费数月才把嘉陵江山水图画好,吴道子竟在一日之间完成,你看这幅五头龙,每条龙张牙爪闪,传说每当乌云密布要下雨时,画面都会笼罩在云雾蒙胧中,那只龙就像要飞上天一般。」
乱惊虹对佛殿上的每一幅壁画知之甚详,不厌其烦的解释给步弭愁听,他知道她容易累,也不急着要把大殿上的壁画逛完。
看过彪形大汉的钟馗治鬼图还有河北赵洲桥,她已经露出疲态。
乱惊虹吩咐跟随的小沙弥送上吃的东西后,移驾到白果寺后面的竹林。
竹林凉风习习,清泉石上流,远离尘嚣十分安静。
「我太弱了,这里不好,这里也是,还有这里。」稍作喘歇,步弭愁费力的指着自己的胸、心、脾、胃。
「是该拆筋解骨重新做人。」他不介意。
「下回重新做人,我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
「太麻烦了,按照你现在的年纪恐怕还很有得等。」照他看来,她的身子应该是缺乏运动,加上心情郁卒,血气循环不良,服用太多补品,补来补去,越补越大洞,相信只要有人肯花时间疏导她的情绪,要恢复健康指日可待。
她绞了绞手,突然生出勇气来。「我活不长了。」
「哦,谁说的?」他仍是一脸恬适的样子,背抵竹椅,脚跨泥地。
「整个长安城的大夫。」
「哈哈哈,你不觉得讽刺吗?你拚命帮豪门贵族看病,自己的身子却那么破烂!」医人者人恒医之吗?哈哈哈……
步弭愁张日无言,垂下白玉般的颈子。
此时,小沙弥送来了几样素菜野果和糙米饭。
「这些野菜山蔬是白果寺自产的,许多人慕名来此,除了欣赏吴道子的画以外,这些菜肴也很受欢迎,限量供应,你继续用眼睛吃菜可别说我没招呼你。」见小沙弥离开后,乱惊虹迳自吃了起来。这些菜色看来虽然简朴,吃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蕨菜直接沾食酱油,凉笋浸泡在冰沁的水泉中剥皮即食,红色的时菜有补气行血的好处,从水瀑下捞出来的水藻又别有功效。
经过奔波的步弭愁确实饿了,乱惊虹不修饰的吃相也激起她少之又少的食欲,添了小小一碗糙米饭,细细的咀嚼起来。
她一身病痛,从来不曾为自已添过一碗饭,就连饭匙、饭桶的样子也是第一次「开眼界」,现在心情有了转变,渐渐往意到身旁以外的事务了。
「这菜好吃。」嘴角黏了饭粒,笨拙的扒饭,她的吃相跟小孩很像。
「慢慢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他鲜少对谁温柔过,指头轻拈起她嘴边的饭粒时,吐息有了非比寻常的改变。
军破痕老爱笑他总离女人远远的,他觉得很好。
让自己的心安静地在胸腔中跃动,不为桃花,不为野花,就为自己,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想把饭吃完继续参观那些壁画,我喜欢那幅敦煌的飞天仙女,衣带飘飘好迷人喔。」都怪她气力不济,只看了几幅就吃不消。
「它在那,不会跑,而且我告诉你,那看起来美美的飞天仙女不男也不女。」
「可是,」她牙咬着箸,蒙蒙的大眼黯了黯。「我怕以后没机会可以出门……咦,你说什么?真的?」
「佛陀本来就没有性别。」
「你什么都懂!刚才你同我说了八仙的张果老骑驴过赵洲桥的故事,又说了修桥工匠鲁班、车载五岳的柴王爷这么多神话故事,都发生在一座桥上。从来没有谁讲故事给我听,小时候每当我身体痛得受不了、睡不着,我都好希望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