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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桃花劫-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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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

    此刻雪儿的心思飘到了先前那妇人身上,也不知这人为何这般伤感忧愁。两人此刻都揣着自己的心事,静静的蹲在那里,谁也不搭理对方,沉默蔓延着,静静流淌。

    “婉儿小姐,太太唤呢?”两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陈妈在西头的厢房喊。许婉儿忙丢了树枝,拉上雪儿跑了过去。翠兰珠兰两姐妹也给唤了过来,四人互相看了看,相视笑了。她们毕竟还是些贪玩的孩子,又害怕梁太太责骂,这会心里七上八下。

    四人随了陈妈穿过长长的走廊,又曲折穿过几间里屋,来到正东边的一间宽大的屋子门前。高高大大的朱红柱子矗立着,雕花的窗户用白纸糊了个严严实实。没有门,门口用一排线串的珠子隔开,从间隙里看过去可以见到丝绸的屏风。四人对这般的摆设无不感到惊异,一个个不停的四处张望。许婉儿只是在书里看到这样的豪宅,真实的还没见过,此刻身在其中更是欣喜不已。她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一景一物。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户,讲究的红木家具,墙上还挂了不少文人的字画,有一幅她认得,是董思恭的《咏桃》:

    禁苑春光丽,花蹊几树装。缀条深浅色,点露参差光。

    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如何仙岭侧,独秀隐遥芳。

    字体瘦长,仿佛一个拔高的人,单薄的身子,弱不惊风,平地里生出几分凄凉。她还记得马致远的一首《天净沙》: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那感伤的情调,凄凉的境地,正如眼下的梁宅,深深浅浅有些相似,直催得她眼泪连连。她张望着这屋子里的一切,朱红的漆柱,雕花的窗栏,满是香灰的神龛,里面供奉着救苦就难的观世音,它的脸在烟雾背后若隐若现,也不知道这菩萨受不受的了。

    陈妈伸手拨开珠帘,对四人道:“太太就在里面!”四人赶紧过去。绕过丝绸的屏风。看见梁太太坐在一张古式的大床前,手握着一枝枯瘦的手,床上躺着苍老的妇人,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爬在她老去的脸上。她的脸隐没在黑暗里,远处看过去很不真切,只见了个模糊的轮廓,只是那沟壑般的皱纹尚可辨驳,或似岁月流逝的招牌。翠兰珠兰见了母亲,赶忙走过去。许婉儿欣赏着屏风上的“黄鹂争春”的刺绣,深感梁家世代幽深,见了姑母也顾不得留恋赶忙跟了过去。雪儿走过去站在梁太太的身后,默默看着这屋子里的一切,她的思绪还留在刚才那张脸上,她从未见过如此忧郁的脸,一心要想个明白。

    “婉儿,快过来,见过祖母!”梁太太朝婉儿递了个眼色。婉儿猛然记起姑妈先前的嘱咐,赶紧小心过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头,起身走到床边对躺着的黑影道:“祖母贵安!”,她看见一张老去的脸,深深的皱纹,刻了岁月流逝的痕迹。那是生命历程的见证。银白的头发,没在暗处看不真切,尚可分辨。枯瘦无力的手,只剩得一张枯皮包着骨头,许婉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老人,心头有些害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急忙又重复了一遍:“祖母身体可好!”

    老太太见她如此恭敬,心里乐了高兴,用沙哑的声音道:“还好,我这把老骨头还好!乖孙女,过来让我仔细瞅瞅”她伸出手来。那手枯瘦得怕人,极似桃树的枝条一样的干瘦。

    许婉儿害怕那样的手,竟有些迟疑,梁太太急忙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战战兢兢的俯过身去。老太太干瘦的手在她脸上摩挲着,瘦骨嶙峋,粗糙得让人好生害怕。直到老太太松了手,道:“好好,都是很好的孩子!”她这才松了口气。又赶忙说了几句安慰老太太的话,退了出来。

    她朝梁太太看了看,心里回想着自己刚才是否说错话儿,戏份演得是否恰当,她确定自己没有说错,悬起的心头才搁了停当。她转过脸去看雪儿,只见她沉默不语,好象心里闷着事情,俊俏的小脸上多了几分少见的忧愁。她走过去,挨着雪儿站着,彼此不语。

    “珠兰,翠兰,快过来见见祖母”梁太太把两个女儿推到老太太跟前。珠兰姐妹俩齐声的唤道:“祖母”,两人看了老太太的脸,直感到害怕,你拉我我拉你想要退缩,却被梁太太的眼神震住不敢表露,只得陪着笑道:“祖母好,祖母好!”

    老太太说她有些累了,想要休息,梁太太便把她们几个赶了出来,只剩了雪儿留在身旁。许婉儿瞥了雪儿一眼,她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雪儿这个小精灵头有时候连她也难猜懂她的心思。她只是觉着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象一颗饱满着泪水的心,沉沉的,快要流出来,只得跟着两个表姐走了出来。

    雪儿忽听见一阵哭声,冷似的醒过来。忙问:“太太怎的伤心起来了?”

    梁太太一面擦着眼泪一面整理着把老太太的手放回被窝,啜泣着道:“老太太已经过世了”说完又是泪雨连连,她脸上的脂粉让泪水一冲刷,冲出一道道沟壑,起了凹凸的立体感,显是她抹了过重的脂粉。雪儿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急得连连安慰,心头也不知是甚的感觉,只觉得有些憋得难受。

    她听见老太太已经过世了,不禁大吃一惊,先前还是个说着话儿的人儿,转眼间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这让她也跟着伤心,倒忘了此行的目的。又忙着安慰:“太太您别伤心了,老夫人去了西方极乐,也算是得了长寿,您别哭伤了身子,省不得又要调养些日子才见得好。”

    主仆哭了一阵,梁太太首先止了哭,对雪儿道:“去跟陈妈说,老太太过世了,哦,对了,去唤少奶奶过来。”雪儿抹泪应了出去。

    不一会梁韵领了一群仆人匆匆赶了进来,见老太太已经归天,哭得个真是惊天动地。个个呼天抢地的,直比那市集还热闹。梁太太自然也少不了伤心哭上一场。

    许婉儿刚才被老太太那一阵抚摩,心里害怕得直起鸡皮疙瘩,弄得她心里直抓紧。她独自来到先前玩耍的地方,继续拨弄着那些浮萍。可水底下尽然见不到一只鱼儿。想必是游累了藏起来休息了吧。她又笑自己幼稚。记得有个故事里说“鱼儿是不睡觉的”,因为一睡就会忘记了呼吸,就会死掉。她很是奇怪自己什么时候也变的这般多情起来,直羞得脸上泛起了红晕。

    正玩得尽兴,忽听得里屋一片哭声,许婉儿慌忙丢了树枝直奔屋里来。她一进门就见这一大帮人哭成一片,无非老太太去了?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这会却是阴阳相隔,老天真是无情啊!她想起自己先前还为老太太那双手感到害怕,鸡皮疙瘩还未散去,此刻却是归了西,生命真是消失得太快。竟顾不得感动眼泪就吧嗒吧嗒淌出来,直哭了个透心。

    梁家大院里尽是哭声一片。天空里是灰仆仆的,临过远处青黑的山巅有些墨黑色的云,和下面的青黑色接起来,像是染了层水粉。檐边的青瓦上悬着滴雨水滴不下来,亮晶晶的衬着光摇摇欲坠。半空中干涩涩的,饱含了水汽的云拉成一片,分不出个界限。呵——此刻它竟忘了掉泪。

    梁老太太这一去,正应了那曲里唱的:幽幽啊那家门深似海,算来算去啊终作孽,原以为啊我那幸福人生,想不得途中啊断了亲情。留得我孤身一个人,看尽那红尘过往桃花劫。

    还是这曲唱得好,一字一句尽是斑斑血泪,有歌曰:几家悲苦家愁,恰似一江啊春水向东流。

    梁太太和梁韵在客厅里对过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梁太太弄着她那件黑色丝缎袖袍,袖子沾了点尘土,她用手仔细揉搓着,直到看不见泥点的影子,动作慢悠悠的,少了她平日的急躁:“妹妹,如今老太太的事也办妥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梁韵听她话里有话,忙道:“梁韵是下人,幸得老太太看得起,把我许了万有。只是万有不争气,迷上赌博,到头来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也算是我命苦,怨不得别人。”她一面说一面擦着眼泪。让人看了也禁不住生出可怜来。顿了顿又道:“我那苦命的孩子哟早早的离了她娘,去阎王爷那里候着了,如今老太太走了,就等着我了。”她哭得甚是伤心,这些虽然已经很遥远,在她心里,就象发生在昨天。往事总是伤痕累累,人又如何掩得住伤心。她的心里空幽幽的,失去了过往的空,如一张苍白的面孔,见不着未来,死人子的苍白。

    梁太太忙着安慰:“妹妹,你就别伤心了,人总会死的,况且老太太也算是寿终正寝,我们这些做儿媳的侍侯她这么多年,也算是尽了孝道。只是长寿他早早的离我而去,丢下三个孩子让我抚养,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知如何挣钱养家,幸得长寿还有些积蓄,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孩子拉扯到今天。”说着竟哭得比梁韵还伤心。

    梁韵见她借故数落自己的苦楚,忙道:“妹妹我又何尝不是,这些年姐姐你是看在眼里了,妹妹这苦日子可算是有个头了,只是老太太这一走,我这心也跟着空了。”她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颤悠悠在屋里回荡着,久久不能散去。仿佛那伤心还未散尽,劫数还在延续。

    梁太太止了哭道:“妹妹,我看你还年轻,不像姐姐,老了,又拖着一大串孩子,嫁不了人了”她边说边落泪,大有为梁韵感到庆幸的情势。她见梁韵不作声,又道:“不如姐姐给你找个好人家,你也有个伴,别像姐姐那样傻,活活守了这么多年苦寡,心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梁韵见她已经明枪明箭的放出话来,这不是明摆着是要赶自己走么?忙道:“姐姐说得倒也在理,只是妹妹天生的克夫命,算命先生也说不宜再嫁,只怕这一去又害了别人,将来到了阴间也怕不会好受,索性还是守一辈子的寡好!”

    梁太太忙附和道:“妹妹说得也是,妹妹说得也是!”她琢磨着还是让梁韵自己找台阶下的好,我也不能太露骨,只道:“依妹妹看这家里的事情该怎办才好呢?”

    梁韵接着个苦果子,不知该如何应对,只道:“我看不如这样,姐姐人多,我梁韵一个人也住不了多大的地方,姐姐留给我一间厢房就够了,或是给我一处别的房子也行!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行了!”

    梁太太听了顿觉欣喜,可留一处厢房给她又嫌碍眼,她盘算着,最后还是咬牙决定用自己的房子交换,以得个清净,况且自己的房子住久了,也有些厌了,不妨搬过来。虽然自家园子里有很多和梁先生种的不少花花草草,侍侯久了倒生出不少感情,这搬过来看不到了,心里舍不得。这院子可比自己家里的大得多,有凉亭走廊,花草没了可以再种,自己住在这般气派的房子里,一定会威风不小。

    她走到梁韵跟前,伸手把梁韵的手拉过来放在手心里,极其同情的道:“妹妹你我都是苦命之人,姐姐也不想这样,只是旁人乱嚼舌头,说我俩坏话,想必你也听得多了,彼此换个环境也好。”

    梁韵只顾着落泪,沉默不语,眼前这个女人让她顷刻间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和无奈。就如她三十年来的苦命,到如今仍然没有个头,何时是个了呢?

    梁太太斜斜看了梁韵一眼,道:“既然妹妹都这样说了,我就遵从妹妹的意思了,什么时候搬过去,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腾屋子,我屋里没什么,只有几件和长寿的纪念之物,想拿在身边,自己也安稳些。”

    梁韵无心争执,她深感无奈渺小,只得顺了她的意思,哭着道:“梁韵谨听姐姐的安排”。

    梁太太听得心里开了花,如今她得了梁家大部分财产,又取了这房子,心里直跟浇了蜜糖似的,乐不可开交。她堆了笑迎过来:“妹妹真是个体贴的有心人,姐姐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她松了松身子,忽似了结了一件大事一般开快。她身上华丽的服饰闪着幽蓝深邃的光,炫得耀眼,让人看了也得闭了眼睛,怕伤着了。

    灵堂前的香炉里青烟已经渐渐散去,里面的火星子渐渐暗下去了,梁韵急忙换了炉里的灰,重新点上一炉来,那是百年的沉香屑,清香无比,沁人心脾。她望着梁老太太的遗像,深深浅浅的皱纹,尖凸着的罐骨,她服侍她多年了,此刻竟有些害怕起来,仿佛那是件很遥远的事情。

    其实许多往事不过发生在昨天,却好象已经过去了一千年。人,总容易伤怀旧事,省不得,省不得。

    炉里的青烟冉冉的飘出来,袅袅着上升开去,消失在空气中,老太太的遗像在背后渐渐模糊了,生疏了,远去了……

    梁韵心里一片黯然,痛苦,感伤,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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