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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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不理,许婉儿便觉得失了气势,平日里她可是受了不少雪儿的气。雪儿不但人生得灵巧,这嘴上工夫也毫不逊色。平日里和婉儿打打闹闹的时候她总占了上风。婉儿便觉得气势上缺了不少。索性急了,心想我得好好奚落她一番,也让她不能这般轻视我了。心里打定了主意,做起事来就有头有理了。她打开衣柜,里面满满的挂满了衣服,有丝缎的旗袍,有薄纱的丝巾,有海边用的绒线织的披肩,有短袖子的上装……其次还有一套异国款式的裙子,那是姑妈前几天送给她的。还说她哪天穿出来给她看看,许婉儿硬是没敢穿,她怕那裙子的领口开得太低,让人看见了笑话。
许婉儿本是十七八岁的光景,也恰恰是对新鲜事儿感兴趣的年龄,可她宁愿穿些旧时一点的衣服,也不愿意穿那些露这露那的新潮。她到姑妈家里的时候,姑妈给她制了不少的衣服,光旗袍就有好多件,可是她一件也没穿过。有也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和雪儿跑上这阁楼来,悄悄的换了站在镜子旁看自己流畅的身段。然后学着那些姨太太夫人作着碎步走上几步,眼里充满了暧昧的笑。每每这个时候,雪儿就说:瞧你一骨子的风骚劲儿,以后结婚了八成是个狐狸精,她虽然嘴里骂雪儿不懂得欣赏她的美貌,还出言损她,明明是嫉妒她的身材比她好,可心里乐得跟吃了蜜糖似的,直在镜子里看个不够。雪儿和她不相上下的年龄,却生得一身灵气,这一装扮点,人就更加美丽了。有一次她叫雪儿试那些旗袍,这一试可把她给嫉妒死了,雪儿天生的美人儿,连她看了也禁不住啧啧起声来。后来她就再也不敢叫雪儿试衣服了。直怕自己和雪儿比起来,简直就是自形相绌。就像园子里的那几棵桃花和樱桃。虽然樱桃素白可人,但和桃花比起来,终究少了几分妩媚。打那以后,她看雪儿的目光,平地里添了几分妒忌。
许婉儿一边翻弄着衣服,一边问:“姑妈叫我有什么事么?”丝绸的面料,手工织的丝扣,是祖上留下来的手艺,你看那做工,这做衣服的人儿一定是做到心里去了,一针一线恰到好处。她用手摩挲着丝绸的面子,滑滑的,柔柔的,暧昧的质感。
雪儿在镜子里道:“不大清楚”,说完就又去描她的眉去了。
许婉儿看了她专注的神情,心里的那几分醋意又钻了出来,可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吃的那门子的醋。别人都说女人都会争着为同一个喜欢的男人吃醋,可她和雪儿又没有喜欢的人,说吃醋可是没道理。但她又觉得这醋意仿佛来得又有些道理,谁叫她长得比自己漂亮呢。转而又觉得是自己气量不够,一个做小姐的和一个下人争风吃醋的,这传出去可不好。又琢磨着自己这般岂不是要和雪儿划个高低界限来么?雪儿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来到上海唯一的知心人儿,怎可和她划个主仆呢?况且自己也是寄墙之燕,又如何能与别人划出个界限来?这不是伸手打自己的嘴巴子么?这都怪自己气量小,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平日里自己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今儿个是怎么了,尽是胡思乱想的。
她转过身去,看着自己宽宽大大的床,上面还残存着她的体温,暖暖的,暧昧的,是自己熟悉的味道。平日里只要自己心烦的时候,跑进来睡上一觉就没事了。她是个简单的女子,虽然很容易因一些细小的事情烦恼,却知道怎么给自己找安慰。
床上还扔着那本发黄的书,有几页皱了,卷到了一起。一定是先前睡觉的时候忘了放好,一直抱在怀里就睡过去了,所以把它压得皱皱的。她丢下手中的衣服,丝绸的质感让她有些不舍,但终究还是丢了。伸手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然后细心的把那些弯折的页面拉伸开来,一松手,它又折回去了,也不知先前怎的就压得这么死。她合上书页,双手抱在胸前,专心的看着镜子里的雪儿,一言不发。仿佛这个世界在此刻一下子静止下来。只听见园子里花瓣飘落的声音;啪滋,啪滋,啪滋——那是生命坠落的声音儿。她透过窗口望过去,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细细的丝,灰色的天际,要配了底色才能看得真切。她想,真是惹人心绪的生灵啊。她沉浸在那细细的声音里,思绪不知游到哪里去了。
好久,她才醒过神来,她转过来看雪儿,雪儿也在镜子里望着她,眼神直勾勾的,一脸难堪的情。她连忙转过脸,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生怕雪儿看见。这一切雪儿在镜子里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她急忙放了手中的画笔,站起来直勾勾望着许婉儿,她的目光和许婉儿的一碰,一下子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小姐,雪儿做错事了么?”她小心翼翼的问。瑟缩着身子站在那里。
许婉儿没能听明白,直楞楞的不知该如何作答,雪儿又怯生生的说:“小姐,你骂我吧,雪儿知道错了!”说完竟然顺着跪了下去。雪儿这一跪可把她给吓了一跳,她急忙走过去扶她起来,嘴里喃喃道:“你这是干什么啊?动辄就是下跪拜人的,也不知这膝下可是有着‘三尺黄金’呢?”
雪儿的心里象是踩了高跷,七上八下,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问:“小姐,是不是雪儿说了什么,让小姐受委屈了?”不禁得想起家中父母,泪珠儿就顾不着噼噼啪啪往下掉。倒是急得许婉儿不知怎好。许婉儿忽地里觉得象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看着雪儿,她琢磨着该不会是先前的嫉妒让这丫头猜着了?这丫头,怎的可以看到人心里去,真是让人经不住有些害怕。
才安静下来,门外就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小姐,太太唤呢。”听那声音,也是个侍侯的丫鬟。
雪儿顿时傻了,这丫头可是和她有些间隙,全都是争宠惹的祸,那会里她俩可是好得穿一条裤子,如今连话也说不上一句。这大户人,总有些事情让人想不清楚。她听得那丫鬟在外面喊,急得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眼儿又开始变红了,直把许婉儿弄得团团转。她一面用手绢给雪儿抹着眼泪,一面柔柔的安慰着:“这是个什么主儿哦,整个儿《红楼梦》里的傻女儿”。
雪儿流着泪道:“小姐,你可是知道,她和我可是有些怨恨,这少不得又要到太太那里告我一状,苦头自然有我吃了,”
许婉儿淬了她一口道:“你真是个傻冤家,她能把你怎么样,小姐这不是好好的么,告状?哪见得她敢!”
雪儿破涕为笑。两人赶紧收拾了下楼来见梁太太。
故事就先讲到这里,“请你寻出自家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几个女人的故事,您这一炉香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第二章 沉香屑:第一炉香(一易稿)
许婉儿和雪儿在阁楼上折腾了好一阵子,耽误了不少时间,梁太太又不得不叫另外一个丫鬟上去催。
两人小心翼翼的走到梁太太跟前,眼圈儿还红润润的,都不敢抬起头来看她,怕她见了又要问个究竟,省得又生出些枝节来。
梁太太在客厅里等得着急,她散着步子在厅堂里踱来踱去。红的地毯,泛着些毛渣儿,踩在上面会发出簌簌的声音,软绵绵的,温暖的感觉。好久她才见到她俩的面儿,心里憋着股气出不来,可她偏偏不着急,悠闲的坐在椅子里抱着小腿肚,青黑色丝绸做的长裙裤擦得皮肤痒痒的,心头的那股气仿佛被这感觉安抚了似的,平缓着下去。
好容易见她两人来了,梁太太扯着不愠不火的嗓子,尖着嘴道:“来了么?雪儿,你这个小蹄子,叫你去叫个人,叫了老半天也回不来,又是偷懒么?”她的声音里充满温柔,像对情人说着话儿,调子缓缓的,轻柔的夹杂着些温柔的情意。许婉儿和雪儿不敢做声,她们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后头还有话说,小心翼翼的出着气,等着她把末尾的话倒出来。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婉儿么?姑妈这性子可都让你给磨平了哦!你这磨蹭的德行还真朝了你那死鬼老爹呢!”
她低头理着墨色绸面上的丝线头,那丝线须须缕缕,柔软细滑,从她细软的手绢上垂下,散开来。忽地她动情道;“婉儿,你来我们梁家也快十来年了,姑妈待你何如你也看得清楚,我这是为着什么?”却又断开来不往下说,她看了看低着头的婉儿,长长的叹了口气,好久才道:“婉儿,姑母还不是为你好,不都念在你和我一样都是命苦遭人抛弃的人么?”她想起当年被迫投奔的往事来,不禁潸然泪下。
许婉儿自知寄人篱下,心里憋了不少委屈。又不敢发作,只好笑着道:“姑妈教训得是,婉儿自小深受姑母养育,理该教训。不过你不要怪雪儿,不关她的事,是我睡着了,她不忍心吵醒了,这才捱到现在!”
“婉儿,你住口好么,不干你的事。”她故意看了她一眼,瞧见她脸羞得红扑扑的,倒似如抹了胭脂,骨子里添出几分妩媚来。这让她心底的醋劲躲不住了,生硬死活的要蹦出来,可她偏偏不急,她害怕着急,着急了会生出好多白发,依然不愠不火道:“看来今天我是要好好修理一下这些不知道深浅的下人了!”她故意把“下人”说得重些,恨恨的瞪了雪儿一眼。可那死丫头偏偏不给她好受,浑身生得水灵水灵的,让人一眼看了就喜欢上了。她像是受了莫大的伤害一样,仿佛她的领土正遭人侵犯,直恨登登的看着雪儿。
雪儿平日里是很是听话,也很讨她喜欢。但她错就错在正处在女人最爱美的年龄,这个年龄也是女人最容易思春的时候。风流雅士都说十八的姑娘是朵花,而梁太太早已过了这个年龄,如今也当靠近不惑之年的岁数了。有人说女人十八像朵花,二十八来牵牛花,三十八岁并蹄莲,四十八像狗尾巴花。梁太太心里因此生了不少醋意。女人的天性就是看不得比自己漂亮比自己年轻的人,所以每在这种场合,必然要想法设法奚落别人,以满足心理上的平衡。
“罚你三天负责整栋房子里的卫生,墙角和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外面的园子要扫干净”她说着手指四处扬了扬,头顶上,墙角里,杯蝶里,红木的家具上,摆放神灵的神龛,但她仍觉不够,脚底下的毛质地毯在她脚下发出悉簌悉簌细碎的声音,上面染了不少脏东西,黄的花生壳,红的桃子皮,绿的樱桃籽,这让她高兴了不说,直指着脚下道:“喏,还有这里,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旋转着身子,指这指那,仿佛终于得以出了一口“恶气”。
许婉儿看了梁太太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她本想劝梁太太别再责怪雪儿,这会又看到梁太太罚雪儿罚得怎么重,知道她来气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梁太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许婉儿和雪儿私下里很好,不分主仆。她也很渴望能像她们一样,有个说话的伴儿,但每每看到她们年轻的容颜,嫉妒的醋意就又上来了,就因为这个,她把自己武装得高高在上。她想,由得她们不怕!以为这样盛气凌人就可以和心理的妒忌扯平。越是折磨她们,她心里就越不开心。自己已经是人老珠黄的年龄了,这让她着急得不可开交,她害怕看到皱纹,甚至有些神经质。她把自己的这种恐慌归结于手段下得还不够,于是对身边的人变本加厉。
梁太太看见许婉儿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她可是精明得很,婉儿的小动作瞒不过她,她知道许婉儿一定会帮雪儿做事,她偏不让,直撇着嘴道:“婉儿,你不要帮她,帮她就得走人!”许婉儿听得立即瞠目结舌,呆呆的看着满脸委屈的雪儿。雪儿见朝自己瞅过来,连忙把脸转到另一边。她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委屈,泪珠儿直在眼睛里打转,快要忍不住了,她连忙掏出手绢按住。
许婉儿看见雪儿转过脸去,知晓她定是哭了。但这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自己也只是寄人墙下的孤燕,又怎么能为她做主呢?她低着头,只顾不断摩挲着手指。此刻她不禁为自己先前对雪儿的嫉妒感到羞愧起来,更加觉得无地自容。
三人这样在客厅里冷耗着。
许婉儿急于为雪儿解围,心里一直盘算着,忽想起先前雪儿说梁太太唤她有事,到底是什么事,问清楚雪儿就可以走了,后面的事再想办法,如果实在没法子也只好委屈雪儿了,她自个是做不了这个主的,此刻,她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