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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在水一方-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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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不知道诗尧也这样会说话的!我愕然的望著他们,小双已站起身来,和诗尧一起滑进
了舞池。我可不能坐在这儿旁观了,一阵心慌意乱的情绪抓住了我,我跳起身来,对雨农
说:“我们也跳舞去!”我和雨农也卷进舞池,我故意拖著雨农舞到诗尧他们的身边,想听
听他们谈些什么。可是,到了他们身边,我就更心慌了。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谈!诗尧只
是紧紧的、深深的瞅著小双。而小双呢?她回视著他,眼光里含满了无奈的、祈谅的、求恕
的意味。是的,他们没有用嘴谈话,他们是用眼睛来谈的!一曲既终,诗尧没有放开小双。
那歌星接唱了一支“梦”。再下来,另一个歌星唱了“云天深处”,又唱了“三个愿望”、
“往事”……等歌,居然全是小双的歌曲!我忽然明白过来,诗尧早已刻意安排了这一切!
我望著雨农,我们都有点不安了。然后,小双和诗尧退回到桌子前来,小双面颊微红,呼吸
急促,而神情激动。坐在那儿,她心神不安的猛喝著橘子汁。诗尧却静静的靠在椅子里,静
静的燃起一支烟,静静的注视著小双。他那长久而专注的凝视显然使小双更不安了,她忽然
抬起头来,望著诗尧,用不很稳定的语气说:

    “我下次要写一支歌,歌名叫‘不认识你多好’!”

    “很好。”诗尧定定的望著她。“可以有这样的句子:不认识你多好,既无痛苦也无烦
恼!认识了你更好,宁可痛苦与烦恼!”小双瞪著他,长睫毛扬著,眼睛又是那样雾蒙蒙、
黑幽幽的。我心里怦怦乱跳,不行,不行!我这个哥哥又在犯毛病了,在桌子底下,我死命
的踢了诗尧一脚。诗尧看了我一眼,低叹了一声,他把眼光转向台上去,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而落寞。小双也无声的叹息了,也把眼光转到台上去。台上,一个女歌星正在唱著:“这正
是花开时候,露湿胭脂初透,爱花且殷勤相守,莫让花儿消瘦!……”

    于是,我忍不住,也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夜,从夜总会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滋味。私下里,我对雨农
说:

    “我有个预感,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事!”

    是的,我的预感并没有错误,仅仅隔了两个星期,事情就发生了!发生得那么突然,那
么惊天动地!

    那天晚上,诗尧说是要去看小双,说是有“要事”要和小双商量。我说,不如让我做代
言人吧!诗尧却固执的不肯,他阴沉沉的对我说,他保证不犯毛病,保证不出错,保证不说
过火的话,保证不和卢友文起争执,也保证心平气和,甚至于:“除了正事以外,我不说
话,把自己当哑巴,这样总行了吧?”“你听,”我咬著牙说:“只是想见小双,是不是?
什么要事不要事,都是藉口,是不是?”在水一方38/49

    “诗卉!”诗尧恼怒的叫。“我想我有权利见小双,用不著你来批准的!”他站起身就
往外走。

    我慌忙叫住了他,怕他闯祸,怕他出毛病,那晚,我和雨农陪著他,三个人一起去了小
双家。我却怎么样也料不到,防范备至,这一去,仍然引起了一场绝大的暴风雨!

    是小双来给我们开的门,看到我们,她脸上立刻闪过一抹喜悦的光芒,显然,在我们来
以前,她是相当寂寞的。她眼底眉梢,浑身上下,都带著寂寞的痕迹。我立刻猜想,卢友文
一定不在家!小双把我们延进客厅,她的眼光只和诗尧悄然接触了一下,就很快的掉开了。
她让我们在客厅里坐著,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她抱出小彬彬来,给我们每一个人看,像在
展示一件无价之宝,那五个月大的小家伙,已经越长越漂亮,越长越像妈妈了。她眼珠子骨
溜骨溜的转著,嘴里咿咿唔晤的,小手小脚,不住舞著踹著。雨农羡慕得什么似的,转过头
来,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

    “什么时候,我们也养这样一个娃娃啊?”

    我在他胳膊上死命一拧,拧得他直跳起来。我看看屋内,实在按捺不住了,我问:“卢
友文不在家吗?”“在。”意外的,小双说著,对屋里望了一眼。“在睡觉呢!”

    我看看手表,晚上八点钟,睡的是那一门子觉?我不好问什么,小双抱著彬彬进去了,
我们听到她在屋内低声说著什么,好像是劝卢友文出来,卢友文在叽咕著,小双又很急促的
说了几句话,于是,卢友文的声音抬高了一些,恼怒的、不耐的低吼著:“你不知道我在想
故事吗?你不知道我身体不舒服吗?你的客人,你去应酬,我在场岂不是碍你的事?”

    小双又低声说了几句,接著,卢友文大叫了起来:

    “面子!面子!面子!面子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我为什么要顾全你的面子?你顾全
过我的面子没有?”

    我和诗尧、雨农,大家交换了一瞥,看样了,我们来得又不是时候。诗尧的脸色难看得
到了极点,使我不得不对诗尧警告的摇头。大家正尴尬著,小双出来了。她的眼睛乌黑,而
神情木然。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她很快的说:“对不起,
我家的天才作家正躺在床上等诺贝尔文学奖从屋顶上掉下来,所以,他没有时间出来招待你
们了!”

    她这几句话说得很响,这是我一生听到小双说的最刻薄的几句话。但是,想到她那个卢
友文,和他的“天才”、“写作”、“诺贝尔”,我就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话,比这几句更
“恰当”,更“写实”的了。

    小双这几句话才说完,“砰”的一声,房门开了,卢友文上身只穿了一件汗背心,从屋
里直冲了出来。我们都不自禁的一凛。我想,怎么这么巧,只要我来,他们家就要出事。卢
友文看也不看我们,他一直冲向小双,用手指著她,他气冲冲的、脸色发白的说:“你是什
意思?你说!你说!”

    小双的背脊挺得更直,头抬得更高,她那倔强的本能又发作了。她的面容冷冷的,声音
也冷冷的:

    “我说的不是实情吗?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等著诺贝尔文学奖,小日本是什么东西?川
端康成是什么东西?只要你卢友文一展才华,诺贝尔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是,你躺在沙发里
等诺贝尔,躺在床上等诺贝尔,从来没写出过一本著作!所以,我想,诺贝尔准在咱们屋顶
上蹲著呢,总有一天蹲不牢,就会从屋顶上摔下来,正好摔在你怀里,让你无巧不巧的去抱
一个正著!”卢友文走上前来,他的手重重的搭在小双的肩上了,他的身子又高又大,小双
又瘦又小,他用力捏紧小双的肩膀,小双不自禁的痛得缩了缩身子。一时间,我以为他要打
小双,就吓得我直扑了过去,嚷著说:

    “好了!好了!别吵了!卢友文,我们难得来,你们夫妻不要尽吵架!”卢友文把小双
重重一推,小双一直退到屋角去才站牢。卢友文掠了掠头发,打鼻子里哼著说:

    “我不和你女人家一般见识!”

    “当然哩!”小双幽幽然的接了口:“你是男子汉,你是大丈夫,你是一家之主,你能
干,你精明,你何必和我这个弱女子计较!”卢友文脸色大变,眉毛迅速的拧在一块儿。回
过头去,他紧盯著小双,两只手握著拳,他压低了嗓音,威胁的说:

    “小双,你别逼我!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男人打女人,可是,有些女人生得贱,就是要
讨打!你别以为诗卉他们在这儿,我就不敢动你!你再这样夹枪带棒的明讽暗刺,我不会饶
过你!”我眼看情况越闹越严重,心里急得要命。而诗尧,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光恶狠
狠的盯著卢友文,那神色实在让我提心吊胆。正好这时小彬彬在屋里哭了起来。我就推著小
双,急急的说:“去吧!去吧!孩子在哭呢!去抱孩子去!”

    我把小双连推带拖的拉进了卧室,一面对雨农直使眼色,要他安抚卢友文,也防范诗
尧。到了卧室里,小双像个机械人般走到小床边,抱起彬彬来,她机械化的给她换了尿布,
又机械化的冲了奶粉,一声不响的饱孩子吃奶。我在旁边看著她忙,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双的一对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瞅著孩子发怔。我听到客厅里,卢友文的声音在说:

    “她……太藐视人了,自己能赚两个臭钱就瞧不起丈夫了。你们看过这样盛气凌人的妻
子吗?我告诉你们,早知道娶了太太要受这种罪,我还是当一辈子光棍好!”

    “嗯……哼!”诗尧在重重的咳嗽。

    “算了!算了!”雨农立刻打著哈哈。“那一家的夫妻不闹个小别扭呢?又没什么了不
起的事,别认真吧!”

    “我告诉你们,”卢友文的声音又高又响:“我算倒了十八辈子楣了!雨农,我们是一
块儿受军训的,你说,我对文学方面有没有天才?有没有造诣?退役之后,我原想什么事不
干,专心写作,饿死都没关系,只要能写出不朽的作品,对不对?你能说我没有抱负?没有
雄心吗?可是,我倒楣,倒了十八辈子的楣,碰到了这个杜小双,用婚姻这把枷锁把我一把
锁住,我一时糊里糊涂,就掉进婚姻的陷阱里去了。然后她逼了我去上班,去工作。为了养
活她,我只好做牛做马,上班下班之余,我还有精力写作吗?累都快累死了!她不知体贴,
反而说起风凉话来了。说我不事振作,说我不知努力,说我只说不做!其实,我就是被她害
了!如果没有她,我早已拿到诺贝尔奖了,还等到今天吗?她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她就
是谋杀了我的才华的那个刽子手……”他继续往下说,许多不可置信的话,都像流水般倾倒
了出来。

    小双听著,直直的站在那儿,像一座大理石的雕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扶著奶瓶的
手,却开始簌簌的发起抖来,她的眼睛像两泓不见底的深潭,又深邃又迷蒙又古怪。我被她
的神态吓住了,心里却在气雨农,他怎么不打个岔呢?他怎么由著卢友文的性子让他往下说
呢?我又担了一百二十个心,怕诗尧会突然爆发起来,那就不可收拾了。就在我干著急而又
无可奈何的时候,孩子倒一边吮著奶嘴,一边睡著了。小双又机械化的放下了奶瓶,俯身对
那张小床怔怔的望著。接著,她回过头来,我不禁吓了一大跳,因为她的脸色,就像那天进
开刀房时一样,煞白煞白。她伸手抓住了我,我才发现她的手指冰冷冰冷,浑身都抖成了一
团。我不由自主的用手抱住了她,急急的问:“小双,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双把头倚在我肩上,她的声音低而震颤:

    “诗卉,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不知道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我每天和自己
挣扎,问自己是不是该自杀!如果不是有彬彬,我想我早已死了。”

    我的心怦怦乱跳,我慌忙说:

    “小双,你可别傻,别傻,别傻呵!”我一急就结巴嘴。“卢友文是在说气话,他不是
真心,真心,真心呵!他平常对你不是也挺好,挺好的吗?”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小双低语。“每次要离开他,他就对你下跪发誓,两分钟以
后,他又趾高气扬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他的命根子,一会儿他说你是他的刽子手!世界上怎
会有这种人呢?诗卉!诗卉!”她看看我,眼睛好黑、好深。神情好冷、好苦、好涩。“告
诉我,我嫁了一个怎样的丈夫?你告诉我,他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

    外面屋里,卢友文还在继续嚷著:

    “……当一个有志气的男人,成为一个虚荣的女人的奴隶以后,他还能做什么?他就钻
进了坟墓……”

    “住口!”终于,诗尧还是爆发了,他大吼了一声,喉咙都哑了:“不要侮辱小双!卢
友文!我对你们的情况太清楚,上班养家,是你理所应该!何况,小双赚的钱比你多……”

    “哈哈!”卢友文大笑了起来,笑得古怪,笑得我浑身都紧张了起来。“赚钱!赚钱!
哈哈!你们倒都是金钱的崇拜者!很好,很好……”他冷笑了一阵,从齿缝里说:“你既然
提到这件事,我们倒需要好好谈谈了。我问你,朱诗尧,小双能有多大能耐?什么作曲喽作
词喽,是天知道的鬼打架的东西!你居然有本领带她推销掉!你利用职权作人情,她是见钱
眼开,有钱就要!你们之间到底在搞些什么?听说你们在夜总会里跳贴面舞,我卢友文大概
早就戴上绿帽子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听到“砰”然一声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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