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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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迷蒙 不清。小真真在尖着喉咙哭叫:“妈妈!侣侣侣侣侣!”
湘怡到那儿去了?他有些不耐烦的喊:“湘怡!”没有答应,真真仍然在哭叫,念念也跟着加入,他跳下床,昨晚的争执早已 不存在他脑海里,他扬着声音喊:“湘怡!你在那儿?湘— ”
他猛然住了口,因为他看到湘怡了。她就倒在书桌前面,身子平躺在地下,似乎在沉 睡。真真拉着她的衣服哀唤不停。她的手无力的伸展着,顺着她的手向地下看,他看到两滩 殷红的血,新的血还在不断的流出来。他浑身震动,禁不住狂叫了一声:“湘怡!”冲到她 的身边,他扶起她的头来,她双目阖拢,眉尖轻蹙,仿佛有无尽的委屈和痛楚。她面颊上的 泪痕犹新,但是,呼吸却早已停止了。嘉文大叫了一声,拿起她的手来,刀片深深的划过她 的手腕,创口那样深,可见她下手时决心之大,另一只手的创口比较浅,血也流了很多。嘉 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他狂乱的望着她,摇着她,呼唤她:“湘怡!舷舷舷舷舷!”
湘怡的眼睛不再睁开,所有的呼唤和哭泣都与她无关了。嘉文神志昏乱的抱起她来,把 她抱到床上,他解开她的衣领,徒劳的想弄热她的身子。在巨大的昏乱中,他甚至忘记去请 医生。不过,邻居们已经围着窗子看热闹了,医生和警员都在邻居的报告下来到,医生用不 着太多的时间来诊断,湘怡死亡的时间大约在凌晨五时。
“她死去好几小时了!”医生简单的说,离开了床边。
“不!”嘉文狂叫,扑倒在床前面:“她还没有死,她不会死,她是骗着我玩的,”他 搓着她,揉着她,哀恳的望着她。“湘怡,湘怡,”他凄楚的唤着。“你跟我说话呀,湘 怡,我什么都听你的,真的,湘怡,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再也不赌了,绝对不赌 了,湘怡,湘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舷舷犀湘怡,湘怡,”他把头埋在她胸前,失声 的痛哭起来。警员无法向他问话,也没有人能劝他离开床边,他也不许别人搬动湘怡的尸 体,只紧紧的攥住她的衣服,费心的和她说着话,劝她睁开眼睛来。
“你看,湘怡,你是脾气最好的,不是么?我不好,让你生气,你骂我吧!打我骂我什 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这样躺着不说话。湘怡,你看看我,看看我呀!全世界就是你对我最 好,我都知道。我昨晚是胡扯八道的,我爱你,真的,湘怡,我不骗你。你睁开眼睛呀!我 以后再不让你伤心了,我会好好做人,重新做人,你要我怎么我就怎么,湘怡,你听到没 有?”湘怡平躺着,在那无知无觉的境界里,这些懊悔和保证对她都不再有用了!嘉文凝视 着她,抚摩她苍白的面颊,吻她冰冷的嘴唇,整理她零乱的头发。喃喃的、梦呓似的述说着 他的爱情。可是,一切的温存,一切的体贴,一切的柔情蜜意,都无法唤回逝去的生命了!
“她没有死,”嘉文自言自语的说:“她睡着了。”拉开棉被,他细心的盖住她,又扶 正了枕头。“我坐在这儿,湘怡,我等你醒来。每次都是你等我,现在我等你,照顾你,你 会发现我是个体贴的好丈夫。”他又吻她。“你向来对我都是最仁慈的,你原谅我一切错 误,不是吗?那么,再原谅我一次吧!湘怡!好湘怡!别生我的气,别这样不理我,湘怡, 好湘怡… ”一位邻居太太看不过去了,用手推推他,劝解的说:“好了,杜先生,人已经死了,还是准备后事要紧,伤心也没用了!”什么?人已经死 了?嘉文深深的注视着湘怡,那张哀愁的脸没有丝毫生气,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是 的,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复活了,扑倒在她身上,他一恸而不可止。号啕的喊着:“湘怡, 湘怡,该死的不是你,是我呀!”
船 24大地混沌昏蒙,时间停滞不动,天地未开,世界是一片原始的洪荒地带,空旷、寂寞、 而凄凉。太阳早已沉落,沉落在无数星球的底底层,全宇宙都充塞着黑暗与虚无。空间辽阔 得无际无边,找不到一点掩护和遮蔽。嘉文的意识就沉睡在这一片荒芜里,醒觉的是刺痛的 感情,像杂乱蔓生的藤葛,彼此纠缠又彼此压榨。他坐在湘怡的坟墓前面,在冬日黄昏的冷 风里,已坐了整整两小时了。头埋在掌心中,手指深深的插在乱发里,像一个树桩般一动也 不动。距离湘怡死亡,已经四个月了。那是初秋,现在已是深冬,墓地里充满了肃杀的气 氛。一阵风来,黄叶纷飞,嘉文仍然埋着头不稍移动。直到暮霭渐浓,风声渐厉,他才慢慢 的把头从掌心里抬起来,注视着面前的一坯黄土。他无法猜想这土堆里躺着的湘怡现在怎样 了?也无法相信这土堆就掩尽了湘怡的音容笑貌和一切。墓碑边已杂草丛生,亚热带的冬天 草不枯萎,墓碑的下半截都埋在草丛中。一株小草尚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但湘怡一去就不 复回。墓碑上,是嘉文在那段昏乱的日子里写下的句子,不为湘怡而写(她无法看见了), 是为他自己而写:
“她流尽了她的眼泪,而今躺在这里长睡不醒,她的生命以泪珠堆积,又何幸长睡不醒!”
墓碑上没有死者的名字,下款刻的是:
“——使她流泪的人立——”
或者,这只是一种阿Q精神,一种赎罪的方式。写在那儿,让过路的人都看得见,以交 卸一些良心上的负荷。不过,现在,当他在暮色苍茫中,看到这几行隐隐约约的字迹时,他 只感到无聊、没有意义、和滑稽可笑。湘怡不需要这些说明,路人也不需要知道这个,他的 罪愆和负疚,也不能因这几行字而减轻分毫!面对这块墓碑,使他仿佛面对到一面镜子,照 出自己,竟那样懦怯虚伪和可憎!站起身来,他把手轻轻的压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心底迷惘 恍惚,似乎接触到的不是墓碑,而是湘怡温暖的胳膊。湘怡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 别人的事,只有这一件。把悲哀和苦痛留给活着的人,她就这样一声不响的悄然隐退。他还 记得埋葬时的一幕,李处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败类,湘怡的嫂嫂哭叫着,扯着他的衣服, 要他把妹妹的命赔出来,两个孩子惶然的呼唤着妈妈,几位好心的邻居围着棺木垂泪叹 息……那段可怕的日子,他所有的感觉都几乎麻木,只模模糊糊的感到湘怡做了一件残忍的 事情,一件最残忍的事。而今,四个月过去了,这漫长的四个月,似乎比四百个世纪还要长 久,他就挣扎在一个孤独黑暗无际无边的荒漠里,被那种孤苦无告和凄惶的情绪压迫得要发 疯。湘怡存在的时候,他很少重视她,但,当她去了,他才知道自己如此孤独,除了孤独之 外,他在一次比一次加深的痛楚的怀念里,初次衡量出湘怡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欣不再存在 了,他眼前浮动的全是湘怡的影子,湘怡的笑,湘怡的泪,湘怡祈求而哀恳的目光……。
抚摸着墓碑,他站了很久很久,冬日的晚风穿过了旷野,一株高大的凤凰木筛落下许多 细碎的叶片。他抬头向天,灰黑色的云层正密密的堆积着,天空暗淡而苍凉。苦涩的情绪逐 渐从他胃部向上升,不断的蔓延扩大……他闭了闭眼睛,眩晕的摇摇头,轻声说:“湘怡, 你错了,你不该这样遗弃我。以前,当全世界的人都远离我的时候,你总是忠心耿耿的站在 我身边,现在,连你也遗弃了我,你叫我怎么支撑下去?”用手指无意识的划着墓碑,他咬 了咬嘴唇:“我没有办法再寻回你,我愿意用一切的一切,换得你在我的面前,那么,我可 以告诉你许多事情,许多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说出的话,可是,现在……”苦涩已升到他的喉 咙口,又迅速的升进他的眼眶,他狠狠的摆了一下头,摆不掉那份凄楚。拉拉大衣的前襟, 他回转身子,望着山坡上的小路,又喃喃的低语了一句:“我要走了,湘怡,帮助我借到一 笔钱,帮助我……活下去。”竖起大衣的领子,他拖着滞重的脚步,离开了墓碑,离开了湘 怡,离开了荒凉的山头,离不开的是自己的凄惶、孤苦、寂寞、和懊丧。
走进了市区,他垂着头,在汽车穿梭的街道上无精打采的走着。霓虹灯纷纷的亮了,街 灯跟着大放光明,车头上的灯像流动的火炬,不停不休的在大街小巷滑行。人群挨着肩膀擦 过去,匆匆忙忙的,不知赶向何方。他站住了,有些诧异的望着身边流动的一切事物,奇怪 着全世界都在“动”,只有他“静止”。一辆街车在他身后疯狂的按着喇叭,更多的街车响 应了起来,司机们把头伸出车窗咒骂,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正停在街心,成了交通的阻碍。他 慌张的退到人行道上,愣愣的看着那些车子,心里恍恍惚惚的在想,当全世界都在“动”的 时候,原来想静止也不能静止。真的,他似乎也不能停在人行道上了,一个交通警察对他走 了过来,用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他下意识的拉拉自己的大衣,这件破旧的呢大衣 也相当狼狈,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油渍,扣子早就掉光了,里面的绸里子拖出了袖口,必须时 时把它塞进去。他用手抚摸着好几天未刮胡子的下巴,和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希望警察不 把他当小偷或流氓看待。不过,警察先生显然并无恶意,只温和的问了一句:“你喝了酒吗?”“酒?”嘉文怔了怔,咽了一口口水,他已经一天没吃饭,更何况 酒?“没有。”他伸手摸摸大衣口袋,嗒然的把空手抽了出来。“我一毛钱都没有,怎会喝 酒?”
“那么,你站在街心干什么?”
“我?”他又怔了怔。“不干什么。”
警察对他注视了几秒钟,终于说:“好吧!那你回去吧!别站在街中间阻碍交通。”
他点点头,转过身子,向前面慢慢的走去。“回去吧!”这三个字提醒了他,真的,他 该回去了。一清早,他就被孩子饥饿的哭叫所吵醒,出门的时候,他原准备马上就回去,他 想找找旧日的同事,借个一百两百的,或者一十二十也好,买点吃的给孩子们带回来。可 是,才跨出门,他就想起所有的旧日同事,他早就借遍了,根本不可能再借到钱,于是,他 只好在街上闲荡,希望能意外的碰到一两个熟人,可以开口借一点。但是,上帝没有帮他 忙,荡了一个上午,他竟连半个熟人也没碰到。午后,他曾在父亲工作的银行门口站了半小 时,考虑要不要进去,想想看,上至董事长、协理、经理、处长,下至于职员、工友,他几 乎都欠了债没还,他的脸皮就是再厚,也没勇气走进去。终于,他还是垂着头离开了银行, 没有钱,没有吃的,他怎能回家面对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可奈何中,他禁不住又想起 了湘怡,湘怡在就好了!她能得到人的喜爱和同情,他只能得到轻蔑和冷淡!湘怡,湘怡, 湘怡!一时间,他整个心里充塞的都是湘怡。于是,他走向了山坡,走向了墓地。
现在总该回去了,两个孩子在家里一整天,孤单档的无人照应,又没吃的喝的,现在不 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了。他身不由主的向归路走去,神志陷在一种半昏迷的状态里,但是, 脚步却越走越快了。到了巷子口,他一眼就看到隔壁的张太太,正和一个警员在他家门口办 交涉,两个孩子挤在一块儿,站在屋檐下发抖。出了什么事?他冲过去,真真眼尖,首先发 现了父亲,就尖叫了一声:“爸爸!爸爸!”
接着,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念念也跑过来,一把抱住嘉文的腿,也哭着大喊:“爸爸!爸爸!”两个孩子缠在嘉文的脚下,把满是眼泪鼻涕的小脸在他的大衣上揉着 搓着。嘉文本能的用手护住了孩子,带着点敌意对那警员说:“你要做什么?”“这两个是 你的孩子吗?”警员指着真真和念念问。
“是的。”“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两个孩子整天没人管,也没东西吃,我来查问一下是 怎么回事。”
嘉文看了张太太一眼,张太太瑟缩了一下,立即就振作了,直视着嘉文,她坦白的说:“是我去找他来的,你的孩子快要饿死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也多,不能天天帮你带她 们,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你还不如让她们到孤儿院去,在那儿,最起码她们可以有三餐饭 吃!”“不!”嘉文突然愤怒了,瞪视着张太太,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把孩子送孤儿院, 我还没死呢,为什么我的孩子该进孤儿院?你别管闲事!”张太太的脸涨红了。“好哦,” 她愤愤的说:“你一个大男人,养不活孩子,我天天帮你忙,找东西给她们吃,你还怪我管 闲事!我是看在你死鹊的太太身上,看在孩子太可怜的份上,才插手来管这件事!狗咬吕洞 宾,不识好人心!以后我就闭着眼睛不管,又不是我的孩子,饿死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