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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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杜伯伯!”一个轻轻柔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他有些惊奇的回过头去, 屋角处,那个不被人注意的、安安静膊的女孩子走了过来,两条长辫子悠闲的垂在胸前。 “我跟您一块儿走,我想去看看嘉龄和嘉文。”
“哦?”杜沂有两秒钟的神思恍惚,这个少女身上有着什么特殊的东西?那样宁静安 详,与世无争。他奇怪自己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嘉文那年轻的一群中,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女 孩子。“当然,好的,好的。”他一叠连声的说:“我们走吧!”
和雅真说了再见,杜沂和湘怡走出了唐家的大门。杜家和唐家距离得并不太远,杜沂提 议散步走了去。黄昏的风柔和的吹拂着,落日在巷子的尽头沉落,彩色斑斓的云层飘浮变 幻,几只晚归的鸽子在天际翻飞,找寻它们的归巢。杜沂凝视着身边那纤小的少女,一件无 袖的白衬衫,一条蓝布的裙子,简单的衣着衬托着一张轻灵秀气的脸庞。
“你住在那儿?”他问。“厦门街。”“和父母在一起?”“不,父母在大陆没出来, 我跟哥哥嫂嫂住。”
“哦?”杜沂望望那洗败了的衣服领口,那哥哥和嫂嫂一定相当疏忽。“我记得你,” 他说:“你常和嘉文他们一块儿玩的,是吗?”“我和可欣是同学,”她抬起眼睛来,很快 的扫了杜沂一眼:“很久没有看到嘉文了,他好吗?”
杜沂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嘉文受伤的时候,有个女孩子常在他床边一坐数 小时,默地不大说话,也不引人注意,那就是湘怡。他心情猛的振作了,有种模糊的预感 使他兴奋,他摇摇头,深思的说:“不,他的心情很坏,或者,年轻的朋友们常来走走,会让他振作一些。”湘怡再望了 杜沂一眼,她的眼光智慧而含蓄,带着点探索的意味。杜沂坦白的回望着她,“喜爱”和 “鼓励”都明显的写在他的眼睛里。湘怡不再说话,垂下了头,她凝视着地下落日的影子, 一层薄薄的红晕在她面颊上散布开来。
到了杜沂家里,嘉龄已经出去了,嘉文躲在他的房间里蒙头大睡。杜沂直接走到嘉文门 口,敲了敲门,说:“嘉文,有朋友来看你。”
“谁?”嘉文在屋里闷闷的问。
杜沂推开了房门,示意湘怡进去。湘怡有些不安,犹疑的站在房门口,杜沂鼓励的说:“进去吧,你们年轻人谈谈,我去叫阿珠给你们调两杯柠檬水来!再有,你今晚就留在 我们这儿吃晚饭吧!”
湘怡迟疑的跨进了屋里,房门在她身后阖拢了。她局促的对室内望去,一间零乱不堪的 屋子,一个潦倒不堪的男人。嘉文正从床上坐起来,惊讶而狼狈的望着湘怡,因为天气太 热,他赤裸着上半身,连汗衫都没有穿。他慌乱的翻着被褥,找寻他的衣服,找了半天也没 有找到,湘怡不声不响的走了过去,从地板上拾起一件衬衫,递到他的面前,轻声的说:“你是在找这个吗?”嘉文接过了衣服,惶惑的望着湘怡,后者的面颊上漾着红晕,清 澈的眼睛柔情似水,用一副充满了关怀、怜悯、和深情的神色注视着他。他觉得一阵激荡, 又一阵凄楚。凡陷在痛苦中的人,都渴望被了解和同情,他也是这样。而当了解和同情来临 的时候,却又往往倍感伤怀。他的喉咙哽塞了。
“你从她那儿来的,是吗?”他问。
“是的。”她答。把她的手温暖的压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切都让它过去吧,不管世界 变成什么样子,人总得好妹的活着,是不?”“活着——为什么呢?”嘉文无助的问。
“为许许多抖东西,或者,就为了生命的本身,人必须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何况,还有 那么多令人可喜的事情呢!约翰克尔的茶与同情,葛丽斯凯莉的后窗,最近全是妹电影!天 气又那么晴朗——蜷伏在床上才是浪费生命呢!”
嘉文用一对怀疑而困惑的眼睛望着她。
“或者——”湘怡红着脸说:“你愿意请我看一场电影?”
“你——有兴趣?”嘉文犹疑的问。“怎么会没有?”“那么——”嘉文顿了顿:“晚 上去?”
湘怡凝视着他,眼睛里流转着朦胧的醉意,轻轻的点了点头,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窗外的落日已经隐没,暮色正逐渐的扩散开来。或者,这将是个美丽的仲夏之夜——那 些黑夜的小精灵,会在夜色里散布下无数的梦。人生总会发生许许多抖的变故,每个人的一 生,写下来都是民厚的一本书。不管有多少故事在不断演变,不管有多少事情在不断发生, 时间总是那样自顾自的流过去。日升月沉,花开花落,一转眼间,又是圣诞红怒放的季节了。
可欣抱着一大叠书,和湘怡并肩走出了校门,沿着和平东路,她们缓缓的向前走着,风 很大、她们围着围巾,仍然感到寒意。“可欣——”湘怡先开了口,带着几分不安。“我一 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什么?”可欣问,把围巾拉紧了一些,寒风下,她看来有些弱不胜 衣。“可欣,”湘怡咬了咬嘴唇,“这半年多以来,纪远没有一封信给你,也没有一点消息 给你,你对他难道还没死心?我想,他可能永远不会再露面了!”
“不错,”可欣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那么,你还等待些什么呢?”
“我根本没有等待。”“这话怎么讲?我不懂。”
“纪远的躲避,早在我意料之中,”可欣淡档的说,好像并不关怀。“我也丝毫不存着 和他结合的念头,那一段故事已经过去了,我把它藏在心里,知道自己爱过,也被爱过,就 够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学会如何处理自己了,除了按部就岸的过日子以外,我不对任 何事情抱希望。没有希望,也就可以避免失望。”“既然你对纪远已经不抱希望,”湘怡谨 慎的说,注视着可欣:“你和嘉文有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性呢?”
可欣怔了怔。“你是什么意思?湘怡?”
“我就是问你,你对嘉文还有没有些微的爱情?假如嘉文——仍愿意和你重归旧好,你 愿不愿意再考虑和嘉文的婚事?你知道… ”“湘怡!”可欣打断了她。“你和嘉文之间不 是已经很好了吗?”“我们——是密不错,”湘怡顿了顿。“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你对嘉 文一点爱情都没有了吗?”
“湘怡,”可欣长叹了一声。“我告诉你我心里的话吧,对嘉文,我当然有一份感情, 十几年青梅竹马的友谊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煞的。不过,自从发生纪远的事件以后,我已经 认清没有和他结合的可能性了。不管我和纪远能不能团聚,我都绝不考虑和嘉文重合。你懂 了吗?湘怡?婚姻是终身的事情,我不能欺骗他,也不能欺骗我自己。——而且,我对纪 远——”她又长叹了一声,幽幽的说:“——始终未能忘情。”
湘怡深深的注视着可欣,沉默了一段短短的时间,然后,湘怡轻声的说:“那么,可 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我和嘉文——预备在耶诞节订婚了。”
可欣很快的抬起头来,望着她的朋友。接着,她热情的握住了湘怡的手,亲切而恳挚的 说:“我猜到可能有这一天,恭喜你,湘怡。我不能希望有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湘怡苦 笑了一下,神情中有些萧索和落寞。低着头,她默默无语的走了很长的一段,才用低档的声 音,像叙说一个梦似的说:“我爱他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欣,那时他是你的未婚夫,我只能 把这份感情放在心里。”
“是吗?”可欣十分惊奇。“我居然没有看出来!”
“从你第一次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开始。”湘怡继续的说:“我参加你们每一个聚会, 只因为有他!我从不敢希望有一天能得到他,我只要能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也就满足 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他订婚。”
“湘怡!”可欣低喊着:“这一切真有些奇妙,不是吗?或者,他生来就该属于你的, 注定了要属于你的!湘怡,我很高兴,真的!”她的眼眶湿润了:“他是那样一个天真的— —孩子,你会给他快乐的,你比我更适合于他!”她激动的摇着湘怡的手:“祝福你们! 湘怡!但愿我能够参加订婚礼!”
“你要听我说吗?可欣?”湘怡忧郁的问。“怎么?”“我不希望你参加订婚礼,也不 希望你参加婚礼,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可欣,我请求你不再和他见面!行吗?”
“怎么——”可欣抗议的喊。
“他没有忘记你,可欣。”湘怡静静地说:“他爱着的还是你,这就是我的悲哀。” “怎么!”“是真的,可欣。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是谈你,谈你们的童年,谈你们的细微 琐事,谈得伤心了就哭……我答应和他订婚,完全是一种冒险,我希望日子久了,他可以慢 慢的把你忘记。所以,可欣,假若你已经决心放弃他了,你就避开他吧!”可欣困惑的望着 湘怡。
“我还是不了解,”她闷闷的说:“他既然向你求婚,当然是爱上了你……”“可 欣,”湘怡微笑的打断了她。“嘉文的个性你还不了解吗?他就是那样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并不是爱上了我,而是……一种需要。你懂了吗?我不是他的爱人,是他的一块浮木!” “浮木?”“是的,仅仅是块浮木。他现在像个溺水的人,必须抓住一样东西来支持他,否 则他会沉下去。我就是他抓住的东西——一块浮木!”“湘怡,”可欣愣了一会儿:“你决 心嫁他了?”
“我决心!”湘怡说:“我爱他,我要帮助他,帮助他长大,帮助他独立,帮助他找回 他自己。我不顾一切后果——虽然,这种婚姻的基础并不稳固,很可能会变成悲剧,但我顾 不了,我爱他!”可欣揽住了湘怡,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你们会幸福的,”她保证似的说:“他会爱上你,总有一天会爱上你。你们一定会幸 福的,我料定会幸福!你是他所需要的那种典型。湘怡,我向你保证,我一定避开,不再和 他见面。但是,你们结婚以后,你不可以冷淡了我,你一定要常常来看我,和我联络,告诉 我你们的一切情形,好吗?”
“当然,可欣。”她们站在街边上,这已经是该分手的地方了。两人默默的对视着,彼 此都还有满心的话讲不出口,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站在那儿,最后,还是可欣先开口:“你家里已没有问题了吗?”
“还需要一番革命。”湘怡微笑着说:“不过,我想,补偿我哥哥一些钱,也就差不多 了。”
可欣点了点头。“那么——再祝福你一次,湘怡,再见了。”
“再见。”湘怡轻轻的说。
可欣转过身子,刚刚准备离去,湘怡又叫住了她:“可欣!”可欣站住了,询问的回过头来。
“我也祝福你!”湘怡说,深深的望着她:“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欣笑了,摆了摆 手,向家中的方向走去。笑容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因为,眼泪早已夺眶欲出了。
船 15民国四十五年,夏天。
一件“不可能的”工程在这年夏天开工。六千多个退除役官兵和无数的失学青年、工程 师、技工、学生从台湾各个角落里涌向中央山脉。开路、架桥、炸山、筑隧道……艰苦而惊 心动魄的工程开始了——人的信念撞开了坚厚的山壁,把“不可能”的工程变成了一件“不 可思议”的工程。
刚刚有过一次台风和豪雨,山路就显得特别的崎岖、泥泞、和陡峻。纪远和几个同伴, 穿着笨重的长统爬山鞋,扛着十字锹,背着行囊(里面装满了踏勘工具、绳索、急救包和一 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那条临时搭起的栈道上走回到工地。望见那一排数间茅草小屋和帐 篷时,他不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是这样,不住的勘查、测量,勘查、测量,从一座山翻 到另一座山,整日与岩石、树木、泥泞为伍,和蚂横、蚊蝇、毒蛇作战,在崇山峻岭,杳无 人迹的地区穿出穿进,这种生活,他已经过了整整的半年了。
半年来(从四十四年冬天到四十五年夏天),他跟随着许多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们,深入 山区,研究路基、桥梁、隧道、涵沟、挡土墙、驳坎……的种种问题,踏遍了合欢山、黑岩 石、羊头山、馒头山、立雾大山……等重重山峦,在艰苦而困难的工作中,早已和城市脱离 了关系,嘉文、嘉龄、可欣、湘怡、胡如苇……这些距离他已经很远很远了。他心中和眼睛 里都只有山林树木和峭壁绝崖。整整半年内,他只到过花莲一次,台中一次。他没有再去台 北,料想中,他在朋友们的记忆里大概已经褪色了。
横贯公路正式开工以后,纪远原准备离开山区,再回到人的世界里去,但是,那轰轰烈 烈的工程把他留住了,他舍不得离开,不为了那为数可观的薪水,是为了那种气魄和精神, 对他具有绝大的感召和吸引力。而城市中,却有着过多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