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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青浦旧事-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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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刘家大少爷通鹏过来,对此事也极感兴趣。他与祖荫私交甚好,十分相信祖荫为人,当下便粗粗议定每股一百银元,陈家出银10万,刘家出银5万,由两家共同经营管理。刘通鹏脸庞浑圆,颇有佛像,一笑连眼睛都眯缝上了,调侃道:“你今日一转性,连我们也跟着沾光。我倒疑惑了,陈家的家底还不够厚的?你挣来金山银山给谁花去?”
    祖荫但笑不语,岔开话说:“二公子的婚事只怕快了,你都筹备什么了?论起来这新媳妇的根底,算是从陈家出去的,你们刘家可别委屈了她。”
    刘通鹏将桌子一拍道:“唉,你不提婚事还好,一提起我这脑袋就变两个大。过了端午不久就要娶过门。你知道我娘那人最讲排场,这几个月硬是逼着我将整个宅子都上下粉饰一新。老二倒好,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我昨儿还问着他,到底是谁要娶媳妇呢?”他与祖荫说笑两句,又坐下喝了一杯茶,便拱手匆匆走了。
    祖荫站在滴水檐下送他去了,从怀中摸出表看,见指针走到辰时光景,已是当铺开张的钟点。果然大掌柜正督着众伙计卸下门板,挂上门幌,忙得不可开交。祖荫看着进宝居然也帮着整理柜台,摆放纸笔,一点不像以前的贪玩模样,不由得笑出声:“进宝,你怎么突然变个人似的,真叫人诧异。方才的事情办妥了吗?”
    进宝放下手里的当票本子,笑嘻嘻的走过来道:“刘二公子一听就赶紧将陈管家夫妇接走了,说是中午吃完饭再回来。剩下的那位客人,看着有点心事重重的模样,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祖荫脸上笑容慢慢敛去,有点难为情地叹口气:“进宝,一会儿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大门外瞧着,别再让人往里走。”
    大掌柜家在青浦城东,过了放生桥再往南走半里地就到了。放生桥下河水汤汤,河塘里许多乌篷船来往。祖荫走到桥顶站住,默默瞧着龙门石上雕的八条盘龙。这八条盘龙雕工精美绝伦,都绕着一颗明珠追逐,形态逼真,直欲破石而出。他心中突然意气激荡,什么东西满满地装在胸腔里,只是说不出来。
    进宝悄悄站到他身边,遥遥往北一指道:“少爷,昨日您吩咐另寻一处清净的房子给雪樱姑娘暂住,大掌柜就在那边找了一处院子。过了此桥再往北走五里,巷子里第二户。我昨日站在后面的阁楼上往下看,底下就是河水,景致很好。”
    祖荫犹自出神,半天微一点头,将栏杆一拍笑道:“进宝,你先去让大掌柜家的人回避,我随后就来。”
    三德婶住的这间客房虽然地方不大,倒十分宽敞,窗户纸都是新糊的,阳光疏疏地穿过窗棂,房间轩敞明亮。早晨陈管家夫妇突然间匆匆走了,孤零零只剩她一人。她思前想后,纠结如乱麻般,怀着一分侥幸,将种种理由在脑中想地通透,方略觉心安。忽然间院落中正在清扫地面、收拾杂物的佣人三三两两地走开,四下里陡然安静,她心中一惊,忙掀帘察看,一眼之下,只觉恩怨交集,千种万种复杂感情拢来一处,终于扶着门站定,默然无语。
    祖荫含笑站在窗前的桑树下,见三德婶出来,将长衫下摆一提,尘埃里跪下行大礼。三德婶转身疾步回屋,隔着窗户冷冷地道:“少爷快请起,我们福薄命薄,哪里经得住您的礼?”祖荫却恍然不闻,依着风俗行毕大礼,慢慢站起身。阳光透过桑叶漏下来,照在地上点点亮斑,他眉目间仿佛带着日光的金粉金沙,一片安详宁静。台阶上砌着淡青石条,日色亦落在阶沿,石色清亮,未经人践踏的干净,一团团毛茸茸的柳絮挤在石阶角落,
    二月春意暖人,柳絮如雪,成群逐队地只往人身上扑。雪樱只觉得白茫茫一团轻软在发际浮动,痒酥酥的感觉极难忍耐,便悄悄伸手去拂试。刚一抬手,便听到清流急急制止:“雪小姐,请千万不要动。”清流专心做画时端正认真,神情严肃,她的头发烫着大波浪卷儿,发间已经积聚不少柳絮,她却一直恍然不知,手上不停,只听炭木条在画布上划过,嗤嗤轻响。雪樱忙将手放回原处,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是小姐,叫我雪樱就够了。”
    清流的声音有种山川海水的爽快,抬头皱眉道:“雪樱,开始做画时的位置轮廓非常重要,请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动。再坚持一会就可以休息了。”她皱着眉头时面含霜威,教人不由自主起敬畏之意。雪樱只觉脸微微一热,十分难为情,忙端端正正地坐好。她的短袄淡淡的粉,衬得背后的大株芭蕉如碧玉般的绿,春阳潋滟,打在蕉叶上似有轻微的沙沙声。
    清流目不斜视地画完草图轮廓,左右端详一番,眉目清朗,终于笑逐颜开:“雪樱,快站起来休息一会儿。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画画就忘记你才第一次做模特,又不舍得放笔,让你坚持这么久,一定很难过。你的手脚都麻了吧?”
    雪樱已经几乎纹丝不动地坐了近四个小时,开始时只是手脚酥酥的麻,后来麻到一定程度,手脚便渐渐地无知觉了。现在压力陡然一去,微一挪动,身体反而又痒又痛,难受得浑身冒汗。见清流询问,她抬头微笑道:“不碍事。除了坐着,什么都没干,怎么会难过?”
    她嘴上说不碍事,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却扑通坐到地上,又窘又羞,脸热的发烧,忙低头伸手撑地,身上却力气尽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如何也站不起来。听散乱的脚步声匆匆往自己身边来,抬头苦笑道:“清流姐,我就多坐了一会儿就站不住,真是丢脸。”话说完便愣住了,只觉胸口一痛,心里无缘无故地悲伤,本能般一扭头,眼泪却止不住簌簌流下。
    祖荫默不作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急急便往屋里走,将她放到床上才温然道:“你稍微歇会,等你缓过来了,我带你去见你娘。”只觉得她浑身都在颤抖,伸手来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该说的我已经跟她说通了。她只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几句话。”她的眼泪却仍然止不住,泪水滴在荷叶边枕头上,渗成一片湿漉漉的阴红。
    院里张树之正在轻声斥责清流,腔调里却尽是“唉唉唉”的叹息。祖荫摇头笑道:“清流还是这个脾气,画起画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你也真是傻,怎么就不知道让她歇一会?”他伸手来摸她的肩膀,道:“傻樱儿,下次千万别一动不动地坐太久。”
    她却使劲将手一抽,将身往里一侧,让他全部落空,哽咽道:“你这……短命的,别再碰我。”
    祖荫一怔,却立刻便醒悟,只管默默看着她,心里不胜之喜。欲开口解释,想半天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总觉得言辞不妥,突然幡然醒悟:他对她还须措什么辞?心情一松,笑嘻嘻道:“樱儿,昨晚我不管不顾,确实对不住你。可是我心里好欢喜。”他的眼中漫漫的都是笑意,伸手推着她的肩膀,柔声道:“好樱儿,我陈祖荫若是日后有亏待你的地方,教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所。”
    话刚说完,雪樱便翻身坐起,一巴掌便打在他脸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你昨天气我也就罢了,今天还这般说话来气我?天天嘴上说死,你死了,我有什么好?”说到此处悲从中来,越发抽抽噎噎哭地利害。
    她眼圈微红,泪水晶莹,祖荫只觉心里一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心下爱惜不尽,却又无缘无故地叹口气。人世悠悠,大千世界花自飘零水自流,唯独此时在这间新房里,只有他与她两个人相依相偎。世上一刻,在这屋里便是千年。
    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照在胭脂色帐子上,暗暗的光如水波纹般向外扩散,波光潋滟,嫣红满地。黄梨木炕头卷舒的云头,胭脂帐上的黄铜钩子,与眼前相依偎的人,皆是这般绵密深稳。
    她将脸靠在他的胸口上,仰起头来含泪轻声道:“祖荫,以后别动不动就提死字了。”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只觉得浑身都悚然震动,仿佛太古洪荒之初的开天劈地,从此以后完全是个新的世界。
第十六章 他门一入深如海
    外面有高跟鞋咣咣的声音走到门边停住。雪樱赶紧伸手拭泪,回手去推祖荫,他却坐在床沿,纹丝不动,脸上尽是幸灾乐祸。清流在外笃笃叩门,稳稳重重地笑道:“雪樱,我进来瞧瞧你好些没。今天真是对不起。”雪樱急得直向他使眼色,他笑了一声方站起身来,踱到桌边低头翻那西洋画册。
    清流但凡收起画笔离了画架,便和颜悦色,观之可亲。她穿着高跟鞋,手里又捧着一杯茶,小心翼翼的踏进来,笑叹道:“雪樱,明天我画画时,一个小时就歇一次。你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累。”她但凡提到画画,总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正经神色,将茶端到雪樱面前深深一拜:“来,喝了这杯茶,别再生我气了。”
    雪樱还没来得及答话,祖荫啪地一声合上画册转身笑道:“清流,这模特难道非得雪樱做不可吗?”又笑向雪樱道:“你可别喝她端来拜过的茶。不然这杯茶喝下去,她说什么咱们都只好答应。”
    饶是清流平日极为大方,此刻也急得顿足,却不肯再做声,只将一双明眸牢牢看着雪樱,满脸期待。雪樱深深地看了祖荫一眼,抿嘴一笑,接过茶来喝了一口,轻轻地道:“清流姐,明天你爱画多久就画多久,不碍事的。我往日绣花时也是一动不动坐半天,也不像今天这么狼狈的,慢慢习惯就好了。”清流大喜过望,伸手去扶着雪樱的胳膊,想说什么,却又笑吟吟地说不出话,突然想起张树之还在院中,忙走到门边招手笑道:“树之,雪樱还接着给咱们做模特。”
    张树之方才陪着祖荫在院门站了半晌,等到清流停笔刚欲进来,雪樱便跌倒了。他见祖荫跑过去时脸色阴沉,抱起雪樱头也不回地进了屋,深恐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模特要没了,急得团团转,忙遣了清流亲自捧茶道歉。此时听到这个消息,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笑嘻嘻的进来道:“清流早上画,我傍晚才画呢。中国旧式女子的美丽,在出嫁时最是顶峰,粉面云鬓,璎珞玉带,让人又欢喜又敬畏。我总想画一幅凤冠霞帔的新娘画像,终于能心愿圆满。雪樱,谢谢你。”他倒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说毕便深深一鞠躬。
    祖荫摇头笑道:“罢了,我赶紧带樱儿走罢。你们俩轮番上阵,早一幅晚一幅,樱儿可只有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雪樱抿嘴微笑,颊上浅浅一抹晕红,理理衣服站起身。
    清流还以为雪樱真地要跟祖荫走,大惊失色,忙拉着她的胳膊道:“雪樱,你方才不是答应给我们继续做模特吗?”雪樱拿眼看着祖荫,却不说话。祖荫脸微微一红,轻咳一声道:“我本来就要接雪樱走。你们放心,既然她都答应了,我还能拦着?”
    青石板巷中有白洋布衣衫的卖花女子提着藤篮经过,篮里满满的馥郁玉兰花。门口有两辆黄包车,车夫蹲在墙脚下晒太阳。见有人自大门出来,忙拉着车赶过去。先一个车夫喊“先生小姐”,后面的车夫喊着“老爷太太”,祖荫便径自走到后面那辆车边,先扶着雪樱上去,转身与张树之拱手作别,张树之却深深鞠躬——一个行中礼,一个行西礼,端的有趣,他们两人自己也面对面地笑了。
    黄包车把上系着白铜铃铛,跑起来叮当叮当乱响。那车夫见祖荫一派贵介公子模样,眉目沉稳,非富即贵,因此一路静悄悄地埋头拉车,十分卖力。街边的槐树枝叶招展,对生卵形叶子碧绿青翠。阳光从树叶间中漏下来,阴凉疏朗。祖荫伸手握着雪樱的手,沉默一时道:“你娘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一个人讲,我让进宝先带她去放生桥那边的院子等着。那房子昨天才收拾出来,没什么人知道。”雪樱几乎纹丝不动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祖荫将她手重重一捏道:“樱儿,上海有一家纱厂折让,我预备将它买下来。先前说要和你一起住在湖边,只怕要晚一年半载了。”他难为情地笑笑道:“这次带着你回来,突然发现这家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没有我自己一分一毫功劳。”他眼中有种含蓄的认真,将她的手牢牢的握在手心,安静地说:“樱儿,富贵荣华,金玉满堂,我都要给你亲手挣回来。”
    雪樱安然微笑,喜气如水,轻轻道:“富贵自有天注定。贫苦日子照样能过,平平凡凡、无忧无愁也是很好的。只要你诚心待我,比什么都踏实。”
    她的手握在手中温温的,只觉得有凡世人间的无限温馨。祖荫含笑摇头:“樱儿,你不懂。”他无缘无故地叹口气微笑道:“等明年略缓过来些,就在淀山湖边置地盖房。我先前允诺的,将来双份的还给你。樱儿,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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