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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第7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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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是此鱼作祟?”蒙武猛然跳将起来。
“侯夷鱼,或曰海规。”吴越太医道,“吴越人唤做河豚,只不过南海河豚比吴越河豚肥大许多,老臣一时不敢断定。此鱼肝有大毒,人食时若未取肝,则毒入人体气血之中,始成病因。老臣方才剖鱼取肝,方认定此鱼即是河豚。”
“老太医是说,此毒可解?”嬴政也转过了身来。
“此毒解之不难。只是,老将军虚耗过甚……”
“先解毒!”嬴政断然挥手。
“芦根、橄榄,立即煮汤,连服三大碗。”
“橄榄芦根多的是!我去!”赵佗答应一声,噌地蹿了出去。
不消片刻,赵佗亲自抱了一大包芦根橄榄回来。老太医立即选择,亲自煮汤,大约小半个时辰,一切就绪了。此时,王翦依然昏睡之中,各种勺碗都无法喂药。老太医颇是为难,额头一时渗出了涔涔大汗。赵佗也是手足无措,只转悠着焦急搓手。蒙武端详着王翦全无血色的僵硬的细薄嘴唇,突兀一摆手道:“我来试试。”众人尚在惊愕之中,蒙武已经接过温热的药碗小呷了一口,伏身王翦须发散乱的面庞,嘴唇凑上了王翦嘴唇,全无一丝难堪。蒙武两腮微微一鼓,舌尖用力一顶王翦牙关,王翦之口张开了一道缝隙,药汁竟然顺当地徐徐进入了。蒙武大是振作,第二口含得多了许多。赵佗与司马们都抹着泪水,纷纷要替蒙武。蒙武摇摇手低声一句:“我熟了,莫争。”如此一口—口地喂着,幕府中的将士们都情不自禁地哭成了一片……只有秦王嬴政笔直地伫立着,牙关紧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内心却轰轰然作响——何谓浴血同心,何谓血肉一体,秦人将士之谓也!
“老哥哥!你终是醒了!”
掌灯时分,随着蒙武一声哭喊,王翦睁开了疲惫的眼睛。当秦王的身影朦胧又熟悉地显现在眼前时,王翦眼眶中骤然溢出了两汪老泪,在沟壑纵横的枯瘦脸膛上毫无节制地奔流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俯身榻前的嬴政强忍不能,大滴灼热的泪水啪嗒滴在了王翦脸膛。
“……”王翦艰难地嚅动着口唇。
“老将军,甚话不说了……”
“……”王翦艰难地伸出了三根干瘦的手指。
“好!三日之后!”嬴政抹着泪水笑了。
南国初夏似流火,临尘城外的山林间却是难得的清风徐徐。
嬴政王翦的君臣密谈之地,赵佗选定在了这片无名山林。搭一座茅亭,铺几张芦席,设两案山野果品,燃一堆艾蒿驱除蚊蝇,君臣两人都觉比狭小闷热的幕府清爽了许多。王翦的病情有了起色,嬴政却丝毫未感轻松。老太医禀报,说上将军体毒虽去,然中毒期间大耗元气,遂诱发出多种操劳累积的暗疾,预后难以确保。原本,嬴政要立即亲自护送王翦北归。太医却说不可,以上将军目下虚弱,只怕舟车颠簸便会立见大险。嬴政无奈,只有等候与王翦会谈之后视情形而定了。王翦神志完全清醒了,体魄却远非往昔,目下尚且不能正常行走。这段短短的山路,也还是六名军士用竹竿军榻抬上来的。眼看伟岸壮勇的上将军在倏忽两年间变成了摇曳不定的风中烛,嬴政心头便隐隐作痛。
“君上万里驰驱,亲赴南海,老臣感愧无以言说……”
“老将军,灭楚之后命你坐镇南国,政之大错也!”
“君上何出此言?”王翦苍白的面容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壮士报国,职责所在,老臣何能外之?战国百余年,老秦人流了多少血,天下人流了多少血,老臣能为兵戈止息克尽暮年之期,人生之大幸也!君上若是后悔,倒是轻看老臣了。”
“老将军有此壮心,政无言以对了。”
“君上,老臣身临南海年余,深感南海融入中国之艰难也!”
“老将军有话但说,若实在无力,仿效楚国盟约之法未尝不可。”嬴政当当叩着酒案,心头别有一番滋味,“一路南来,眼见我军将士变形失色,嬴政不忍卒睹也!上将军素来持重衡平,今日只说如何处置?若我军不堪其力,嬴政当即下令班师北返……”
“不。君上且听老臣之言。”王翦摇摇手勉力一笑,喝下了一碗司马特为预备的白色汁液,轻轻搌拭了嘴角余沫,顿时稍见精神,沉稳地道,“整个岭南之地,足足当得两个老秦国,其地之大,其物之博,实为我华夏一大瑰宝也!便说老臣方才饮的白汁,南海叫做椰子,皮坚肉厚,内藏汁水如草原马奶子,甘之如饴,饮之下火消食,腹中却无饥饿之感。将士们都说,这椰子活生生是南海奶牛!还有案上这黄甘蕉,还有这带壳的荔枝,还有这红鲜鲜的无名果,还有这橄榄果;还有诸多北人闻所未闻的大鱼、大虾、巨鲸等海物,更有苍苍林海无边无际,珍稀之木几无穷尽也!”王翦缓了一口气,又道,“君上见我军将士形容大变,威武尽失,其心不忍,老臣感佩之至。然则,老臣坦言,实则君上不知情也。北人但入南海之地,只要不得热瘟之类怪病,瘦则瘦矣,人却别有一番硬朗。老臣若非误中鱼毒,此前自觉身轻体健,比在中原之地还大见精神。将士们虽则黑了瘦了,然体魄劲健未尝稍减,打起仗来,轻捷勇猛犹过中原之时!容颜服饰之变,多为水土气候之故,非不堪折磨也。就实说,我军将士远征,除了思乡之情日见迫切,老臣无以为计外,其余艰难不能说没有,然以秦人苦战之风,不足道也!”
“噢?老将军之言,我倒是未尝想到。”
“君上关切老臣,悲心看事,万物皆悲矣。”一句话,君臣两人都笑了。王翦又说了南海之地的诸多好处,末了道,“番禺之南,尚有一座最大海岛,人呼为海南岛,其大足抵当年一个吴国。若连此岛在内,南海数郡之地远大于阴山草原。君上当知,当年先祖惠王独具慧眼,接纳司马错方略一举并了巴蜀,秦始有一方天府之国,一座天赐粮仓。今君上已是天下君王,华夏共主,当为华夏谋万世之利也。任艰任险,得治好南海。为华夏子孙万世计,纵隔千山万水,也不能丢弃南海!此,老臣之愿也。”
“政谨受教。”案前芦席的嬴政挺身长跪,肃然拱手。
谷风习习,嬴政心头的厚厚阴云变得淡薄了,心绪轻松了许多,吩咐赵高唤来远远守候在山口的赵佗,在亭下砍开了三个大椰子。嬴政亲自给王翦斟满了一碗椰汁,又吩咐赵高也品尝一个,然后自己捧起一个开口的椰子仰着脖子灌了起来,不防椰汁喷溅而出,顿时洒得满脖子都是。赵高惊呼一声,连忙跑来收拾。嬴政却一把推开赵高,饶有兴致地仰天倒灌着,硬是喝完了一个椰子,末了着意品咂,一脸迷惘道:“甚味?淡淡,甜甜,没味?没味。”引得王翦赵高赵佗都呵呵笑了。嬴政素来好奇之心甚重,索性将案上的山果都一一品尝一遍,末了举着剥开皮的一截儿甘蕉煞有介事道:“还是这物事好,要再硬得些许,再扁得些许,便是果肉锅盔了。”一句话落点,君臣四人一阵大笑。
松泛之间,王翦又喝下了一碗椰汁,靠着亭柱闭目聚敛精神。片刻开眼,气色舒缓了许多。赵佗向赵高目光示意,两人悄悄退到亭外去了。嬴政踌躇道:“老将军病体未见痊愈,这里风又大,不妨来日再议了。”王翦摇摇手道:“今日老臣精神甚好,得将话说完。日后,只怕难有如此机会了……”嬴政当即插言道:“老将军何出此言,过几日元气稍有回复,我亲自护送老将军北归养息!”王翦勉力一笑:“君上,还是先说国事,老臣余事不足道也。”嬴政素知王翦秉性稳健谦和,今日挺着病痛坚执密谈,必有未尽之言,于是收敛心神,心无旁骛地转入了正题。
“敢问老将军,大治南海,要害何在?”
“君上问得好。老臣最想说的,正是这件事也!”
“老将军……”
“君上,楚国领南海数百年,始终未能使南海有效融入中国。其治理南海之范式,与周天子遥领诸侯无甚差异。甚至,比诸侯制还要松散。大多部族,其实只有徒具形式的朝贡而已。如此延续数百年,南海之地,已经是部族诸侯林立了。若再延续百年,南海诸族必将陷入野蛮纷争,沦为胡人匈奴一般的部族争斗。其时,南海必将成为华夏最为重大持久之内患,不说一治,只怕要想恢复天子诸侯制,也是难上加难也!”
“此间因由何在?”
“楚领南海数百年间,南海之民有两大类:一为南下之越人,是为百越;二为南海原有诸族,向无定名。越人多聚闽中东海之滨,进入番禺、桂林、象地者不多,且与原住部族水火不容,争斗甚烈。南海原住诸族,无文字,无成法,木石渔猎,刀耕火种,尊崇巫师,几如远古蛮荒之族。楚国沿袭大族分治之古老传统,非但不在南海之地设官立治,且为制衡所需,在大部族之间设置纷争,埋下了诸多隐患。凡此等等,皆是沦入野蛮杀戮之根源。总归说,不行文明,南海终将为患于华夏!”
“我行文明,该从何处着力?”
“根本一,不能奉行诸侯制。若行诸侯制,华夏无南海矣!”
“根本二?”
“大举迁徙中原人口入南海,生发文明,融合群族,凝聚根基!”
“迁中原人口入南海?”嬴政大觉突兀,显然惊讶了。
须知此时六国方定,整个华夏大地人口锐减,楚国故地以外的北方人口更是紧缺。王绾李斯等已经在筹划,要将三晋北河之民三万家迁入榆中助耕,以为九原反击匈奴之后援;还要将天下豪富大族十万户,迁入关中之地。尽管后一种并非人口原因,但此时人口稀少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当此之时,王翦要将中原人口迁徙南海,且还要大举迁徙,嬴政如何能不深感吃重?
“君上毋忧,且听老臣之言。”王翦从容道,“老臣所言之迁徙,并非民户举族举家南下之迁徙。那种迁徙,牛羊车马财货滚滚滔滔,何能翻越这万水千山?老臣所言之迁徙,是以成军人口南下。至多,对女子适当放宽。也就是说,以增兵之名南下,朝野诸般阻力将大为减少。”
“为何女子放宽年岁?”
“因为,女子越多越好。能做到未婚将士人配一女,则最佳。”
“老将军是说,要数十万将士在南海成家,老死异乡?!”
眼看嬴政霍然站起不胜惊诧,王翦并无意外之感,望着遥遥青山缓缓地继续说着:“君上,楚国拥南海广袤之地,国力却远不如秦赵齐三大国,根本原因何在?便在名领南海,而实无南海。倘若楚国有效治理南海,如同秦国之有效治理巴蜀,其国力之雄厚,其人口之众多,不可量也,中原列国安能抗衡?其时一天下者,安知非楚国焉!为华夏长远计,若要真正地富庶强盛且后劲悠长,便得披荆斩棘于南海宝地,不使其剥离出华夏母体。而若要南海不剥离出去,便得在南海推行有效法治。而行法之要,必须得以大军驻扎为根本。山重水复之海疆,大军若要长期驻扎,又得以安身立命为根本。从古至今,男子有女便是家,没有女子,万事无根也……”
不知何时,王翦的话音停息了。
嬴政凝望着硕大的太阳缓缓挂上了远山的林梢,思绪纷乱得难以有个头绪。一阵湿漉漉的海风吹来,嬴政恍然转身,正要喊赵佗送老将军回去,却见亭下已经空荡荡没了王翦,山口只有赵高的身影了。嬴政一时彷徨茫然,径自沿着亭外山道走了下去。走到半山,鸟瞰山下,环绕小城的那条清亮的大水如一条银带展开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临尘小城偎着青山枕着河谷,在隐隐起伏的战马嘶鸣中,弥漫出一种颇见神秘的南国意蕴。眼看夕阳将落,河谷军营炊烟袅袅,嬴政的脚步不期然停住了,心头竟怦然大动起来。他惊讶地发现,除了林木更绿水气更大,这片河谷与关中西部太白山前的渭水河谷几乎一模一样……
蓦然,军营河谷传来一阵歌声,分明是那熟悉的秦风——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和声越来越多,渐渐地,整个河谷都响彻了秦人那特有的苍凉激越的亢声,混着嘶吼混着呐喊,一曲美不胜收的思恋之歌,在这道南天河谷变成了连绵惊雷,在嬴政耳边轰轰然震荡。刹那之间,嬴政颓然跌坐在了山坡上……
旬日之后,太医禀报说王翦元气有所恢复,舟车北归大体无碍了。
嬴政很高兴,当夜立即来到幕府,决意要强迫这位老将军随他一起北归。嬴政黑着脸对赵高下令,这辆车只乘坐上将军与一名使女,行车若有闪失,赵高灭族之罪!赵高从来没见过秦王为驾车之事如此森森肃杀,吓得诺诺连声,转身飞步便去查勘那辆临时由牛车改制的座车了。嬴政匆匆来到幕府,眼前却已经没有了王翦及一班幕府司马,空荡荡的石墙帐篷中只孤零零站着赵佗一人。
“赵佗,老将军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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