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熙朝-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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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弓箭准备好,待会儿听我令下,只要我说‘放’,你们优先射杀那名男子。”
说是“男子”而不是“童生”,是因为宋季胥压根就将天不怕与花恨柳两人搞混了。
也难怪,这世上听过“愁先生”这个名号的人基本没有,但是若说谁见过愁先生长什么样,那知道的人也并不多。
显然,宋季胥不属于哪类“知道的人”。他只是按常理推断罢了:谁能想到那个只会大哭,还需要别人来哄的孩子竟是鼎鼎大名的“愁先生”?反倒是那青年男子,被自己有意伤到却不怒,被张规反复刁难却不屑,二十余骑眼看将要冲到身前却一步不退、凛然不惧——这种人,有这份气度,有这份胆识,有这份傲然无物——不是愁先生,谁还能是?
若是花恨柳知道这宋季胥怎么想的,他一定会忍不住大骂:“滚!”
事实是,他并没有这种听力异于常人的能力,所以在他望向狼狈着逃回宋季胥身旁的张规等人时,禁不住以手抚胸长舒一口气。
“他这是在嘲弄我!”宋季胥大怒,对方施施然挥手,不就是在嘲笑自己这些人是一群惹人厌却没什么本事的苍蝇吗!
怒由心生、气由刀发。不待跑到自己身边的张规说出一字,宋季胥手起刀落,砍飞一颗头颅,大吼一声:“给我冲!”率领近百余骑向花恨柳这方的五十余人冲杀过来,
杨军也看到这冲杀来的百人,但他却不慌。
他不慌,已经下马歇息的其他人也不慌,似看小丑一般看着冲来的人,眼神中掩不住的嘲弄:“活腻歪了么?”
此时宋季胥冲在最前方,他手中握的马刀长三尺有余,宽二分不足,是当年蜀国开国亲王、自己的直系祖宗所用之刀。看着这刀,他感觉这天下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轻巧;手握着这刀,他便感觉这天下迟早都将掌控在自己手里。
逐鹿天下,这“愁先生”便是自己的第一道祭品,他熙州杨武就是自己的下一个踏板!
“再有十丈,那第一道祭品就摆上了!”心中微微得意,宋季胥敛回心思专心凝那一个“放”字。
忽然,他感觉前方有一白色亮光向自己飞来,。
那是什么?宋季胥暗暗纳闷。只见那亮光起初星火大,倏尔萤火大,倏尔烛火大,倏尔……
“殿下小心!”听得旁边人提醒,宋季胥本能地将头一低,几乎是同时,他感觉有一道火舌从自己头顶擦着头皮略过。
“什么东西!”堂堂广陵王殿下,竟然会在前冲过程中低头认挫,这让他羞不可怒,当即回头怒问。
“什……”当他第二句喊出的时候,却倏然顿声。那“什”的声音慢慢拉长,慢慢气弱,慢慢颤抖。
他已没有勇气喊出下半句——莫说是“喊”,是“说”,是“嘀咕”,是“嚅嚅”,是气若游丝,是无声呻吟——他都无法再有勇气发出半字的声音。
前冲的队伍因为这一声责问而慌乱停下,而停下之后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花恨柳也看得心惊胆寒。那是怎样做出来的?这个人根本就是魔鬼!
眼前的杨军,手还保留着射箭的姿势,只是箭已离弦,弦已岿然不动——只是那箭尾,还兀自抖动个不停。
箭头呢?箭头当然是射在人身上了。
宋季胥身后的五人,统一的胸口处一眼指头粗的小洞,静静汩动着血水。五人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毙绝。
第六人也只是一声长“啊——”便带着半截露出身外还不断颤动的箭落下马去,不再动弹。
“这才多长时间不见你,箭术就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天不怕不哭了,睁大眼睛一脸不满地看着杨军。
“姑爷有所不知,杨大哥在前几天与田宫交战时伤了胳膊,今早出门的时候才止住了血……”旁边一个兵丁道。
“哦。”天不怕回应道,却也没再说什么。
“广陵王宋季胥!”他没有说什么,但杨军开口了,且一开口便是直呼宋季胥大名。
“我城主已献城投诚,至此咱们就同为大蜀之人了,不知道你这番与我兵刃相向是什么意思?我听说先皇有密令,先攻打下熙州者继大统称王位,却不想广陵王殿下如此心急,今日就妄想以什么说不清、见不得人的罪名将我等尽数折杀于此!”杨军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有节,惊醒后的宋季胥听后不知是后怕,还是理亏,一句不应。
“我家城主吩咐,若是此行遇见您,就捎句话给您:大统未定,莫自污其身;成败未知,莫自取其辱!”
第十四章 入熙州
大统未定,莫自污其身;成败未知,莫自取其辱!
即使身在其外,花恨柳也听得血脉偾张:这话若是当面劈头盖脸落在我身处,恐怕也会恼怒的无地自容吧!
而天不怕却是十分不屑:“又是杨简教你的吧?”
杨军方才还是理直气壮,被天不怕这么一说,气势顿时一衰:“这几句话实在是拗口,我背了一路才勉强背下来……要不说呢,文人什么的,最讨人厌了!”说后半句时,目光明显不怀好意地瞪了花恨柳一眼。
花恨柳觉得自己挺委屈的——我又没招你惹你,初次见面就触你霉头了?
当然,此时心情更不爽的那人是广陵王宋季胥。
想他自从记事起便辛苦蛰伏二十余载,明施仁德,暗备强兵,等着有朝一日也入得那定都城一楼一楼看尽人间美色,一阶一阶攀上世间顶峰!而现在,他终于等到机会不用通过谋反这种终究会在史书上留下污墨痕迹的方式来继得大统,谁能不心动?他心知一定有许多人看着他,看着那个娘娘腔,浓妆艳抹、竞相登台,似戏子,似猴耍——但,这与睥睨天下、登顶至尊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只要自己登上那至高之位,谁还敢说三道四?谁还能说三道四?他宋长恭反倒无论是长的摸样上还是为人作派上,更像实实在在的戏子!
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与自己一争雌雄、一较长短?打下熙州,在他看来不过是挥师所向、水到渠成之事。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那“娘娘腔”却领先他一步早早到达熙州,他更没想到苦围了三个月都不见一丝败迹的熙州却在自己正要踏入熙州边界时宣布投诚了!
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装,有人比自己还能装;自己狠,有人比自己还要狠!
这便是所谓的“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
心有挫败,但他并不会为此而心灰意冷。古今成大事者,很少听说有一蹴而就的,无不是历经挫折、尝遍苦难。想透了这一点后,他寻了个空,带领着这百余骑出来散散心、打打猎,一时纨绔兴起想愚弄一下别人,却不料提到块硬得不能再硬的铁板。
他小小一州一城的守备,竟然敢如此羞辱我?
宋季胥有惊骇、有震怒、有羞辱,但他却并未再次带着余下的人冲杀过去,只是远远地回过神,目光冷冷地扫过花恨柳,扫过杨军,扫过天不怕,扫过对面那满是嘲弄的五十余人马,并死死地将每一个人的模样刻在心里:今日见我受辱者,此生不个个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我宋季胥誓不为人!
一挥手,调转马头,默默带着其余众人离去。
据传,后来这位广陵王宋季胥殿下回到大军落营处时,孑然而归,全身浴血,有消息称广陵王宋季胥在怀州与熙州两州交界处外出视察时,遭遇山匪袭击,随同所去的近一百人除了受拼死相护得以存活的广陵王,其余人接被残杀,无一具尸体完整。
此后两月间,怀、熙州交界处的山匪接连被清洗,除少数人外出办事,反抗者皆遭屠戮,投降者皆被坑埋。
在后来将近十年的纷乱争霸过程中,广陵王宋季胥再不受降一人,但凡得一城,主动投降者不杀一人,强攻得城者尽屠一城。
这且是后话,暂且带过。
看着宋季胥带着人退去,杨军却非常不满了:“也不知城主是什么意思,突然就降了,现在好不容易有灭掉宋季胥的机会,他也不让主动出击,还嘱咐说即使被动反击,杀多少人都可,但万万杀不得宋季胥……”气恼地狠狠挠了两下头皮,他转身问一旁的兵卒:“他宋季胥有什么杀不得的?”
这位兵卒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带头老大会将这种答案显而易得的问题抛给自己,只好苦笑着敷衍道:“怕是天命吧……”
这在花恨柳听来都不自觉翻起白眼的回答,没想到杨军却颇为看重:“嗯,有道理!天命这玩意儿,真他妈不是东西!”说着,抬起头攒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杨简出去了?”天不怕瞪大着眼睛问杨军。
花恨柳却从他的神情里仿佛读到了别的东西——虽然就那么一瞬,他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肯定哪里不对。
“听说是查到杨二爷的去处了,代城主去接二爷回来。”旁边的一名兵卒顺口应道。
“哦?去多长时间?”听说此话,天不怕眼睛更亮,扭头问道。
“或……或许是要一两个月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兵卒在杨军的瞪视下,矢口否认。
“不错不错啊!”天不怕完全忽略了自己刚才在众人面前是如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自动忽略他此时不伦不类的搞笑衣着,欢声道:“你回去以后就去喜欢的姑娘家提亲,此事必成!”
兵卒乍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后喜极而泣,当下跪在天不怕跟前磕头道:“谢先生金言!谢先生金言!”
原来,这人在熙州城内与一家姑娘欢好,只是对方乃是一城备倭之女,官职上比着自家将军还低一级,但总比自己这类活得过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活得过明天的小兵强太多,所以也是不好开口罢了。
可是天不怕一开口那就不一样了!说话的谁?延州“愁先生”,说是天下人的先生都不为过。有他做媒,此事必成!
花恨柳在一旁看的心潮迭起:这就是金口玉言?不论什么事,只需要开口一说就能成为现实:两军交战之际,手执鹅毛扇朝敌方阵营一挥,念声“速败去”就能绝地反击?人将弥留之时,轻拍手背只需宽慰一句“但需宽心,不日仍将精神熠熠”就能起死回生?
妄想是妄想,他记得刚才杨军未赶到之时天不怕可是吓得都躲到自己身后去了!他若有这本事,恐怕无一人不想巴结奉承,无一人不想杀之以绝后患。
“真是不好意思了……”正想着,忽然感觉衣袖又被人拽动,回神一看,正是天不怕。
“真不好意思,虽然我和杨简很熟,但却不知今日已出城去了,看来这段时间我们还是要在熙州等一等的……”看着努力装出一副遗憾、一副真诚表情的天不怕,花恨柳再回给他一副白眼:
“怕人家就直说,明明三分庆幸七分欢畅,却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
众人所在的此地离熙州已经不远了,骑马快奔也只需半日光景。
在路上,那名回去以后就能提亲的兵卒对天不怕、花恨柳尤其热情,花恨柳也在与他的交谈中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佘庆,并非杨氏一族之人。
“佘大哥,刚才你说的杨二爷是……”花恨柳这才知道原来现任熙州城城主杨武竟然还有弟弟,只是不清楚现在混出的是什么名头——花恨柳自己可从没天不怕那里听到过这事。
“咱们杨二爷,说起来不止是您没听说过,我们这些生在熙州的人听说过的也不多,更别提见过他本人的了。”佘庆苦笑一声继续道:“听说是小的时候家族遭仇家报复,杨二爷与大爷自此就失散了,一直没有再找到过。”
“以杨城主绝世剑圣亲传弟子的身份和一身了得本事都没找到?”花恨柳问。
“咱杨大爷自小受剑圣他老人家庇护,不但免于仇杀,还学得一身了得功夫完成复仇大计,也因此对老人家尤其尊重,将老人家当做亲生父亲供养、照顾。不是有句话叫做‘父母在不远游’么,大爷从未离开剑圣他老人家的。”
“呃……说从未可能不太准确……”佘庆说完,想了想似觉不妥,补充道:“中间还是有过两三次去查找的,由于两人走散前约定一个一直往西跑,一个一直往东跑,所以大爷还是沿着怀州往延州、丰州找过。往相州、吉州、信州方向找过,更远的还专程跑到昆州去找过一次。”
丰州、信州皆是靠海的地区,如此看来这位熙州城主对亲情倒是看得极重啊!
花恨柳暗想。
“那这次得到的杨二爷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送消息的那人,正是先生高足庄伯阳庄老先生……”话是花恨柳问的,佘庆却不忘向着天不怕低眉谄笑道。
“庄伯阳?”庄伯阳明明是从延州方向来,往延州方向去的啊,怎么又跑到熙州去了?
见花恨柳满脸狐疑,这佘庆又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