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是何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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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热线,又叫生命热线,已经成功帮助了许多对生活失去信心,有自杀倾向和渴望报复社会的人,帮助他们重获新生。如一心想,李希特这么不快乐,酒后伤心其实是他最真实的反映,自己进入不了他的世界,根本帮不上忙,然而大千社会绝对还有高人存在,说不定他们就有办法让李希特回归正常的生活。
于是如一就按照报纸提供的信息打了生命热线,接电话的人正是林凡谷,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可以在一瞬间让人热泪盈眶。如一把李希特的情况跟林凡谷说了,林凡谷表示他很愿意帮助李希特,欢迎他把电话打过来。如一说这正是她最发愁的事。因为李希特肯定不会打这个电话的。林凡谷说那我就把电话打过去吧。如一觉得那也不妥当,心想李希特一定会说你找谁?打错了。
在如一的反复央求下,林凡谷答应等他空下来的时候,专门到家里拜访李希特,并且跟他好好谈一谈。
这样左约右约,总算约好了一个时间。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就在那段时间里,林凡谷被评为省里的十大杰出青年,所以招致了不少媒体要对他进行采访,而且就是要现场采访他是怎么工作的。结果便是呼呼啦啦一大堆记者簇拥着林凡谷来到了镇水街。
傍晚时分,李希特正蹲在街边刷牙,他一点不知道这些人是来拍他的,因为如一深知他的禀性,就没有事先告诉他。
这些人把李希特团团围住,林凡谷用他好听的声音向李希特介绍了生命热线,并告之是专门来帮助李希特的。李希特一听就火了,他说谁让你们来的?谁需要你们的帮助?我才是你们的生命热线,你们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还全然不知,脑子里除了条条框框和各种各样的规定程序还有什么?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为自己活,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活得很好,你们还是救救你们自己吧。林凡谷听了这些话一点也不生气,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的情况我完全了解,你所说的一切我也能够理解,但是李希特你必须承认,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时代,当你不能面对困难,不能与时俱进的时候,你就会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抛弃,你就会成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迷失者。
林凡谷还说,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地工作,创造自己的价值和财富,可是你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独自一人死气沉沉地呆在家里跟自己赌气,至于你的所谓的梦想,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而你却要以此为借口拒绝溶入时代的滚滚洪流。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猛醒啊李希特!
迷失者?听了林凡谷的一番宏论之后,李希特突然仰天大笑,他说我是迷失者吗?太可笑了,我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而你们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管别人的事,到底谁是迷失者还用我说吗?!
被他这么一说,林凡谷当然也不会败下阵来,但是说老实话,他还真没碰到过这种声音洪亮,两眼炯炯有神,跟他乱PK一气的受助者。以往他帮助过的人都是有气无力的,泣不成声的,都是失意的,绝望的。这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他想他差一点感动中国,怎么可能感动不了一个李希特?
于是两个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华山论剑。
由于镇水街从来没有一次降临过这么多的记者,并且又值下班时段,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跑出来看热闹,一条窄街被挤得水泄不通,汽车都只能绕道而行。这时如一也下班回家了,看到这满坑满谷的人,当时就傻了,而且很没底气地问身边的番薯昌,是不是李希特又惹事了?番薯昌本来是到这边送餐的。赶上这场热闹正在乐不可支,张着嘴看都还来不及,扭头发现如一,又听她这么一问,笑嘻嘻地答道,当然是你家希特惹的事,没有他我们哪有这么好的戏看?!如一道,他又惹什么事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记者跑来?番薯昌道,他把什么生命热线给惹来了。听了这话,如一顿时脸色煞白。
按照如一的想法,林凡谷肯定是跟李希特关在屋里促膝谈心,怎会想到闹成了一台戏?结果肯定是李希特成为一个失败者的典型或者一个反面教材昭示天下,被人耻笑,这哪是帮他?简直就是杀他。
如一的脑袋嗡的一声,她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连扯带拉地把李希特推回了家。
六
这件事瞒不过,后来大伙都知道是如一惹来了生命热线和记者,如一承认的确打过生命热线但绝对没有惹过记者,但是没人听她解释,坚信生命热线和记者是连体婴儿或者干脆就是一回事。镇水街的人都说,你家希特就是没醒,难道要报120吗?可我们镇水街由于外面的多宝路上有骑楼,有旧式的建筑物,要保持老城风貌所以不拆,拖累了我们镇水街也不拆,听说这个不拆还是文化人哭天抢地争取来的。否则按照规划部门的意思早就拆了。不但不拆,也不翻新,还要搞什么整旧如旧,那我们不是一辈子也住不上高楼大厦了?!早知道你能请来生命热线和记者,我们也准备准备,拉个白被单,上面写上坚持搬迁,坚持修路,坚持禁车。如果上了报纸,总有一件能解决吧?!
这是关系到大家命运的事,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你怎么把关系藏这么深,也太不把街坊当街坊了吧。
如一百口莫辩,只好一言不发。
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上也登了李希特的照片,记者当然是大赞林凡谷,称李希特是武侠狂人,把他种种的反常举动大肆渲染,最终显得劣迹斑斑。还让大家讨论武侠狂人是不是自我毁灭的性格?好在意见不是一边倒,还是有许多人认为李希特不是白毁而是自燃,追逐梦想也是人的本能嘛。更有人觉得男人就是应该做一些不切实际的事,否则史上就没有飞机上天这回事了。
尽管如此,李希特还是非常生气,坚决不肯原谅如一,他说,别人说我什么都算了,我根本不当一回事,想不到你什么都不说,还装出很理解我的样子,心里却把我当个病人,还求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拯救我。简直就是睡在我身边的定时炸弹。如一苦口婆心道,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我就是看见你不快乐,想帮你。李希特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如一道,因为你经常喝酒,喝醉了以后又特别伤心。李希特道,我喝酒那是在寻找灵感,我的伤心就是我的快乐。你懂吗?你当然不懂。如一心想,伤心就是伤心,快乐就是快乐,这人可是疯了?李希特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道,这道理就深了,要知道其中的境界那你是拍马难追。如一看到他那个死样子就心烦,不禁火道,你知不知道你做梦还在找东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这叫快乐吗?李希特道,对呀对呀,我在找一本拳谱,是咏春拳派的独家秘笈,找到了我当然要哭,因为江湖之争不知多少人做了刀下鬼。这种伤心难道不是快乐吗?!
如一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两个人谈不下去,但这事不算完,冷战正式开始。
李希特玩的冷战是摆一张臭脸,不哼不哈只斜着眼睛,好像随时都会掀了桌子走人。用时髦的话说就是一副欠揍的表情,多看一眼足够让人厌倦人生。并且他还不跟如一打照面,只要如一回家他就马上离开。白天如一去上班了,他就在家睡觉或者当他的武侠狂人,如一下班回家他就跑出去,不管是喝酒还是闲逛,反正不回家。如一熬不过,睡了,他
才回来。
如一为此流了很多眼泪,但也许是从前海南岛的岁月赋予了她坚忍的性格,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幸好在这期间,林凡谷还有电话来安慰如一,这不仅让她心存感激,同时也诧异这条生命热线为何最终反而是帮了自己?林凡谷说,李希特不但是一个病人,而且还是一个孩子,他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生理年龄出现了回光返照,以为自己能够成为童年时代的英雄人物。这并不是多么出奇的事,我们要拿出巨大的耐心等待和呼唤他的回归。
一天傍晚,如一下班回家刚刚进屋,李希特抬脚就出了门,他在街边店吃了一碗牛脯粉,然后就去习武馆上课。
课前,雷霆照例在叶问的像前敬了香,但是他并没有放《男儿当自强》的音乐,他说我们今天练习推手对抗。于是大家变换队形,把雷霆一个人围在中间,学员一个一个上来和雷霆搭手,然后一个个像土豆一样翻滚出去。雷霆说道,练过拳的人动不动就说“搭一下手”吧,这个搭手其实就是破坏对方的平衡,因为如果你不会破坏对方的平衡,那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学员们轮流上前搭手,在被摔的过程中体会和领悟师父是怎么破坏他们平衡的。大部分人都不较劲,被摔惨了就站在一边看,偏偏李希特是个较劲的人,结果一次次被雷霆飞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直到最后爬都爬不起来。
有学员要上前扶他,雷霆说道,别理他。又对学员们说道,每个动作的差距只在零点五厘米之间,或多或少平衡都会被破坏,不过失去平衡以后还要感觉受力点,这样才不至于被摔伤。男人都好面子,李希特也不是不想站起来,但因为他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不听指挥,只好趴在地上听课。一边心里又想,今天雷霆摔自己摔得格外狠,别人摆明都是手下留情,到自己这儿就变成了魔鬼法西斯,难道他不但不想理他还要把他捧死不成?!
下课以后,学员散尽。李希特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但还不能站立,只好坐在地上喘气。只见雷霆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死死地盯着他,这让李希特觉得自己既狼狈又尴尬。
隔了好一会儿,雷霆突然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仍旧低沉平稳,但是挟带的力量却不亚于电闪雷鸣。雷霆说道,你以后有劲就使到这里来,不要对着想帮助你的人撒野。李希特怔了一怔,心想,自己的光辉事迹的确不止在一家报纸上刊登,估计也像脑白金广告一样顶风臭十里,师傅哪有不知道的?想过之后便不敢出声,只是那张臭脸还是那么臭。
雷霆又道,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这个世界又不欠你什么,你身边的人就更不欠你什么,像你这种炮仗性格能干什么大事?!
见李希特被连打带骂早已是垂头丧气,只低着头闷声不响,雷霆的气才算消掉大半,终于起身道,跟我来吧。说完扭头去了里间,并不扶李希特一把。李希特勉强撑着站了起来,却如醉汉一般跌跌撞撞地向里间走去。
里间是雷霆的睡房,一如他的风格,也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一看就是单身男人的房间,没有半点琐碎之物。雷霆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式皮箱,上面盖着两张报纸,报纸不仅发黄,而且上面一层薄灰,旧式皮箱的边边角角业已脱色起毛。雷霆揭掉报纸,灰尘便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一边低声念叨,本来是下决心再也不打开的。
旧式皮箱上果然贴着封条,雷霆似乎是犹豫了一秒钟,但他还是大力地打开了皮箱。里面并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物品,只有一部放录像带的老机器,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录像带和一些旧书。雷霆解释说,这些老带子都是我当年收集的最好的武侠片,也有的是朋友在电影资料馆帮我录制的,你拿去好好看一看。
李希特喜出望外道,天哪,原来你也曾经是发烧友。雷霆没有马上回答,只含糊道,就算是吧。又道,你要重点看一下早年香港邵氏的武侠片,尤其是张彻和胡金铨两个人的作品。张彻的价值观非常老派,不重视女人,也不重视武打招式,他的招牌菜是男性的血与肉和男人之间的情谊恩仇,他们受尽酷刑,五马分尸,在血淋淋的痛苦中奋力挣扎,而且他的代表作里的男主角都是每片必死,并且死得很惨烈,张彻就是固执地认为,英雄的人格必须用死才能完成。
李希特没想到雷霆聊起武侠电影竟然是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整个人一反往日的沉稳,完全是年少轻狂飘飘欲仙的另一个人。说到高兴之处,两个人围着破箱子席地而坐,仿佛男人围着一坛刚刚挖出来的陈年美酒,喜难自制。
雷霆又道,反观胡金铨的《大醉侠》,他就认为男性英雄不必惨死,不仅不死,也不必周武正王,可以是扛着竹竿放荡潇洒的浪子,而且也要英雄美女抵死缠绵不离不弃。我想这一点他可能是受还珠楼主的影响比较深,你想胡金铨1931年生人,小时候家住北平,曾经是还珠楼主家的常客,经常能等到还珠楼主抽足了大烟下楼来,给孩子们讲故事听。
李希特大喜过望,整张脸红扑扑的像个新郎倌,恨不得俯下身去把那只破皮箱拥入怀中。他眼睛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