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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平原-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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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愤怒了。过去在局里,他头上只有老袁和老张,现在却有了三个人,这不是越发往下降自己了吗?心里不服气,有些场合就带出来,并与另一个难兄难弟遗留局长老李结成同盟,一块与他们斗。老鲁、老冯都是从部里来的人,当然不会吃老王这一套,有时言语之间,也不把老王、老李放在眼里;甚至有时办一件事,他们说办就办,连意见都不向老王、老李征求。老王、老李见他们不征求意见,也暗中与他们为难。老王管机关,老李管后勤,到底他们在单位混的时间比老鲁老冯长,所以下边有些人也听他们的;机关、后勤两块,老鲁、老冯倒是插不进手。有时老鲁、老冯往后勤要车都感到困难。老鲁、老冯也有办法,老冯管党务,机关、后勤两块的人就入党难。双方矛盾越来越深,甚至在群众中也逐渐形成了两派。老曲坐在中间,看下边有分裂的危险,也很头疼。有时也与他们调解。当然一方面调解,另外一方面他也暗中同意下边有两派。下边有两派,遇事才会来找他评判,他才不会被架空;两派只顾自己相互斗,才不会把矛头对准他。何况老曲也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还有另外许多事情要做。比如,他得经常到老领导那里去。他给自己作了一个规定,每个礼拜必到老领导家里去两趟,向老领导汇报工作。同时看家里有什么事要办。有一次看完老领导,老领导破例将他送出门,见在门外等他的车子是超豪华“公爵”,倒是板起脸批评了他两句,说你刚当局长,就坐这么好的专车了?老曲当时脸就红了。下次再来看老领导,就临时改成了一部“上海”。1991.2.北京·十里堡

新兵连

新兵连

一

到新兵连第一顿饭,吃羊排骨。肉看上去倒挺红,就是连连扯扯,有的还露着

青筋。这一连兵全是从河南延津拉来的,农村人,肚里不存啥油水,大家都说这肉

炖得好吃。这部队的肉就是炖得有味儿。但大家又觉得现在身分不同往常了,不能

显得太下作,又都露出不大在乎的样子,人人不把肉吃完,人人盘底还剩下两块骨

头。全屋的人,就排长把肉吃完了。排长叫宋常,二十六八岁,把我们从家乡领到

这远离家乡的地方。排长吃完肉,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各人的盘底,问:

“大家吃饱没有?”

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吃饱了,排长!”

“吃饱了整理内务吧!”

“整理内务”,就是整理房子。这房子里,除了排长挨窗户搭一个铺板,我们

班里十几个人全一个挨一个睡地铺。这时我的一个同村、也是同学,小名叫“老肥”

的,便要抢暖气包,说:“我这人爱害冷,还是挨着这玩意儿合适!”

其他几个外村的,便撅嘴不高兴:“你爱害冷,谁不爱害冷?”

这时排长正在床板上翻自己的脏衣服(路途上换下的),不翻了,当头一声断

喝:“李胜儿!”

“李胜儿”是“老肥”的学名,我们在火车上已经学会了立正,“老肥”赶忙

把手贴到裤缝上答:

“到!”

“睡到门口去!”

“老肥”撅嘴不高兴:“我不睡门口,门口有风。”

“有风你就不睡了?你说,你不睡谁睡?谁睡合适?你指一个!”

“老肥”指不出谁睡合适,因为指谁得罪谁。

排长说:“你指不出,就是你睡合适。你表个态,你睡合适不合适?”

这时“老肥”的眼圈红了,说:“合适。”

排长说:“既然你自己说合适,那你就睡吧。”

排长走后,“老肥”边在门口摊铺盖卷,边埋怨大家:“你们都不是好人。咱

们是老乡,你们怎么当着排长的面挤兑我?”

大家说:“是你要抢暖气包,谁挤兑你了?”

下午,一个班为单位,一块出去熟悉环境。这时“老肥”找到我,眼圈红了:

“班副,我看我完了。”

我说:“刚当一天兵,怎么说完?”

他说:“看来排长对我印象极差。”

走在旁边的白面书生王滴插言:“谁让你尿排长一裤了?”

这是在闷子车上的事。我们从家乡到部队来,坐的是闷子车。车上没有尿罐,

撒尿得把车门打开一条缝,对着外边直接滋。“老肥”有个毛病,行动中撒不出尿,

车“哐哩”“哐当”的,他站在车门口半小时,没撒出一滴尿。别人还等着撒,便

说:

“你没有尿,占住门口干什么?”

“老肥”说:“怎么没尿?尿泡都憋得疼,就是这车老走,一滴也撒不出来。”

这时排长见车门口聚成一蛋人,便吆喝大家回去,又拉“老肥”:“尿不出就

是没尿,回去回去!”

谁知“老肥”一转身,对着车里倒撒了出去,一下没收住闸,尿了排长一裤。

把排长急得蹦跳:

“好,好,李胜儿,我算认识你了!”

王滴的话说中了“老肥”的心病。“老肥”的眼圈更红了。

我安慰“老肥”:“你不要太在心,尿一裤不说明什么。”

“老肥”又悄悄对我说:“王滴最会巴结排长了,中午我见他给排长洗衣服。”

我说:“行了行了,谁不让你洗了?”

正说着,眼前走过一队蒙古人。长袍短褂的,骑着马,大衣领上厚厚的一层人

油。河南哪里见过这个?大家不再说话,立在那里看。

突然王滴问:“怎么不见女的?”

一个叫原守——大家都喊他“元首”的,用手指着说:“怎么没有女的?那不

是,勒红头巾的那个!”

果然,一个人勒着红头巾是个女的。只是长得太难看了,脸晒得黑红。

这时王滴说:“我明白了,边疆地带,能有这样女的,也算不错了。”接着正

了正自己的军帽。

蒙古人过去,又看四周。四周是茫茫一片戈壁。王滴指着地上一个挨一个的小

石子,告诉大家所谓戈壁,原始社会便是大海,不然怎么一个挨一个的小石子?不

然怎么到现在还寸草不生?

“老肥”不满意了:“怎么寸草不生?看那不是树木,还有一条河。”

大家顺着“老肥”的手指看,果然,远处是一簇黑森森的树棵子,旁边还有一

条河。它的上方,升腾着一片水汽,在空气中颤动。

可离开那簇树棵了,别的地方就没有什么了。

于是大家说:“别管大海不大海,反正这地方够荒凉的!”

王滴说:“排长带兵时,还说在兰州呢,谁知离兰州还有一千多!”

“老肥”说:“那你还给排长洗衣服!”

王滴马上面红耳赤:“谁给排长洗衣服了?”

两个人戗到一起,便想打架。我把他们拉开。这时班长站在营房喊我们,让我

们回去开班务会

班长叫刘均,是个老兵,负责我们的军事训练。班务会就在宿舍开,大家各自

坐在自己的铺头上。班长讲了一通话,要大家尊敬首长,团结同志,遵守纪律,苦

练杀敌本领。接着又对中午吃饭提出批评,说大家太浪费了,羊肉排骨还不吃完,

每人剩了两块,倒到了泔水桶里;以后不要这样,打到盘里的菜就要吃完,吃不完

就不要打那么多。大家听了,都挺委屈,原是为了面子舍不得吃完,谁知班长又批

评浪费。于是到了晚饭,大家不再客气,都开始放开肚皮吃。盘底的菜根儿,都舔

得干干净净。“元首”一下吃了八个大蒸馍杠子。似乎谁吃得多,谁就是不浪费似

的。

这时“老肥”又出了洋相。下午的菜是猪肉炖白菜。肉瘦的不多,全是白汪汪

的大肥肉片子,在上边漂。但和家里比,这仍然不错了。大家都把菜吃完了,惟独

排长没有吃完,还剩半盘子,在那里一个馍星一个馍星往嘴里送。“老肥”看到排

长老不吃菜,便以为排长是舍不得吃,也是将功补过的意思,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半

盘子菜,一下倾到排长盘子里,说:

“排长,吃吧!”

但他哪里知道,排长不吃这菜,是嫌这大肥肉片子不好吃,突然闯来“老肥”,

把吃剩的脏菜倾到自己盘子里,直气得浑身乱颤,用手指着“老肥”:

“你,你干什么你!”

接着将盘子摔到地上。稀烂的菜叶子,溅了一地。

晚上睡觉,“老肥”情绪坏极了。嘴里唉声叹气,在门口翻身。我睡醒一觉,

还见他双手抱着头,在那里打滚。我出去解手,他也趿拉着鞋跟出来。到了厕所,

带着哭腔向我摊手:

“班副,我可是一片好心啊!”

我说:“好心不好心,又让人家戗了一顿。”

他说:“排长急我我不恼,我只恼王滴他们。排长急我时,他们都偷偷捂着嘴

笑……”

我说:“自己干了掉底儿事,还能挡住人家笑?”

接着又安慰他两句,劝他早点睡觉。他说:“班副,你得和我谈谈心。”

我说:“看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心。快点睡吧,明天就要开始训练了。”

他叹了一口气,和我回去睡觉。这时月牙已经偏西,只有两个站岗的哨兵,在

远处月光下游动。

二

军事训练开始了。一个班为单位,列成一队练操: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还练卧倒和匍匐前进:身子一扑倒在地上,不准用脚蹬,要用两只胳膊拖着身子往

前爬……

白天累了一天,夜里也不得安宁,练紧急集合。半夜睡得正香,“嘟嘟”一阵

哨响,紧急集合!不准开灯,要你十分钟时间穿得衣帽整齐,背着背包、提着长枪

跑到操场上。大家不怕白天训练,就怕晚上集合。十分钟的黑暗时间,屋里吵成一

锅粥,不是你拿了我的袜了,就是我穿错了你的裤子,哪里出得去?但连长、指导

员已经背着手枪站在操场上,检查人数,看哪班是最后一个。然后严肃地说:几公

里处几公里处有特务,限二十分钟赶到。你就拖着长枪、撒丫子跑吧。跑一圈回来,

累得通身流汗,气喘吁吁,这时连长、指导员又站在操场等你,检查各人的背包散

形没有,衣裳穿错没有。

各班都有出洋相的。我们班出洋相最多的,是“老肥”和“元首”。“元首”

长得瘦瘦的,平时一脸严肃,不爱说话,爱心里做事,可做事竟不利落。他爱将左

右脚穿反,左鞋穿到右脚上,右鞋穿到左脚上。连长让他出列,在队伍前走一个来

回,他鞋成外八字,走来走去,像只瘸腿的病鸭。大家都笑了。散队回宿舍,白面

书生王滴说:

“其实连长不该批评‘元首’,紧急集合抓特务,反穿鞋有好处,脚印不宜辨

认。”

大家看着“元首”,又笑了。“元首”的两只鞋还没换过来,闷头坐在铺头,

也不说话,只是狠狠剜了王滴一眼。

“老肥”出洋相,是爱把裤子穿反,大口朝后,露着屁股。连长不好让他出列

展览,只是说有人把裤子都穿反了,“还没抓特务,自己先把裤子穿反!”散队后,

“老肥”揪住屁股后边的开口,情绪十分沮丧。似乎特务没抓到,全是因为他的裤

子。

夜里不但紧急集合,还得站岗。两人一班,一班一个小时,往下传着一个马蹄

表。十六、八岁的孩子,在家里还是睡打麦场的年龄,现在白天训练一天,哪里会

不困?困不说,还饿。晚饭明明吃饱了,吃了好几个蒸馍杠子,晚上一站岗就饿。

饿不说,还冷。这戈壁滩的三九天真不一般,零下十几度、二十几度。轮到我站岗,

最向往的地方,是连队的锅炉房。烧锅炉的老兵叫李上进。他和其他老兵不一样,

他不欺负新兵,见了我还叫“八班副”,慢慢混得挺知心。他烧锅炉有夜班饭,即

七八个包子,自己在炉皮上烤一烤。我每次去,他都匀给我两个,然后坐在烧火的

条凳上,踢蹬着双腿,眯着眼看我大口大口吃。他那包子也确实烤得好,焦黄喷香

的,吃了还想吃。可惜不能太抢人家的夜班饭,只好抹着嘴说:“吃饱了,吃饱了”,

将又递过来的包子推回去。他爱笑,笑得挺憨厚。第一次见面,就问我。

“写入党申请书了吗?”

我摇摇头,说:“刚到部队,就写?”

他拍了一下大腿,似乎比我还着急,挥着手说:“赶快写,赶快写,回去就写!

像我,就因为申请书交得晚,现在当了三年兵,还没入上!”

可等我背地里打听别的老兵,申请书早交晚交,不是决定的,决定的是找组织

谈心。何况李上进没能及时入党,也不是因为申请书递得晚,是因为他受过处分。

受处分的原因,是因为他在探亲时,偷偷带回家一把刺刀。刺刀的用途,是为了谈

对象。与对象见面那天,他穿了一身新军装,扎上武装带,屁股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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