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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彷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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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

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

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

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

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

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

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

卫老婆于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

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

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

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

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

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

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

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弟兄

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秦益堂捧着水烟

筒咳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也只得住口。久之,他抬起紫涨着的脸来了,还是气喘吁

吁的,说:

“到昨天,他们又打起架来了,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我怎么喝也喝不住。”

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

账的,应该自己赔出来……。”

“你看,还是为钱,”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两眼在深眼眶里

慈爱地闪烁。“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岂不是横竖都一样?……”

“像你们的弟兄,那里有呢。”益堂说。

“我们就是不计较,彼此都一样。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

什么事也没有了。有谁家闹着要分的,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劝他们不要计

较。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

“那--里……。”益堂摇头说。

“这大概也怕不成。”汪月生说,于是恭敬地看着沛君的眼,“像你们的弟兄,

实在是少有的;我没有遇见过。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这就不

容易……。”

“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益堂说。

“令弟仍然是忙?……”月生问。

“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外加九十三本作文,简直忙不过来。这几天可是

请假了,身热,大概是受了一点寒……。”

“我看这倒该小心些,”月生郑重地说。“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症流行……。”

“什么时症呢?”沛君吃惊了,赶忙地问。

“那我可说不清了。记得是什么热罢。”

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

“真是少有的,”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向着秦益堂赞叹着。“他们两个

人就像一个人。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家里那里还会闹乱子。我就学不来……。”

“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

恨恨地说。

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他仿佛已

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说话有些口吃了,声音也发着抖。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

思普大夫,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

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而进款不多,平时也节

省,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于是迎了出去,只见他脸色青青

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

“怎么了?”

“报上说……说流行的是猩……猩红热。我我午后来局的时,靖甫就是满脸通

红……。已经出门了么?请……请他们打电话找,请他即刻来,同兴公寓,同兴公

寓……。”

他听听差打完电话,便奔进办公室,取了帽子。汪月生也代为着急,跟了进去。

“局长来时,请给我请假,说家里有病人,看医生……。”他胡乱点着头,说。

“你去就是。局长也未必来。”月生说。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已经奔出去了。

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

夫,问过价钱,便一脚跨上车去,道,“好。只要给我快走!”

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他走进

他兄弟的卧室,觉得心跳得更利害,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而且发喘。他

伸手去一摸他的头,又热得炙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要紧罢?”靖甫问,眼里发出忧疑的光,显系他自己也

觉得不寻常了。

“不要紧的,……伤风罢了。”他支梧着回答说。

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仿佛

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豫感。这思想更使他不安,立即走出,轻轻地叫了伙计,使他

打电话去问医院:可曾找到了普大夫?

“就是啦,就是啦。还没有找到。”伙计在电话口边说。

沛君不但坐不稳,这时连立也不稳了;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

也许并不是猩红热。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或者于

病名倒还能断定的,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况且追请普大夫的

电话,他也许已经听到了……。

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

白问山却毫不介意,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同到靖甫的房里来。他诊过脉,

在脸上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便从从容容地告辞。沛君跟在后面,一直

到他的房里。

他请沛君坐下,却是不开口。

“问山兄,舍弟究竟是……?”他忍不住发问了。

“红斑痧。你看他已经‘见点’了。”

“那么,不是猩红热?”沛君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西医叫猩红热,我们中医叫红斑痧。”

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

“可以医么?”他愁苦地问。

“可以。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

他已经胡涂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竟请白问山开了药方,从他房里走出;但当

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却又记起普大夫来了。他仍然去问医院,答说已经找到了,

可是很忙,怕去得晚,须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然而他还叮嘱他要今天一定到。

他走进房去点起灯来看,靖甫的脸更觉得通红了,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眼

睑也浮肿起来。他坐着,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在夜的渐就寂静中,在他的翘望中,

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有时竟无端疑为普大夫的汽车,跳起

来去迎接。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那汽车却早经驶过去了;惘然地回身,经过院落

时,见皓月已经西升,邻家的一株古槐,便投影地上,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

心地。

突然一声乌鸦叫。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那古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窠。但他

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心惊肉跳地轻轻地走进靖甫的房里时,见他闭了眼躺着,

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但没有睡,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忽然张开眼来,那两道眼

光在灯光中异样地凄怆地发闪。

“信么?”靖甫问。

“不,不。是我。”他吃惊,有些失措,吃吃地说,“是我。我想还是去请一

个西医来,好得快一点。他还没有来……。”

靖甫不答话,合了眼。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一切都静寂,只听得病人的急

促的呼吸声,和闹钟的札札地作响。忽而远远地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使他的心立

刻紧张起来,听它渐近,渐近,大概正到门口,要停下了罢,可是立刻听出,驶过

去了。这样的许多回,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有如吹哨子的,有如击鼓的,有如

放屁的,有如狗叫的,有如鸭叫的,有如牛吼的,有如母鸡惊啼的,有如呜咽的……。

他忽而怨愤自己:为什么早不留心,知道,那普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的呢?

对面的寓客还没有回来,照例是看戏,或是打茶围〔2〕去了。但夜却已经很深

了,连汽车也逐渐地减少。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得纸窗发白。

他在等待的厌倦里,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了,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

但凌乱的思绪,却又乘机而起;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

的。那么,家计怎么支持呢,靠自己一个?虽然住在小城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

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只给一

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说是薄待了

兄弟的孩子……。

后事怎么办呢,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怎么能够运回家,只好暂时寄顿在义

庄〔3〕里……。

忽然远远地有一阵脚步声进来,立刻使他跳起来了,走出房去,却知道是对面

的寓客。

“先帝爷,在白帝城……。”〔4〕

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便失望,愤怒,几乎要奔上去叱骂他。但他接着

又看见伙计提着风雨灯,灯光中照出后面跟着的皮鞋,上面的微明里是一个高大的

人,白脸孔,黑的络腮胡子。这正是普悌思。

他像是得了宝贝一般,飞跑上去,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两人都站在床面前,

他擎了洋灯,照着。

“先生,他发烧……。”沛君喘着说。

“什么时候,起的?”普悌思两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凝视着病人的脸,慢慢

地问。

“前天。不,大……大大前天。”

普大夫不作声,略略按一按脉,又叫沛君擎高了洋灯,照着他在病人的脸上端

详一回;又叫揭去被卧,解开衣服来给他看。看过之后,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

摩。

“Measles……”普悌思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

“疹子么?”他惊喜得声音也似乎发抖了。

“疹子。”

“就是疹子?……”

“疹子。”

“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

他高兴地刚在问靖甫时,普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于是也只得跟过去。

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从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

就桌上飕飕地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这就是药方。

“怕药房已经关了罢?”沛君接了方,问。

“明天不要紧。明天吃。”

“明天再看?……”

“不要再看了。酸的,辣的,太咸的,不要吃。热退了之后,拿小便,送到我

的,医院里来,查一查,就是了。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外面,写上名字。”

普大夫且说且走,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一径出去了。他送出

去,看他上了车,开动了,然后转身,刚进店门,只听得背后gogo的两声,他才知

道普悌思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但现在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想。

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沛君仿佛万事都已做讫,周围都很平安,心里倒是

空空洞洞的模样。他将钱和药方交给跟着进来的伙计,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去

买药,因为这药房是普大夫指定的,说惟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

“东城的美亚药房!一定得到那里去。记住:美亚药房!”他跟在出去的伙计

后面,说。

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在白帝城”的邻人已经睡觉了,一切都很幽静。

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而平匀地札札地作响;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却是很调和。他

坐下不多久,忽又高兴起来。

“你原来这么大了,竟还没有出过疹子?”他遇到了什么奇迹似的,惊奇地问。

“…………”

“你自己是不会记得的。须得问母亲才知道。”

“…………”

“母亲又不在这里。竟没有出过疹子。哈哈哈!”

沛君在床上醒来时,朝阳已从纸窗上射入,刺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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