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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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
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馀存者,皆庸
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说;
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说。
夫为君子者,故尝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
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
可也;交游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
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
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
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得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
誉,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引,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
日远,而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
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说也。一君子存,群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
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
也。故曰:可夺国而予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
呜呼,朋党之说,人主可不察哉!《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与!
可不鉴哉!可不戒哉!
卷三十六 义儿传第二十四
呜呼!世道衰,人伦坏,而亲疏之理反其常,干戈起于骨肉,异类合为父子。
开平、显德五十年间,天下五代而实八姓,其三出于丐养。盖其大者取天下,其
次立功名、位将相,岂非因时之隙,以利合而相资者邪!唐自号沙陀,起代北,
其所与俱皆一时雄杰虣武之士,往往养以为儿,号“义儿军”,至其有天下,多
用以成功业,及其亡也亦由焉。太祖养子多矣,其可纪者九人,其一是为明宗,
其次曰嗣昭、嗣本、嗣恩、存信、存孝、存进、存璋、存贤。作《义儿传》。
○李嗣昭
李嗣昭,本姓韩氏,汾州太谷县民家子也。太祖出猎,至其家,见其林中郁
郁有气,甚异之,召其父问焉。父言家适生儿,太祖因遗以金帛而取之,命其弟
克柔养以为子。初名进通,后更名嗣昭。嗣昭为人短小,而胆勇过人。初喜嗜酒,
太祖尝微戒之,遂终身不饮。太祖爱其谨厚,常从用兵,为衙内指挥使。
陕州王珙与其兄珂争立于河中,遣嗣昭助珂,败珙于猗氏,获其将三人。梁
军救珙,嗣昭又败之于胡壁堡,执其将一人。光化元年,泽州李罕之袭潞州以降
梁,梁遣丁会应罕之,嗣昭与会战含山,执其将一人,斩首三千级,遂取泽州。
二年,晋遣李君庆攻梁潞州,君庆为梁所败,太祖鸩杀君庆,嗣昭攻克之。三年,
出山东,取梁洺州,梁太祖自将攻之,遣葛从周设伏于青山口。嗣昭闻梁太祖自
来,弃城走,前遇伏兵,因大败。
天复元年,梁破河中,执王珂,取晋、绛、慈、隰,因大举击晋,围太原。
嗣昭日以精骑出击梁兵,会大雨,梁军解去。晋汾州刺史李瑭叛降梁军,梁军已
去,嗣昭复取汾州,斩瑭。遂出阴地,取慈州,降其刺史唐礼。又取隰州,降其
刺史张瑰。是岁,梁军西犯京师,围凤翔,嗣昭乘间攻梁晋、绛,战平阳,执梁
将一人。进攻蒲县。梁朱友宁、氏叔琮以兵十万迎击之,嗣昭等败走,友宁追之,
晋遣李存信率兵迎嗣昭,存信又败。梁军遂围太原,而慈、隰、汾州复入于梁。
太祖大恐,谋走云州,李存信等劝太祖奔于契丹,嗣昭力争以为不可,赖刘太妃
亦言之,乃止。嗣昭昼夜出奇兵击梁军,梁军解去,嗣昭复取汾、慈、隰。是岁,
镇、定皆已绝晋而附梁。晋外失大国之援,内亡诸州,仍岁之间,孤城被围者再。
于此时,嗣昭力战之功为多。
天祐三年,与周德威攻梁潞州,降丁会,以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梁遣李思
安将兵十万攻潞,筑夹城以围之。梁太祖遣人招降嗣昭,嗣昭斩其使者,闭城拒
守,逾年,庄宗始攻破夹城。嗣昭完缉兵民,抚养甚有恩意。梁、晋战胡柳,晋
军败,周德威战死。庄宗惧,欲收兵还临濮,嗣昭曰:“梁军已胜,旦暮思归。
吾若收军,使彼休息,整而复出,何以当之?宜以精骑挠之,因其劳乏,可以胜
也。”庄宗然之。是时,梁军已登无石山,庄宗遣嗣昭转击山北,而自以银枪军
趋而曰:“今日之战,得山者胜!”晋军皆争登山,梁军遽下,阵于山西,晋军
从上急击,大败之。于是晋城德胜矣。周德威死,嗣昭权知幽州,居数月,以李
绍宏代之。嗣昭将去,幽州人皆号哭闭关遮留之,嗣昭夜遁,乃得去。
十九年,从庄宗击契丹于望都,庄宗为契丹围之数十重,嗣昭以三百骑决围,
取庄宗以出。是时,晋遣阎宝攻张文礼于镇州,宝为镇人所败,乃以嗣昭代之。
镇兵出掠九门,嗣昭以奇兵击之,镇军且尽,馀三人匿破垣中,嗣昭驰马射之,
反为贼射中脑,嗣昭顾箙中矢尽,拔矢于脑,射杀一人,还营而卒。
嗣昭诸子,继俦长而懦,其弟继韬囚之以自立,庄宗方与梁兵相持河上,不
暇究其事,因即以为昭义军留后。继韬委其政于魏琢、申蒙,琢等常教继韬反,
继韬未决。庄宗在魏,以事召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琢等以谓庄宗召居翰
等问继韬事,继韬且见诛,因以语趣之,继韬乃遣其弟继远入梁,梁末帝即拜继
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居数月,庄宗灭梁,继韬将走契丹,会赦至,乃已,因随
其母朝于京师,继远谏曰:“兄为臣子,以反为名,复何面以见天子?且潞城坚
而仓廪实,不如闭城坐食积粟,以延岁月,愈于往而就戮也。”继韬不听。继韬
母杨氏,善畜财,平生居积行贩,至赀百万。当嗣昭为梁围以夹城弥年,军用乏
绝,杨氏之积,盖有助焉。至是,乃赍银数十万两至京师,厚赂宦官、伶人,宦
官、伶人皆言:“继韬初无恶意,为奸人所误耳。”杨夫人亦以赂谒刘皇后,刘
皇后为言:“嗣昭功臣,宜蒙恩贷。”由是庄宗释继韬。尝从猎,宠倖无间。
李存渥尤切齿,数诋责之,继韬怀不自安,复赂宦官、伶人求归镇,庄宗不许。
继韬阴使人告继远,令起变于军中,冀天子遣己往安缉之,事泄,斩于天津桥。
其二子尝为质于梁,庄宗破梁得之,抚其背曰:“尔幼,犹能佐其父反,长复何
为乎?”至是因并诛之。即遣人斩继远,以继俦知潞州事。已而召继俦还京师,
继俦悉取继韬妓妾珍玩,而不时即路。其弟继达怒曰:“吾兄父子诛死,而大兄
不仁,利其赀财,淫其妻妾,吾所不忍也!”乃服柯椋倨镒牛谷�
入杀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募市人千馀攻继达,继达走城外,自刭死。
嗣昭七子,至明宗时,子继能坐笞杀其母主藏婢,婢家告变,言继能反,与
其弟继袭皆见杀,惟一子继忠仅免。继忠家于晋阳,杨氏所积馀赀犹巨万,晋高
祖自太原起兵,召契丹为援,契丹求赂,高祖贷于继忠以取足。高祖入立,甚德
之,以为沂、棣、单三州刺史,开运中卒。杨氏平生积产,嗣昭父子三人赖之。
○嗣本
嗣本,本姓张氏,雁门人也。世为铜冶镇将。嗣本少事太祖,太祖爱之,赐
以姓名,养为子。从击居庸关,以功迁义儿军使。从破王行瑜,迁威远军使。从
攻罗弘信,以先锋兵破汤阴。从庄宗破潞州夹城。累以战功迁代州刺史、云州防
御使、振武节度使,号威信可汗。天祐十三年,从庄宗击刘寻阝于故元城,下洺、
磁诸州,六月,还军振武。契丹入代北,攻蔚州,嗣本战殁。
○嗣恩
嗣恩,本姓骆,吐谷浑部人也。少事太祖,能骑射,为铁林军将,稍以战功
迁突阵指挥使,赐姓名,以为子。从败康怀英于河西,迁左厢马军都指挥使。从
李嗣昭援朱友谦于河中,与梁兵力战,槊中其口,战不已。迁辽州刺史。从庄宗
入魏,迁天雄军马步都指挥使。刘寻阝攻太原,兵趣乐平,嗣恩从后追之,自佗
道先入太原以守。寻阝兵去,嗣恩亦以兵会庄宗于魏,从战于莘。迁代州刺史、
石岭关已北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天祐十五年,卒于太原。追赠太尉。
○存信
存信,本姓张氏,其父君政,回鹘李思忠之部人也。存信少善骑射,能四夷
语,通六蕃书。从太祖起代北,入关破黄巢,累以功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遂赐姓
名,以为子。存信与存孝俱为养子,材勇不及存孝,而存信不为之下,由是交恶,
存孝所为,存信每沮激之,存孝卒得罪死。而存信数从征伐,以功领郴州刺史。
太祖遣将兵救朱宣,存信屯于莘县,为罗弘信所击,存信败,亡太祖子落落。后
从太祖讨刘仁恭,大败于安塞。太祖大怒,顾存信曰:“昨日吾醉,公不能为我
战邪?古人三败,公已二矣。”将杀之,存信叩头谢罪而免。由是大惧,常称疾,
天复二年卒,年四十一。
○存孝
存孝,代州飞狐人也。本姓安,名敬思。太祖掠地代北得之,给事帐中,赐
姓名,以为子,常从为骑将。文德元年,河南张言袭破河阳,李罕之来归晋,晋
处罕之于泽州,遣存孝与薛阿檀、安休休等以兵七千助罕之还击河阳。梁亦遣丁
会、牛存节等助言。战于温县,梁军先扼太行,存孝大败,安休休被执。是时,
晋已得泽、潞,岁出山东,与孟方立争邢、洺、磁,存孝未尝不在兵间。方立死,
晋取三州,存孝功为多。
明年,潞州军乱,杀李克恭以归唐,梁遣李谠攻李罕之于泽州,存孝以骑兵
五千救之。梁军呼罕之曰:“公常恃太原以为命,今上党已归唐,唐兵大集,围
太原,沙陀将无穴以自处,公复谁恃而不降乎?”存孝以精骑五百绕梁栅而呼曰:
“我沙陀之求穴者,待尔肉以食军,可令肥者出斗!”梁骁将邓季筠引军出战,
存孝舞槊擒之,李谠败走,追击至马牢关。还攻潞州,唐以孙揆为潞州节度使,
揆儒者,以梁卒三千为卫,褒衣大盖,拥节先驱。存孝以三百骑伏长子西崖谷间,
伺揆军过,横击断之,擒揆以归。初,梁遣葛从周、朱崇节守潞州以待揆,闻揆
见执,皆弃去,晋遂复取潞州。是时,张浚、韩建伐晋,击阴地关,晋以李存信、
薛阿檀等当浚,别遣存孝军于赵城。唐军战败于阴地关,浚退保晋州,韩建走绛
州。存孝攻晋州,浚兵出战,辄复败,因闭壁不敢出。存孝去,攻绛州。浚、建
皆走。
存孝猨臂善射,身被重铠,櫜弓坐槊,手舞铁楇,出入阵中,以两骑自
从,战酣易骑,上下如飞。初,存孝取潞州功为多,而太祖别以大将康君立为潞
州留后,存孝为汾州刺史,存孝负其功,不食者数日。及走张浚,迁邠州刺史。
大顺二年,徙邢州留后。是时,晋军连岁攻赵常山,存孝常为先锋,下赵临城、
元氏。赵王求救于幽州李匡威,匡威兵至,晋军辄引去。存孝素与存信有隙,存
信谮之曰:“存孝有二心,常避赵不击。”存孝不自安,乃附梁通赵,自归于唐,
因请会兵以代晋。唐命赵王王镕援之。明年,赵与幽州有隙,惧而与晋和,反以
兵三万助晋击存孝。存孝婴城自守。太祖自将兵傅其城,掘堑以围之,存孝出兵
冲击,堑不得成。裨将袁奉韬使人说存孝曰:“公所畏者,晋王尔。王俟堑成,
且留兵去,诸将非公敌也,虽堑何为?”存孝以为然,纵兵成堑。堑成,深沟高
垒,不可近,存孝遂窘。城中食尽,登城呼曰:“儿蒙王恩,位至将相,岂欲舍
父子而附仇雠,乃存信构陷之耳。愿生见王一言而死。”太祖哀之,遣刘夫人入
城慰谕之。刘夫人引与俱来,存孝泥首请罪曰:“儿于晋有功而无过,所以至此,
由存信为之耳!”太祖叱曰:“尔为书檄,罪我百端,亦存信为之邪?”缚载后
车,至太原,车裂之以徇。然太祖惜其材,怅然恨诸将之不能容也,为之不视事
者十馀日。
康君立素与存信相善,方二人之交恶也,君立每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