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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冰心作品集-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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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出来,却一时再不知说什么好。数十年相关的历史,几万万人相对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

我们两个身上——惆怅到不可言说!

百步外一片灯光里,欢乐的歌声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来——我们都如梦醒,“是西方

人欢愉活泼的精神呵!”她含笑的说着,我长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扩大了,经过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激荡,风过处橡叶坠地的声音。

我不能再说什么话,也不肯再说什么话——她忽然温柔的抚着我的臂说:“最乐的时间,就

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环境之中,却是彼此静默着没有一句话说!”

月儿愈高,风儿愈凉。衣裳已受了露湿,我们都觉得支持不住。——很疲缓的站起,转

过湖岸,上了层阶,迎面灿然的立着一座灯火楼台。她邀我到她楼上屋里去,捧过纪念本子

来,要我留字。题过姓名,在“快乐思想”的标目之下,我略一沉吟,便提起笔写下去,是:

“月光的底下,湖的旁边,和你一同坐着!”

独自归来的路上,瘦影在地。——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

场好梦。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夜,闭璧楼,威尔斯利。

散文集《闲情》。)远道

“青青河边草, 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

 夙昔梦见之……”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晨一 父亲十月三日的来书,

 当做最近的消息。

我泫然的觉出了世界上的隔膜!二 自己

收拾着安息去罢,

 如今不在母亲的身旁了。



半信半疑的心中充满了生意——下得楼来, 因着空的信匣,

 却诅咒了无味的生活。

四 万众凝神之中,我不听“倾国”的音乐,

却苦忆着初学四弦琴的弟弟。



 微笑说“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我微微的起了战栗,

 “这是何等残忍的话呵!”勉强不经意的收起钥匙,

 回身去看他刚送来的公阅的报。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明知是无用的,仍要闭上眼睛,希望真境是梦,

 梦境是真。



 母亲是最好的妈妈!”在她满足的微笑里,

 我竟起了无谓的不平。



 不要尽到湖上去呵!”为着要慰安自己,连梦中母亲的话语

 也听从了!九

如夜夜都在还乡的梦里, 二十四点钟也平分了,

可怜并不是如此!一○

 看见了中国的邮票。这一日的光阴,

 已是可祝福的!一一我凄然的承认了 

许多诗词

 在文学上的价值。

一二 都在敲门声中错乱的收起,对着凝视着

我的她, 揉着眼睛

 掩饰的抱怨着烦难的功课。

一三 个个说着别离苦,弟弟书来,

 却只是欢欣鼓舞。我已从喜乐的字里,

 寻出泪珠了!一四

 竟能悠悠地生活着!忙中猛然想起,

 就含泪的褒奖自己的坚强。

一五 如飞的走下楼来,

“忙什么?”

“再见,我回家去。”这一答是出乎意外似的,

 我呆立了半晌……一六

“愉快……” 是笑着回答的上半句;

“只是想家!”

 是至终没有说出的下半句。

一七 都束在母亲的一句话里,

“自己爱自己!”是的,为着爱自己,这不自爱的笔儿

也当停止了!

收入诗集《春水》。)寄小读者通 讯 九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

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

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作小引,想姊姊

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

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亲来的。我病中没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谢上苍,使母亲和

我的体质上,有这样不模糊的连结。血赤是我们的心,是我们的爱,我爱母亲,也并爱了我

的病!

前两天的夜里——病院中没有日月,我也想不起来——S女士请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

书室里,灭了灯,燃着闪闪的烛,对着熊熊的壁炉的柴火,谈着东方人的故事。——一回头

我看见一轮淡黄的月,从窗外正照着我们;上下两片轻绡似的白云,将她托住。S女士也回

头惊喜赞叹,匆匆的饮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来不仅月光如水,疏星也

在天河边闪烁。

她指点给我看:那边是织女,那个是牵牛,还有仙女星,猎户星,孪生的兄弟星,王后

星,末后她悄然的微笑说:“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记住。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

时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从我窗外度过,那时便也和同老友相见一般的喜悦。”她说着

起了微喟。月光照着她飘扬的银白的发,我已经微微的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带着诗意的

句子呵!

我问她如何会认得这些星辰的名字,她说是因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缘故,这时父亲已

横上我的心头了!

记否去年的一个冬夜,我同母亲夜坐,父亲回来的很晚。

我迎着走进中门,朔风中父亲带我立在院里,也指点给我看:

这边是天狗,那边是北斗,那边是箕星。那时我觉得父亲的智慧是无限的,知道天空缥

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径上,缓缓的走着。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还起来,早餐后又卧下。午后还上了一课,课后走了出来,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

波光荡漾。我慢慢的走到湖旁,临流坐下,觉得弱又无聊。晚霞和湖波的细响,勉强振起我

的精神来,黄昏时才回去。夜里九时,她们发觉了,立时送我入了病院。

医院是在小山上学校的范围之中,夜中到来看不真切。医生和看护妇在灯光下注视着我

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感觉。——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晓。

早晨绝早,看护妇抱着一大束黄色的雏菊,是闭璧楼同学送来的。我忽然下泪忆起在国

内病时床前的花了,——这是第一次。

这一天中睡的时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断的来,不多时便屋里满了清香。玫瑰也有,

菊花也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认识。因为同学

多了,只认得面庞,名字实在难记!

我情愿在这里病,饮食很精良,调理的又细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劳神,连头都是人家替

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见礼拜堂红色的屋顶和塔尖,看见

图书馆,更隐隐的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楼台也露了出来。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不

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在枝上站着,好一会才飞走。

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来跳跃。

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都被医生拒绝了。我自此便闭居在

这小楼里,——这屋里清雅绝尘,有加无已的花,把我围将起来。我神志很清明,却又混沌,

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状态之中。

何从说起呢?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

“……医院……她么?……很重要……不许接见……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静养,……书

等明天送来罢,……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电话也一样的响,

冰仲弟说:

“姊姊么——好多了,谢谢!”

觉得我真是多事,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

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便是“今天许我写字么?”

她笑说:“可以的,但不要写的太长。”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写给家里,报告我平安。

不是我想隐瞒,因不知从哪里说起。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

我说:

“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远远看着湖水,看着

天空。偶然也看见草地上,图书馆,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我如何的幸福呢?没有那几十页

的诗,当功课的读。没有晨兴钟,促我起来。我闲闲的背着诗句,看日影渐淡,夜中星辰当

着我的窗户;如不是因为想你们,我真不想回去了!”

信和花仍是不断的来。黄昏时看护妇进来,四顾室中,她笑着说:“这屋里成了花窖了。”

我喜悦的也报以一笑。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会这样的甜

美而浓烈!——这时趁了我的心愿了!日长昼永,万籁无声。一室之内,惟有花与我。在天

然的禁令之中,杜门谢客,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

把往事一一提起,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我感谢上苍:过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无

遗憾,只有这次的别离,忆起有些儿惊心!

医生只许她说,不许我说。她双眼含泪,苍白无主的面颜对着我,说:“本想我们有一

个最快乐的感恩节……然而不要紧的,等你好了,我们另有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沉静的不说一句话。等她放好了花,频频回顾的出去之后,望着那“母

爱”的后影,我潸然泪下——这是第二次。

夜中绝好,是最难忘之一夜。在众香国中,花气氤氲。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

灯光下,床边四围,浅绿浓红,争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严净的天空里,疏星炯炯,

枯枝在微风中,颤摇有声。我凝然肃然,此时此心可朝天帝!

猛忆起两句:

风来四面卧中央。

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护妇微笑的进来,开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

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头含笑对我说:“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

我只得笑着点首,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

藉我,便一夜的温香不断——“花怕冷,我便不怕冷么?”我因失望起了疑问,转念我原是

不应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间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几次听

见车声隆隆走过,我忆起:

雷声车是梦中过。朋友们送来一本书,是

内中有一段恍惚说:

“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这人便是天之骄子。”

真的,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黄昏时,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

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忽阴忽晴,

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

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又忆起:

他生宜护玉精神!

父亲!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但我欲其真,当时实是这样

忽然忆起来的。

没有这般的孤立过,连朋友都隔绝了,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

一个美国朋友写着:

“从村里回来,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来!

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难过。告诉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乐意听你

的命令!”

又一个写着说:

“感恩节近了,快康健起来罢!大家都想你,你长在我们的心里!”

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

“生命是无定的,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实际上却是很远。

你和我隔绝了,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中国朋友说:

“今天怎么样,要看什么中国书么?”

都只寥寥数字,竟可见出国民性——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

清早的时候,扫除橡叶的马车声,辗破晓静。我又忆起:

入门下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连带到:

我今垂翅负天鸿,

他日不羞蛇作龙!

这时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

——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是

家族聚会的日子。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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