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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冰心作品集-第4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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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一年冬,我们从烟台回到福建福州的大家庭里。以一个从小在山边海隅度过寂寞

荒凉日子的孩子,突然进到一个笑语喧哗、目迷五色的青少年群里,大有“忘其所以”的飘

飘然的感觉。

我的父亲有一个姐姐,四个弟兄。这五个小家庭,逢年过节便都有独自的或共同的种种

亲戚,应酬来往;尤其在元旦到元宵这半个月之间,更是非常热闹。我记得一九一二年元旦

那天早上,在我家大厅堂上给祖父拜年的,除了自己的堂兄弟姐妹之外,在大厅廊上还站着

一大群等着给祖父鞠躬的各个小家庭的,我要称他们为表兄表姐的青少年们。这一天从祖父

手里散发出来的压岁钱的红纸包,便不知有多少!

表姐们来了,都住在伯叔父母的居住区——东院。她们在一起谈着做活绣花,擦什么脂

粉,怎样梳三股或五股辫子;怎样在扎红头绳时,扎上一圈再挑起几绺头发来再扎上一圈,

这样就会在长长的一段红头绳上,呈现出“寿”字或“喜”字等花样等等;有时也在西院后

花园里帮助祖父修整浇灌些花草。

表兄们呢,是每天从自己家里,到我们西院客厅一带来聚集。他们在那里吹弹歌唱,下

棋做“诗”。我那年才十二岁,虽然换上女装,还是一股野孩子的脾气,祖父和父母都不大

管我。我就像两栖动物一样,穿行于这两群表兄姐之间。他们都比我大七八岁,都不拿我当

回事,都不拒绝我,什么事也不避我。我还特喜欢往表兄们的群里跑,因为那边比较热闹,

表兄们也比较欢迎我,因为我可以替他们传书递简。现在回忆起来,他们也是在“起哄”,

并不严肃。某一个表兄每一张纸条或一封信给某个表姐时,写好多半在弟兄中公开地笑着传

看。我当然也都看过,这些信的文字不一定都通顺,诗也多半是歪诗,不但平仄不对,连韵

也没有押对。我前一年在烟台时,受过王峰逄表舅的教导,不但会对三个字、五个字、七个

字的对子,并且已经写过几首七绝了,我的鉴赏力还是不低的!

这些纸条或诗,到了表姐们手里,并没有传看,大都是自己看完一笑,撕了或是烧了,

并嘱咐我不必向大人报告。我倒是背下了一封比较通顺的信,还不完全:

畅谈,梦寐萦思,曷胜惆怅,造府屡遭白眼,不知有何开罪,唯鄙人愚蠢,疑云难

破……

还有一位表兄写的一首七律诗,我觉得真是不错的:未敢将情诉蹇修,半晌沉吟曾露

齿,一年消受几回眸,迷茫意绪心相印,细腻风月梦借游,妄想自知端罪过,

泥犁甘坠未甘休。

这首我认为很好的诗,也不曾得到那位表姐的青睐!后来在我十七八岁时,在我小舅舅

杨子玉先生的书桌上,看到清代专写香奁诗的王次回的《疑雨集》中,就有这首诗。原来就

以为很有诗才的那位表兄,也是一个“文抄公”!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男女还没有同学,社交也没有公开。

青年人对异性情感的表示,只能在有机会接触的中表之间,怪不得像《红楼梦》那种的

爱情故事,都是“兄妹为之”。

《中国当代作家书画作品集》序福建出版总社鲁岩同志来要我为即将出版的《当代作家

书画集》作序。他说:一来是为福建出版总社收集当代作家的资料,同时也印行他们所作的

书画,以应海内外读者的要求。

我知道当代有许多作家在写作之外,还能书善画,也有许多读者不但爱读作家的作品,

对于作家们的手迹,也感到浓厚的兴趣,尤其是他们的书画。这本集子的印行,一定会受到

海内外读者的热烈欢迎!1986年3月29日教师节给《班主任》的贺词曾经过了十年教

师生活的我,在读看《班主任》的时候,感到十分的亲切。在论坛、工作笔谈、问题讨论和

消息与借鉴等栏目里,不但读到许多诚挚精辟的文章,还找到几位我所熟悉而敬重的名字。

如主编韩作黎,供稿的陈鹤琴老前辈,以及年轻的刘厚明和韩少华。

我衷心祝愿为培养更多的优秀的教学育人的班主任,《班主任》杂志要永远这样朝气蓬

勃地刊行下去!

冰心1986年4月7日致李玲修

玲修同志:

信收到,相片三张也拜领,感谢之至!(上面的两位男女朋友,也忘记是谁了。)上次

周达宝来,把君子兰送来了,由我女婿陈恕在管,他也忙,又不是会养花的人,当尽量学习

养好。请打电话来。我还好,您怎样?匆匆。冰心四、十九

关于男人(之五)

六我的老伴——吴文藻(之一)

我想在我终于投笔之前,把我的老伴——和我共同生活了五十六年的吴文藻这个人,写

了出来,这就是我此生文字生涯中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因为这是别人不一定会做、而且是做

不完全的。

这篇文章,我开过无数次的头,每次都是情感潮涌,思绪万千,不知从哪里说起!最后

我决定要稳静地简单地来述说我们这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共同度过的、和当时全国大多数知

识分子一样的“平凡”生活。

今年一月十七大雾之晨,我为《婚姻与家庭》杂志写了一篇稿子,题目就是《论婚姻与

家庭》。我说:

有了健全的细胞,才会有一个健全的社会,乃至一个健全的国家。

家庭首先由夫妻两人组成。

夫妻关系是人际关系中最密切最长久的一种。

夫妻关系是婚姻关系,而没有恋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恋爱不应该只感情地注意到“才”和“貌”,而应该理智地注意到双方的“志同道合”

(这“志”和“道”包括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等等),然后是“情投意合”

(这“情”和“意”包括生活习惯和爱好等等)。

在不太短的时间考验以后,才能考虑到组织家庭。

一个家庭对社会对国家要负起一个健康细胞的责任,因为在它周围还有千千万万个细

胞。

一个家庭要长久地生活在双方人际关系之中,不但要抚养自己的儿女,还要奉养双方的

父母,而且还要亲切和睦地处在双方的亲、友、师、生之中。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更亲密的、灵肉合一的爱情的开始。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是中国人民几千年智慧的结晶。

人生的道路,到底是平坦的少,崎岖的多。

在平坦的路上,携手同行的时候,周围有和暖的春风,头上有明净的秋月。两颗心充分

地享受着宁静柔畅的“琴瑟和鸣”的音乐。

在坎坷的路上,扶掖而行的时候,要坚忍地咽下各自的冤抑和痛苦,在荆棘遍地的路

上,互慰互勉,相濡以沫。

有着忠贞而精诚的爱情在维护着,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人为的“划清界线”,什么离异出

走,不会有家破人亡,也不会教育出那种因偏激、怪僻、不平、愤怒而破坏社会秩序的儿

女。

人生的道路上,不但有“家难”!而且有“国忧”,也还有世界大战以及星球大战。

但是由健康美满的恋爱和婚姻组成的千千万万的家庭,就能勇敢无畏地面对这一切!

我接受写《论婚姻与家庭》这个任务,正是在我沉浸于怀念文藻的情绪之中的时候。我

似乎没有经过构思,握起笔来就自然流畅地写了下去。意尽停笔,从头一看,似乎写出了我

们自己一生共同的理想、愿望和努力的实践,写出了我现在的这篇文章的骨架!

以下我力求简练,只记下我们生活中一些有意义和有趣的值得写下的一些平凡琐事吧。

话还得从我们的萍水相逢说起。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七日,美国邮船杰克逊号,从上海启程直达美国西岸的西雅图。这一

次船上的中国学生把船上的头等舱位住满了。其中光是清华留美预备学校的学生就有一百多

名,因此在横渡太平洋两星期的光阴,和在国内上大学的情况差不多,不同的就是没有课堂

生活,而且多认识了一些朋友。

我在贝满中学时的同学吴搂梅——已先期自费赴美——写信让我在这次船上找她的弟

弟、清华学生——吴卓。我到船上的第二天,就请我的同学许地山去找吴卓,结果他把吴文

藻带来了。问起名字才知道找错了人!那时我们几个燕大的同学正在玩丢沙袋的游戏,就也

请他加入。以后就倚在船栏上看海闲谈。我问他到美国想学什么?他说想学社会学。他也问

我,我说我自然想学文学,想选修一些英国十九世纪诗人的功课。他就列举几本著名的英美

评论家评论拜伦和雪莱的书,问我看过没有?我却都没有看过。他说:“你如果不趁在国外

的时间,多看一些课外的书,那么这次到美国就算是白来了!”他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

我!我从来还没有听见过这样的逆耳的忠言。我在出国前已经开始写作,诗集《繁星》和小

说集《超人》都已经出版。这次在船上,经过介绍而认识的朋友,一般都是客气地说“久

仰、久仰”,像他这样首次见面,就肯这样坦率地进言,使我悚然地把他作为我的第一个诤

友、畏友!

这次船上的清华同学中,还有梁实秋、顾一樵等对文艺有兴趣的人,他们办了一张《海

啸》的墙报。我也在上面写过稿,也参加过他们的座谈会。这些事文藻都没有参加,他对文

艺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和我谈话时也从不提到我的作品。

船上的两星期,流水般过去了。临下船时,大家纷纷写下住址,约着通信。他不知道我

到波士顿的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入学后,得到许多同船的男女朋友的信函,我都只用威

校的风景明片写了几句应酬的话回复了,只对他,我是写了一封信。

他是一个酷爱读书和买书的人,每逢他买到一本有关文学的书,自己看过就寄给我。我

一收到书就赶紧看,看完就写信报告我的体会和心得,像看老师指定的参考书一样的认真。

老师和我作课外谈话时,对于我课外阅读之广泛,感到惊奇,问我是谁给我的帮助?我告诉

她,是我的一位中国朋友。她说:“你的这位朋友是个很好的学者!”这些事我当然没有告

诉文藻。

我入学不到九个星期就旧病——肺气支扩大——复发,住进了沙穰疗养院。那时威校的

老师和中、美同学以及在波士顿的男同学们都常来看我。文藻在新英格兰东北的新罕布什州

的达特默思学院的社会学系读三年级——清华留美预备学校的最后二年,相当于美国大学二

年级——新罕布什州离波士顿很远,大概要乘七八个小时的火车。我记得一九二三年冬,他

因到纽约度年假,路经波士顿,曾和几位在波士顿的清华同学来慰问过我。一九二四年秋我

病愈复学。一九二五年春在波士顿的中国学生为美国朋友演《琵琶记》,我曾随信给他寄了

一张入场券。他本来说功课太忙不能来了,还向我道歉。但在剧后的第二天,到我的休息处

——我的美国朋友家里——来看我的几个男同学之中,就有他!

一九二五年的夏天,我到绮色佳的康耐尔大学的暑期学校补习法文,因为考硕士学位需

要第二外国语。等我到了康耐尔,发现他也来了,事前并没有告诉我,这时只说他大学毕业

了,为读硕士也要补习法语。这暑期学校里没有别的中国学生,原来在康耐尔学习的,这时

都到别处度假去了。绮色佳是一个风景区,因此我们几乎每天课后都在一起游山玩水,每晚

从图书馆出来,还坐在石阶上闲谈。夜凉如水,头上不是明月,就是繁星。到那时为止,我

们信函往来,已有了两年的历史了,彼此都有了较深的了解,于是有一天在湖上划船的时

候,他吐露了愿和我终身相处。经过了一夜的思索,第二天我告诉他,我自己没有意见,但

是最后的决定还在于我的父母,虽然我知道只要我没意见,我的父母是不会有意见的!

一九二五年秋,他入了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离波士顿较近,通信和来往也比较频繁了。

我记得这时他送我一大盒很讲究的信纸,上面印有我的姓名缩写的英文字母。他自己几乎是

天天写信,星期日就写快递,因为美国邮局星期天是不送平信的,这时我的宿舍里的舍监和

同学们都知道我有个特别要好的男朋友了。

一九二五年冬,我的威校同学王国秀,毕业后升入哥伦比亚大学的,写信让我到纽约度

假。到了纽约,国秀同文藻一起来接我。我们在纽约玩得很好,看了好几次莎士比亚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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