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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冰心作品集-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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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去呢?”

孟加拉的小姑娘,多半早就听说过公公家这一回事了。但是我们有点新派作风,没有让

孩子知道这些事情,敏妮对于这个问题一定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她不肯显露出来,却机灵地

回答道:“你到那里去么?”

可是在喀布尔人这一阶层中间,谁都知道,“公公家”这几个字有一个双关的意思。那

就是“监狱”的雅称,一个不用自己花钱而照应得很周到的地方。这粗鲁的小贩以为我女儿

是指这个说的。“呵,”他就向幻想中的警察挥舞着拳头说:

“我要揍我的公公!”听到他这样说,想象到那个狼狈不堪的“公公”,敏妮就哈哈大

笑起来,她那了不起的大个子朋友也跟她一起笑着。

那些日子是秋天的早晨,正是古代的帝王出去东征西讨的季节;我却在加尔各答我的小

角落里,从来也不走动,却让我的心灵在世界上漫游。一听到别的国家的名字,我的心就飞

往那边去,在街上一看到一个外国人,我的脑子里就要织起梦想的网,——他那遥远的家乡

的山岭啦、溪谷啦、森林啦,布景里还有他的茅舍和那些远方山野的人们自由独立的生活。

也许因为我过的是植物一般固定的生活,叫我去旅行,就等于当头一个霹雳,所以在我眼前

幻现的漫游景象,加倍生动地在我的想象中重复地掠过。看到这个喀布尔人,我立刻神游于

光秃秃的山峰之下,在高耸的山岭间,有许多窄小的山径蜿蜒出入。我似乎看见那连绵不断

的、驮着货物的骆驼,一队队裹着头巾的商人,有的带着古怪的武器,有的带着长矛,从山

上向着平原走来。我似乎看见——但是正在这时,敏妮的母亲就要来打扰,她央求我“留心

那个人”。

敏妮的母亲偏偏是个极胆小的女人。只要她一听见街上有什么声音,或是看见有人向我

们的房子走来,她就立刻断定他们不外乎是盗贼、醉汉、毒蛇、老虎、虐疾菌、蟑螂、毛

虫,或是英国的水手。甚至有了多年的经验,她还不能消除她的恐怖。因此她对于这个喀布

尔人充满了疑虑,常常叫我注意他的行动。

我总是笑一笑,想把她的恐惧慢慢地去掉,但是她就会很严肃地向我提一些严重的问

题。

小孩从来没有被拐走过么?

那么,在喀布尔不是真的有奴隶制度么?

那么,说这个大汉把一个小娃娃抱走,会是荒唐无稽的事情么?

我辩解说,这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多半是不会发生的。可是这解释还不够,她的恐怖始

终存在着。因为这样的事没有根据,那么不让这个人到我们家里来似乎是不对的,所以他们

的亲密友谊就不受约束地继续着。

每年一月中旬,拉曼,这个喀布尔人,总要回国去一趟,快动身的时候,他总是忙着挨

家挨户去收欠款。今年,他却匀出工夫来看敏妮。旁人也许以为他们两人有什么密约,因为

他若是早晨不能来,晚上总要来一趟。有时在黑暗的屋角,忽然发现这个高大的、穿着宽大

的衣服背着大口袋的人,连我也不免吓一跳,但是当敏妮笑着跑进来,叫着“呵,喀布尔

人!喀布尔人!”的时候,年纪相差得这么远的这两个朋友,就沉没在他们的往日的笑声和

玩笑里,我也就觉得放心了。

在他决定动身的前几天,有一天早晨,我正在书房里看校样。天气很凉。阳光从窗外射

到我的脚上,微微的温暖使人非常舒服。差不多八点钟了,早出的小贩都蒙着头回家了。

忽然我听见街上有吵嚷的声音,往外一看,我看见拉曼被两个警察架住带走了,后面跟

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喀布尔人的衣服上有些血迹,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一把刀。我赶紧跑出

去,拦住他们,问这是怎么回事。众口纷纭之中,我打听到有一个街坊欠了这小贩一条软浦

①围巾的钱,但是他不承认他买过这件东西,在争吵之中,拉曼把他刺伤了。这时在盛怒之

下,这犯人正在乱骂他的仇人,忽然间,在我房子的凉台上,我的小敏妮出现了,照样地喊

着:“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拉曼回头看她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今天他胳臂底

下没有夹着口袋,所以她不能和他谈到关于那只象的问题。她立刻就问到第二个问题:“你

到公公家里去么?”拉曼①离德里不远的一个印度城市。——译者笑了说:“我正是要到那

儿去,小人儿!”看到他的回答没有使孩子发笑,他举起被铐住了的一双手,“呵,”他

说,“要不然我就揍那个老公公了,可惜我的手被铐住了!”

因为蓄意谋杀,拉曼被判了几年的徒刑。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被人忘却了。我们仍在原来的地方做原来的事情,我们很少或

是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曾经是自由的山民正在监狱里消磨时光。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连我的快

活的敏妮,也把她的老朋友忘了。她的生活里又有了新的伴侣。她长大了,她和女孩子们在

一起的时间更多了。她总是和她们在一起,甚至不像往常那样到她爸爸的房间里来了。我几

乎很少和她攀谈。

一年一年过去。又是一个秋天,我们把敏妮的婚礼筹备好了。婚礼定在杜尔伽大祭节举

行。在杜尔伽回到凯拉斯去的时候,我们家里的光明也要到她丈夫家里去,把她父亲的家丢

到阴影里。

早晨是晴朗的。雨后的空气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阳光就像纯金一般灿烂,连加尔各答

小巷里肮脏的砖墙,都被照映得发出美丽的光辉。打一清早,喜事的喇叭就吹奏起来,每一

个节拍都使我心跳。拍拉卑①的悲调仿佛在加深着我别离在即的痛苦。我的敏妮今晚就要出

嫁了。

从清早起,房子里就充满了嘈杂和忙乱。院子里,要用竹竿把布篷撑起来;每一间屋子

和走廊里要挂上丁丁当当的吊灯。真是没完没了的忙乱和热闹。我正坐在书房里查看帐①一

种印度音乐曲调名。——译者目。有一个人进来了,恭敬地行过礼,站在我面前。原来是拉

曼,那个喀布尔人。起先我不认识他。他没有带着口袋,没有了长头发,也失去了他从前的

那种生气。但是他微笑着,我又认出他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拉曼?”我问他。

“昨天晚上,”他说,“我从监狱里放出来了。”

这些话听起来很刺耳。我从来没有跟伤害过自己的同伴的人说过话,我一想到这里,我

的心瑟缩不安了,我觉得碰巧他今天来,这不是个好的预兆。

“这儿正在办喜事,”我说,“我正忙着。你能不能过几天再来呢?”

他立刻转身往外走,但是走到门口,他迟疑了一会说:

“我可不可以看看那小人儿呢,先生,只一会儿工夫?”他相信敏妮还是像从前那个样

子。他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向他跑来,叫着:“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他又想象他们

会和往日一样地在一起说笑。事实上,为着纪念过去的日子,他带来了一点杏仁、葡萄干和

葡萄,好好地用纸包着,这些东西是他从一个老乡那里弄来的,因为他自己的一点点本钱已

经用光了。

我又说:“家里正在办喜事,今天你什么人也见不到。”

这个人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不满意地看了我一会,说声“再见”,就走出去了。

我觉得有点抱歉,正想叫住他,发现他已自动转身回来了。他走近我跟前,递过他的礼

物,说:“先生,我带了这点东西来,送给那小人儿。您可以替我交给她吧?”

我把它接过来,正要给他钱,但是他抓住我的手说:“您是很仁慈的,先生,永远记着

我。但不要给我钱!——您有一个小姑娘;在我家里我也有一个像她那么大的小姑娘。我想

到她,就带点果子给您的孩子——不是想赚钱的。”

说到这里,他伸手到他宽大的长袍里,掏出一张又小又脏的纸来。他很小心地打开这张

纸,在我桌上用双手把它抹平了。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手印。不是一张相片。也不是一幅画

像。这个墨迹模糊的手印平平地捺在纸上。当他每年到加尔各答街上卖货的时候,他自己的

小女儿的这个印迹总在他的心上。

眼泪涌到我的眼眶里。我忘了他是一个穷苦的喀布尔小贩,而我是——,但是,不对,

我又哪儿比他强呢?他也是一个父亲呵。

在那遥远的山舍里的他的小帕拔蒂的手印,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小敏妮。

我立刻把敏妮从内室里叫出来。别人多方阻挠,我都不肯听。敏妮出来了,她穿着结婚

的红绸衣服,额上点着檀香膏,打扮成一个小新娘的样子,含羞地站在我面前。

看着这景象,喀布尔人显出有点惊讶的样子。他不能重温他们过去的友谊了。最后他微

笑着说:“小人儿,你要到你公公家里去么?”

但是敏妮现在懂得“公公”这个词的意思了,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地回答他。听到他这样

一问,她脸红了,站在他面前,把她新娘般的脸低了下去。

我想起这喀布人和我的敏妮第一次会面的那一天,我感到难过。她走了以后,拉曼长长

地吁了一口气,就在地上坐下来。他突然想到在这悠长的岁月里他的女儿一定也长大了,他

必须重新和她做朋友。他再看见她的时候,她一定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而且,在这八年之

中,她怎么可能不发生什么变故呢?

婚礼的喇叭吹起来了,温煦的秋天的阳光倾泻在我们周围。拉曼坐在这加尔各答的小巷

里,却冥想着阿富汗的光秃秃的群山。

我拿出一张钞票来,给了他,说:“回到你的家乡,你自己的女儿那里去吧,拉曼,愿

你们重逢的快乐给我的孩子带来幸运!”

因为送了这份礼,在婚礼的排场上我必须节省一些。我不能用我原来想用的电灯,也不

能请军乐队,家里的女眷们感到很失望。但是我觉得这婚筵格外有光彩,因为我想到,在那

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久出不归的父亲和他的独生女儿重逢了。《弃绝》〔印度〕泰戈尔著1

这是帕尔贡①季初的一个月圆之夜,早春到处吹送着满含芒果花香的微风。一只杜鹃藏

在水塔边一棵老荔枝树的密叶中,它不倦的柔婉的鸣声,传进了慕克吉家一间无眠的卧室

里。在这里,赫门达不停地把他妻子的一绺头发在他手指上绕着,一会又摆弄她手腕上的一

串金钏,使它发出了当的响声,一会儿又拉下她头上花串里的花朵,让它垂覆在她的脸上。

他的心情就像一阵晚风,在心爱的花丛中嬉戏,轻轻地把她摇到这边,又摇到那边,想使她

活泼起来。

但是库松坐着不动,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眼神沉没到月光笼罩的无边的太空里。她对

于丈夫的爱抚,仿佛毫无感觉。

最后,赫门达握住他妻子的双手,轻轻地摇着,说:“库①印度一年分为六季,就是

夏、雨、秋、冬前、冬和春。帕尔贡就是春季。——译者松,你在哪儿呢?从一个大望远镜

里耐心地寻找,也才看得见你是一个小黑点——你仿佛离我那么远。呵,靠近我一点,亲爱

的,你看夜晚是多么美呵。”

库松的眼睛从无边的太空转向她的丈夫,慢慢地说:“我会念咒,在一瞬间把这春夜和

明月打碎。”

“你要是真会念咒,”赫门达笑着说,“请不要念吧。要是你会念什么咒,能在一个星

期内变出三四个星期六,还能把夜晚延长到第二天早晨五点钟,那你就念吧。”

一边说着,他想把他的妻子拉得更靠近一些。库松却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来,说:“你

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很想把我决定在临死时才说出来的一件事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觉得不

管你给我什么责罚,我都能忍受。”

赫门达正在想开一个玩笑,罚她背诵一段○耶提婆①的诗,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拖鞋声

很快地走近了,这是他父亲哈利赫·慕克吉的熟悉的脚步声。赫门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感到心慌意乱起来。

哈利赫站在门外,吼叫道:“赫门达,马上把你的妻子赶出去。”

赫门达看着他的妻子,看不出她脸上有惊讶的痕迹。她只是用一双手捂着脸,用她整个

灵魂祈求让她立刻化为乌有。

杜鹃的鸣声仍旧随着南风飘了进来,但是没有人听到。大地的美是无穷无尽的——但

是,唉,一切事物的样子多么容易改变呵!

①○耶提婆,印度一位著名诗人。——译者赫门达从外面回来,问他的妻子:“这是真

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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