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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孙犁散文集-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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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出戏的终了,小孩们便捧着小盘向观众索钱。人最多的时候,他们可以得到三角或五角。平常的时候,只能得到两角来钱。

在现阶段的社会里,一切“艺术”都脱离了广大的群众。

因为戏剧的本身是一种综合的艺术,在这方面,是更明显地表现着。

地台戏,以“原始的”形式来接近广大的群众,而能得到艺术的效果,是很值得我们来探讨的。

话剧运动在中国,是早就为一般人努力着,在过去,每每为了公演筹备不易,便流产了公演,想起来,是很痛心的事情。为了演出上的方便,“自由剧场”运动,“小剧场”运动,在从前,也曾有人从事提倡和创制过。我想如果能够批判地采取了地台戏演出的形式,对于话剧运动的普及是有无限的帮助的;同时,在艺术大众化的口号下,这种工作也是很迫切地期待着有人来从事。

我郑重地提出这个问题,希望大家来讨论。

(原载1934年11月29日、30日,12月1日天津《大公报》的“本市附刊”)——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三 芸斋梦余  在苏联文学艺术的园林里

去年冬季赴苏访问,到现在整整一年,许多经历和印象,在我的心里,却越来越新鲜越深刻了。

关于文学和艺术的见闻:我应该追述得远一些。对于国外的优秀的文艺书籍,我读得很少,在我读过的这很有限的书籍里面,俄罗斯和苏联的作品占着很大的比重。现在,已经不能说出,我最初接触的那篇传播着伟大的心灵的声音的文章,究竟是一个什么题目;但我记得,它是托尔斯泰的一篇短小的充满人道主义精神,能够感动幼年心灵的非常成功的故事。

当我进到中学的时候,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的风暴,正在我的祖国的中南部兴起。在革命受到暂时的挫折的时候,有大批的革命的出版物,涌现在这个北方的小城市。像那时的许多青年一样,因为一种比较朦胧的觉醒,我阅读了一些马列主义的哲学的著作。因为它的引导,我进一步读了无产阶级的文学理论。这些理论,使我接触到比那些经典的哲学著作更为实际的革命的内容。我读起来也觉得好懂些,更有兴味。

我尽量购买和阅读这些书籍。那时,在这个小城市里有一家偷印别人家出版物的印刷厂。印刷厂的主持人,后来听说被人家控告下狱。他翻版的书,数量很大,传播到了北方的各个城镇,甚至乡村,而且大都是革命的书籍。这个印刷厂在传播革命的种子上,是有些功绩的。

这些书除去理论以外,还介绍给我苏联的新兴的作家。我最初读的是曹靖华翻译的拉甫列涅夫的《第四十一》和爱伦堡的《烟袋》。拉甫列涅夫的简洁的叙事诗的风格和草原的热风一样的感人的力量,使我非常爱好。爱伦堡的短篇《烟袋》所包含的强烈的、真实的革命的激情,震动了我,我一直保存这本书,直到我参加了抗日战争,后来把它遗失在战场上了。

我也很喜爱聂维洛夫的作品,他写的多是农村的故事。他的《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在抗日战争初期那样艰苦的时候,我们用石印翻印了,供给根据地的军民阅读。根据的原本,就是我的书。

我最初读到鲁迅翻译的法捷耶夫的《毁灭》,是它在《萌芽》月刊上连载的时候,后来我又买到一本翻印本,我很想得到一本原版印本,但一直没有得到。

这时我从这个中学里毕业了。既没有升学的机会,也找不到职业,我在北京流浪着读书。有一位当时出名的体育家,介绍我到一个市政机关里当小职员,我住在宣武门里一个尼庵里。那时宣武门大街西便道上,有很多旧书摊,我每天下班回来,就逐摊涉猎,总要买一两本书回到公寓里,夜晚阅读。这一时间,我读的书较多也较专心,其中大部分也是苏联的作品。

我读了肖洛霍夫的短篇《死敌》这是反映苏联革命时期农村尖锐的斗争的作品,不久,我买了立波翻译的他的长篇《被开垦的处女地》。

这时我已经到白洋淀附近的一个小学里教书了。我的宿舍在临街的楼上,每天可以看见那些早起晚归的农民们。肖洛霍夫多方面的革命的经验,他所继承的托尔斯泰的广泛的深厚的艺术天地,他对农村的美丽的抒情描写,他长时期居住在乡村的生活,都引起我的仰慕。

我每逢星期日就跑到河边一家邮政代办所,汇钱到上海买书。关于伟大的高尔基的作品,我最初读的巴金翻译的《草原上》,这时我又读到了由瞿秋白翻译的那些著名的,热烈的,充满无限革命哲理的短篇。

在这个小镇,我在教课的闲暇,开始阅读了俄罗斯古典的文学作品,从普希金开始。我把普希金诗一样的文字,摘录出来,挂满我的房间。阅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是在抗日战争爆发以后,我调到阜平山地工作的时候。那时我参加了晋察冀通讯社的工作,编辑一种刊物叫《文艺通讯》。

这是敌后最初建立的新闻机构中间的一个,机关最初设在阜平的城南庄,后来搬到三将台。我们的工作刚开始,生活十分艰苦,但我们迫切地需要学习,我们把爱伦堡的通讯,当作课文来研究。在山地工作的那几年,我还读了屠格涅夫的书。

因为特殊的爱好屠格涅夫的明朗的意味深长的抒情的风格,我后来读了所有他的长篇的中文译本。一九四四年,在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的一间小窑洞里,我读了契诃夫的剧作,也是因为爱好他的单纯的抒情。

总之,我在文学方面所受的教育,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从俄罗斯和苏联那里来的。这也是鲁迅先生的教导,他介绍什么,我就学习什么。去年,我们访问产生和教养了这样多的星斗天才的伟大的国家。在莫斯科,在列宁格勒,在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我们都接触到了很多优秀的作家。参观了很多文学艺术的博物馆,对于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些对中国文学、中国人民有重大影响的作家的事迹,我们了解得更切实了。在正在扩充修建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博物馆里,热情地给我们讲解的,是值得尊敬的女性,作家的夫人。在托尔斯泰博物馆,那些年老的女馆员,对我们讲解托尔斯泰的时候,好像叙述她们的亲人,又好像对年幼的一辈叙述着老年一辈的光荣。她们唯恐我们听不懂,受不到教育。在高尔基文学研究所,那些来自苏联各个共和国的男女青年,对待我们好像兄弟。在卓娅求学的那个中学校里,女孩子们读过中国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她们和康濯合拍了一张值得纪念的照片。

在托尔斯泰的故乡的园林里,我们踏着厚雪,留连了一天的时间。

我们站在那些参天的树木中间。在这里,我只是一棵小草,回忆着幼年以来学习文学的经历。在这无限广阔,滋养丰富的园林里,震响着惊心动魄的风声。它把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拯救苦难人民的坚强意志,吹向世界的四面八方。我庆幸:虽然幼稚,但很早就受到了它的阳光的照抚,吸引和推动。

1952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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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芸斋梦余  黄鹂

——病期琐事

这种鸟儿,在我的家乡好像很少见。童年时,我很迷恋过一阵捕捉鸟儿的勾当。但是,无论春末夏初在麦苗地或油菜地里追逐红靛儿,或是天高气爽的秋季,奔跑在柳树下面网罗虎不拉儿的时候,都好像没有见过这种鸟儿。它既不在我那小小的村庄后边高大的白杨树上同黧鸡儿一同鸣叫,也不在村南边那片神秘的大苇塘里和苇咋儿一块筑窠。

初次见到它,是在阜平县的山村。那是抗日战争期间,在不断的炮火洗礼中,有时清晨起来,在茅屋后面或是山脚下的丛林里,我听到了黄鹂的尖利的富有召唤性和启发性的啼叫。可是,它们飞起来,迅若流星,在密密的树枝树叶里忽隐忽现,常常是在我仰视的眼前一闪而过,金黄的羽毛上映照着阳光,美丽极了,想多看一眼都很困难。

因为职业的关系,对于美的事物的追求,真是有些奇怪,有时简直近于一种狂热。在战争不暇的日子里,这种观察飞禽走兽的闲情逸致,不知对我的身心情感,起着什么性质的影响。

前几年,终于病了。为了疗养,来到了多年向往的青岛。

春天,我移居到离海边很近,只隔着一片杨树林洼地的一幢小楼房里。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清晨黄昏,我常常到那杨树林里散步。有一天,我发现有两只黄鹂飞来了。

这一次,它们好像喜爱这里的林木深密幽静,也好像是要在这里产卵孵雏,并不匆匆离开,大有在这里安家落户的意思。

每天,天一发亮,我听到它们的叫声,就轻轻打开窗帘,从楼上可以看见它们互相追逐,互相逗闹,有时候看得淋漓尽致,对我来说,这真是饱享眼福了。

观赏黄鹂,竟成了我的一种日课。一听到它们叫唤,心里就很高兴,视线也就转到杨树上,我很担心它们一旦要离此他去。这里是很安静的,甚至有些近于荒凉,它们也许会安心居住下去的。我在树林里徘徊着,仰望着,有时坐在小石凳上谛听着,但总找不到它们的窠巢所在,它们是怎样安排自己的住室和产房的呢?

一天清晨,我又到树林里散步,和我患同一种病症的史同志手里拿着一支猎枪,正在瞄准树上。

“打什么鸟儿?”我赶紧过去问。

“打黄鹂!”老史兴致勃勃地说,“你看看我的枪法。”

这时候,我不想欣赏他的枪技,我但愿他的枪法不准。他瞄了一会儿,黄鹂发觉飞走了。乘此机会,我以老病友的资格,请他不要射击黄鹂,因为我很喜欢这种鸟儿。

我很感激老史同志对友谊的尊重。他立刻答应了我的要求,没有丝毫不平之气。并且说:

“养病么,喜欢什么就多看看,多听听。”

这是真诚的同病相怜。他玩猎枪,也是为了养病,能在兴头儿上照顾旁人,这种品质不是很难得吗?

有一次,在东海岸的长堤上,一位穿皮大衣戴皮帽的中年人,只是为了讨取身边女朋友的一笑,就开枪射死了一只回翔在天空的海鸥。一群海鸥受惊远飏,被射死的海鸥落在海面上,被怒涛拍击漂卷。胜利品无法取到,那位女人请在海面上操作的海带培养工人帮助打捞,工人们愤怒地掉头划船而去。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到房子里,无可奈何地写了几句诗,也终于没有完成,因为契诃夫在好几种作品里写到了这种人。我的笔墨又怎能更多地为他们的业绩生色?

在他们的房间里,只挂着契诃夫为他们写的褒词就够了。

惋惜的是,我的朋友的高尚情谊,不能得到这两只惊弓之鸟的理解,它们竟一去不返。从此,清晨起来,白杨萧萧,再也听不到那种清脆的叫声。夏天来了,我忙着到浴场去游泳,渐渐把它们忘掉了。

有一天我去逛鸟市。那地方卖鸟儿的很少了,现在生产第一,游闲事物,相应减少,是很自然的。在一处转角地方,有一个卖鸟笼的老头儿,坐在一条板凳上,手里玩弄着一只黄鹂。黄鹂系在一根木棍上,一会儿悬空吊着,一会儿被拉上来。我站住了,我望着黄鹂,忽然觉得它的焦黄的羽毛,它的嘴眼和爪子,都带有一种凄惨的神气。

“你要吗?多好玩儿!”老头儿望望我问了。

“我不要。”我转身走开了。

我想,这种鸟儿是不能饲养的,它不久会被折磨得死去。

这种鸟儿,即使在动物园里,也不能从容地生活下去吧,它需要的天地太宽阔了。

从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想起黄鹂。第二年春季,我到了太湖,在江南,我才理解了“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两句文章的好处。

是的,这里的湖光山色,密柳长堤;这里的茂林修竹,桑田苇泊;这里的乍雨乍晴的天气,使我看到了黄鹂的全部美丽,这是一种极致。

是的,它们的啼叫,是要伴着春雨、宿露,它们的飞翔,是要伴着朝霞和彩虹的。这里才是它们真正的家乡,安居乐业的所在。

各种事物都有它的极致。虎啸深山,鱼游潭底,驼走大漠,雁排长空,这就是它们的极致。

在一定的环境里,才能发挥这种极致。这就是形色神态和环境的自然结合和相互发挥,这就是景物一体。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吧。这正是在艺术上不容易遇到的一种境界。

196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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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芸斋梦余  石子

——病期琐事

我幼小的时候,就喜欢石子。有时从耕过的田野里,捡到一块椭圆形的小石子,以为是乌鸦从山里衔回跌落到地下的,因此美其名为“老鸹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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