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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红尘静思-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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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洋大人的科幻小说,看起来天衣无缝,在科学的基础上,有这种可能性,盖他们都受了辐射线,珈玛线、艾克斯线,等等我们弄不懂的线照射后,所有光线就直穿胴体而过,人们对该家伙遂不得不视若无睹。隐形人之类的科幻小说,几乎全部建立在这种理论发展的基础上。可是,倪先生的科幻小说《透明光》,却指出这种理论发展的一个致命的漏洞。《透明光》里的男主角和职业杀手男配角,也是因为辐射线的缘故,全都成了隐形人。但他们没有电视影集上隐形人那么快活,而是他们用尽方法,希望恢复原状。这本书里的情节诡秘,但每一个情节,都在向西方的科幻小说挑战。《透明光》的故事显示,不彻底的隐形是可能的,但看起来更可怕,那只是一具骷髅,光线虽透过肌肉,却透不过骨骼,没有肌肉的骨骼赫然地呈现在人们面前,男主角的健壮身体和女主角的花容月貌,全化乌有,悲夫。而彻底的隐形则不可能,至少,他会留下灼灼双目。如果说像洋大人的科幻,连双目也隐去的话,那就是说,光线可以透过双目。呜呼,那个问题可就大啦,光线透过双目,双目当然可以隐去,可是正因为光线可以透过的缘故,水晶体不能反射,隐形人就成了瞎子啦。

这种道理,倪先生代表中国人向全世界发言,如果科学上没有更新的解释,电视电影再上演隐形人的话,恐怕只有娃儿看。

对于辐射线,这个神秘恐怖,看不见,摸不着的玩艺,它是科幻小说制造隐形人的唯一能源。盖科幻小说必须根据科学的可能性,不能像神怪小说一样,自作主张。正因为辐射线可做出很多怪事,所以它也成为其他种类科幻小说的主要能源之一,不但可使人隐形,而且可使人变形。柏杨先生在《怪山巨人》中曾介绍过那种奇象。而科幻小说的另一种能源,则是人类最基本的组成单位——细胞。倪先生在《蛊惑》一书中,准确地推测出细胞破坏的影响,在他的另一部书《蜂云》中,他使细胞变形。

书中男主角——一位陈姓大学堂教习,成功地培养出一种细菌,这种细菌自己能迅速分裂,分裂成千千万万,然后互相吞食,吞食到最后一个细菌后,体积已膨胀一倍。于是再分裂,再吞食,再膨胀,再分裂,周而复始,辛苦万状。而每来一次这种循环,只不过二十秒钟时间。就在男主角兴高采烈,向倪先生宣布好消息的当晚,发生了凶杀。一个闯进男主角实验室的小偷朋友,得手后要跳篱笆开溜时,发出一声惨叫,倒地而死。警察密布,正在作地毯式搜查,一个在外围的便衣侦探,也发出一声惨叫,倒地而死。最怪的是,找不到凶手,找不到凶器,只在背上留下一个好像是尖刀刺伤的深深创口。

阴差阳错,倪先生被当成凶手。为了证明他不是凶手,唯一的办法是他只好去捉拿凶手,于是他陷进了一个惊涛骇浪的间谍网里,几乎送掉老命。后来,在他逃亡途中,躲到一个山洞里,蓦然被面前的景观吓得毛发直竖,原来他看到七八个拳头般大的蜜蜂,正在互相吞食,吞食到只剩下最后一只蜜蜂时,已长成小狗一般大矣。倪先生刹那间明白过来,这种巨蜂的毒刺,足以轻而易举地刺死一个人而留下尖刀创口。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这里正是男主角陈教习的一个秘密实验室,他把培养出来的细菌,注射到蜜蜂身上,观察它们的反应。

我们不再叙述这桩间谍案的破获经过,我们只提醒,这部离奇小说的目的,在推测一种可能性,某一种特制的刺激素,可以使任何生物的个体,作反常的生长。不过,只要是反常的,一定引起量的或质的变化,这变化可能是福,也可能是祸。柏杨先生在六○年代,曾向科学家嚷嚷还是安分守己,别乱发明的好。发明得太多,哪天踩了上帝的痛脚,他老人家暴跳如雷起来,可够人受的也。

最反常的事情莫过于人类追求长生不死。民间有句形容不知足的谚语曰:“当了帝王想成仙。”中国历史上很多英明的帝王,却在“死”这一关上,糊涂起来,认为只要靠他手中那点短暂的政治权力,准可找到或制造出长生不死的奇药。前一个失败,后一个不服气,继续地干,结果每个人都伸腿瞪眼。呜呼,他们的不幸是他们生得太早,如果生在二十世纪,遇到了倪先生,那就有了苗头。以倪先生的奇遇,至少在西汉王朝刘彻先生的金鸾殿上,可封一个侯爵,就不必爬格纸当作家啦。

倪先生的另一部科幻小说《不死药》,是一场惊险的历程。在该大著中,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受了死囚男主角和美丽女主角的愚弄,帮助男主角越狱,以致大祸临头,他唯一的救命之途,是找到他们。经过千辛万苦,翻江越海,在印尼的一个荒僻村落里,终于跟男主角面面相对。倪先生用手枪指着男主角,男主角不但没有一丝一毫惧怕,反而要求曰:“告诉你,在这里,手枪是没有用的。好吧,你开枪吧,而且必须在你开枪之后,我们说的话,你才能相信。”倪先生愤怒地一枪击中男主角的肩膀,咦,又是一桩怪事,那就像一枪击中一块木板一样,竟没有血流出来。男主角迅速地把肩头衣服撕破,让倪先生亲眼看见,那个被击中的ròu洞,两三分钟内,就被新生的肌肉,迅速而神奇地填满,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倪先生打了一个冷战,接着他又打了一百个冷战,盖男主角告诉他,房子里的人,都是不会死的,因为他们吃了不死的药。

世界上确实有这种不死的药,这药产生在一个名叫“汉同架”的荒岛上,是一种像椰子或凤梨一样果实里的白色浆汁。盖所有生物,在新陈代谢的时候。体内自然而然地分泌出衰老素和抗生素,一个生物的生命史,可以说是衰老素和抗生素的斗争史。如果抗衰老素消失,一个十二岁的小娃,就跟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没有区别。

——读者老爷容禀,就在今年(一九七九)八月份的报上,刊登一则消息,美国圣地开哥城一位五岁的潘妮·范蒂妮小姑娘,已垂垂老矣。她每生长十二个月,就等于正常人生长十五年到二十年,所以事实上她已有七十五岁或一百岁。十二月份报上又载,她老人家终于仙逝。

相反地,如果抗衰老素的力量不断得到补充,而且是凶猛的补充,人便不会死,而且不会老,那浆汁就有这种奇效。问题是,这种浆汁对心脏没有作用,可能是组织细胞不一样吧。这正是男主角要逃避坐电椅的缘故,因为强烈的电流,可使心脏麻痹,一命归天。但最严重的缺点是,一旦服了那种浆汁,必须继续不断服用,如果停止,他就变成了走肉行尸的白痴,永远报废,比死还要可怕。

介绍倪先生的科幻小说,到此为止。我们并没有说他的科幻小说已臻化境,在结构上有时候并不够谨严。但他是中国作家中,使科学新知和文学结合的第一人,在文学的领域中,开辟了一个想象丰富的广大天地。我们要表达的是最大的敬意和感谢

八○年代大愿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不仅一九八○年驾临,一九八○年代也同时驾临,双马并驰,响声如雷。柏杨先生对世界大事,从来不管,这不能怪我,像霍梅尼先生在伊朗扣留美国人质,以及俄国大军占领阿富汗,他们事先既没有和我请示,事后又没有向我报备,所以我也就懒得面授机宜。值此大地春回,隆重开笔之际,盼望一点小事,前瞻几桩美景。

吾友冯延已先生,十世纪大诗人也,有《长命女》一词,语曰:“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同为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于是柏杨先生也有词焉,名《长命男》,词曰:“春日宴,香烟一支咳一遍(烟吸的太多,不咳嗽不行),磕头陈六愿(磕头比再拜更正心诚意,十世纪距今整一千年矣,一千年才多出三愿,不能说冒犯天威):一愿取消籍贯,二愿吃饭分饭,三愿直呼名字,四愿联考改变,五愿不再托人带东西,六愿自己争气,莫一味把别人怨。”

吟诗已毕,请听宏论。

第一愿是——取消籍贯。

在三○年代之前,中国人见面,往往问曰:“老哥,吃饭了没有呀?”于是被洋大人讥为吃饭的民族。有些中国同胞自己觉得脸上挂不住,认为洋大人见面时那一套,才是经典之作,美不可言。夫洋大人见面,昔之时也,还多少有点关心,所以曰“好都有都”。前之时也,已退化为没话找话,曰“哈罗”。今之时也,为了节省能源,就只剩下一个音节,曰“嗨”,不过表示看见你罢啦,“嗨”了之后,各奔前程,你是死是活,他毫在不乎。中国同胞所以把吃饭放在第一位,因为过去中国大多数小民都在半饥饿状态,常常空着肚子投亲投友。柏杨先生幼时,常看到大人们相逢的场面,一把抓住远客,号曰:“闲言少叙,填饱肚子再说。”人生温暖,就在此一句。

以上是老朋友见面,如果是新朋友见面,则另有一种问法,除了问他尊名大姓外,准问他曰:“府上是哪里?”即你是啥地方人呀。一旦发现对方跟自己是同一个省,立刻大喜若狂。——即令不同省,只要邻省,也是一样,贵阁下不闻“直鲁豫大同乡”乎哉。大喜若狂之余,就急急追问哪一县,如果再是同县,就更手舞足蹈,再急急迫问哪一村。于是,两个陌生的家伙,可能刹那间成为通家之好兼刎颈之交。

乡土之情,是人类最原始的感情,盖人不亲地亲也。以色列人分崩离析了两千余年,仍开枪开炮打回巴勒斯坦,以及中国人的落叶归根,都是对乡土的眷恋。然而,一旦乡土之情变成了法定的“籍贯”,就成了人为的桎梏。

世界只有中国对“籍贯”百般珍惜。这玩艺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但它有它的历史背景和成长的条件,可能跟专制政体下的奴隶制度、兵役制度、文官制度,以及考试制度有关。公元前十一世纪周王朝时代,上自国王,下至封国的国君,都有固定的田亩,金枝玉叶们当然不肯御驾亲耕,全靠家奴苦干。为了防范这些倒楣的朋友开溜,就用名册登记,限制在一个地方,越此一步,活活打杀。后来奴隶制度崩溃,公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时,又发生兵役问题。兵役问题实质上是逃兵问题,那时候当兵,比不得现代当兵,那时候当兵,老命不如一屁,于是有些人举家远走高飞,有些人则单枪匹马,脚底抹油。反正不管怎么吧,跑了神跑不了庙,有名册在焉,一旦捉住,立刻押返原籍——有名册在焉的故乡。押回去之后,查对清楚,当然有罪受的,不必细表。和防范逃兵同时产生的,还有文官制度,更使“籍贯”一项,有政治上的重要性,盖专制政体下文官制度的特色之一,是“回避本籍”,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华民国建立之初,本地人都不能在本地当官——当“吏”可以,吏是三四流以下的小职员。四川省人不能当四川省长,龙岩县人不能当龙岩县长。盖皇帝老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小民抗暴谋反。本省本县人在本省本县当官,因乡土关系,亲友密布,最容易官民结合,一旦揭竿而起,那种瓜蔓似的子弟兵,可能使皇帝老爷坐不稳龙墩。为了防范未然,所以才教那些具有才干的领袖人才,离开他的本乡本土,越远越好。

六世纪九○年代之后,隋王朝发明了新的教试制度——科举,规定只有本县的知识分子,才能在本县考试。问题就跟着来啦,甲县的教育程度高,人才济济,乙县的教育程度低,识字的没有几个,但名额却有限制,甲县的青年才俊,遂大动手术(大概类似乎台北就学儿童的乱迁户口),前往乙县应试。乙县当然严密防范,一经查出,称之为“冒籍”,除了要开除大吉外,屁股还可能有挨板子的艳遇,一顿板子下来,至少哎哟三天。

然而,这些都是想当年的破铜烂铁矣,我们已踏进二十世纪八○年代,产生并维护“籍贯”的历史背景和文化因素,早已片瓦无存。奴隶没啦,惩治逃兵不必押解回乡,民主政体选举的结果,官员都是本地乡亲,考试制度完全开放,河北年轻人跑到广东参加联考,没有一个人过问,只要有两下子,照样头名高中。按理说,“籍贯”的基础既不存在,它也应该魂归天国。想不到它不但没有魂归天国,反而在我们社会上,到处挺尸。呜呼,聋子的耳朵虽然没有用处,却跟美容有关,不必把它干掉。“籍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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