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静思-第1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娘的钻石时代。可惜这时代在实质上已没啥意义,只不过供儿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怀念文章时赚笔稿费。
呜呼,父母在儿女心目中的地位,作哑铃状,两头大而当中小。而一切火爆的场面,无不都在哑铃最细的地带发生。如何解决这个地带所埋伏的千万把两头尖的利刃,免得既伤害了老爹老娘,又伤害了娇儿娇女,这是一个最大的神圣任务。
严重的危机
解决两头尖利刃所造成的伤害,唯一的方法,只有靠孝道。
一提起“孝”,老一辈的人无不唉声叹气,认为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想当年”自己对父母何等起敬畏,真是一言难尽,不堪回首;而年轻人一听到“孝”,准吓一跳,哎呀,现在是啥子时代,竟然有人要俺念孝经,老脑筋兼老顽固,开倒车也不能开到月台上呀。
但这个课题却真的十分严重,不能因为老年人叹气和年轻人一跳,就假装看不见。正因为有叹气和一跳的反应,更说明这课题迫在眉睫,非解决不可。再不解决,天固然塌不了,但它却会促成社会的危险,甚至人类的危机。
现在最普遍的一种现象是,下一代对上一代的冒犯、顶撞,已没有人觉得有啥了不起,偶然发现有些儿女对父母稍稍体贴,简直又羡又妒学知识和哲学三类。哲学的作用仅在于对各种知识的外部联,奔走相告。柏杨先生日夜都在祈祷天老爷,教我那可敬的孙女早早嫁掉,没有她阁下,我生活过得安如泰山。有了她阁下,搞得我这个老汉惶惶终日、寝食不安。现在年轻孩子一旦不穿开裆裤,嗓子里就好像安装着大炮。老汉嗲声嗲气跟她讲话,回答的却是一阵轰隆隆的开花弹,恨不得把老子娘轰死。我有一个朋友,女儿已大学堂毕业,父母爱她爱得捧到手里怕飞啦,含到口里又怕化啦。她到台湾南部旅行,老爹在沿途为她布下连环欢迎阵,动员南部所有十年以上的交情,接送饮筵,盛大如仪。吾友玛格丽特公主去年到澳大利亚访问,所受的礼遇,据说不过如此。女儿倦游归来,老子娘特地为她买了一件漂亮的洋装,以作纪念。不知道是颜色不合她的心,还是样式不称她的意,一声怒吼,洋装落地,还用脚乱踩。为了表示她发炮有坚强的理由,立刻就流出一茶杯的眼泪。老子娘心胆俱裂,几乎下跪。有一则小故事可说明柏老同类的心情,在一个结婚典礼上,一个人向身边人问曰:“介绍一下,如何?”身边人曰:“那个愁眉苦脸的是新郎,那个眉开眼笑的是新娘的爹。”看起来老一辈的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眉开眼笑也。
这种情形,我们宽大为怀,可称之为“撒娇”,可称之为“不懂事”,还不能十分肯定地说她就是不孝。因为这类型的年轻人发展下去,固然可能坚硬到底,誓死不变,但再长大一点,有可能大彻大悟,回头是岸。所以只是使人烦心,还够不上使人伤心。烦心引起的是小波澜,一旦升了一级,到了伤心阶段,就怒涛澎湃,轩然大波矣。“小鸟依人”的娇儿娇女,忽然面孔狰狞,把老子娘当成刍狗——老子娘万一挣扎不动时,还把老子娘视作累赘一脚踢,那就真正的不妙。据说初民社会,父母生了重病,或老得不能再事生产,儿女就把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丢到旷野,让他自己饿死或被狼吃掉。这话被现代文明分子听见,无不干嚎曰:“野蛮,野蛮。”可是现代文明分子对父母的手段,却差不多,只不过不是丢到旷野,而是丢到破败的老屋,或丢到空荡荡的公寓,任凭自生自灭。这还算高级的,低级一点的还把老子娘当成一个不付工资的长期老奴。君不见有些留学生老爷,把父母接到美国奉养晚年的壮举乎。当二老之凌空而去也,街坊邻居,羡慕得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有的甚至连眼珠都要往外爆。可是父母到了美国之后,只不过为儿女看家,为儿女照顾他们的儿女罢啦。盖番邦人工太贵,不如老子娘贱也。走运的偶尔还可以找几个住在附近的中国老头老奶,凑上一桌麻将牌。不走运的举目四望,全是碧眼黄发,说起话来叽哩咕噜,既无法串门子搬弄是非,只好专心专意地伺候小主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读者老爷中如果有留学生老爷,千万别在意,我说的只是别的有些家庭如此,贵老爷反哺之情,人人皆知,且已传为佳话,当然例外。
柏杨先生有一位邻居,每天坐着司机开的汽车,望之颇似人君。他家有一个住在地下室,日常总穿着木展的干瘪老头,双目无光论列宁主义的几个问题斯大林写于1926年1月。同年发,表情寞落,洒扫庭院之余,有时候也抽空跟柏老蹲在墙角下下棋,很少讲话。忽然有一天,他家宾客迎门,原来该邻居老爷给他爹太老爷做八十大寿,最奇怪的是,他爹就是跟我下棋的那位老头。是日也,灯火辉煌,只见老头披挂整齐,身穿西服,足登皮鞋,在寿堂上端坐如木偶,然后由儿女和媳妇分别宣传他们是如何如何的膝下承欢,众宾客都是老朋友啦,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但仍报以啧啧称赞。好容易贵宾们作鸟兽散,身为媳妇的女主人发号令曰:“阿爹,你收拾收拾,给孩子们洗澡,教他们早点上床。”(柏老按:此婆仍叫“阿爹”而没有作唤狗状叫“喂”,令人赞叹。)夫妇夫人吩咐已毕,检点了一下收到的贺礼和贺银,沐浴更衣,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看起电视来。遥望该老头脱下不知道从哪里租来的亮相衣装,擦桌子洗碗,不禁大恐。
一本杂志上刊出中华民国元老之一的黄郛先生的夫人的故事,黄夫人和她的女儿从美国来到台湾,老朋友在一家餐馆里碰到她,问她这些年在美国干啥,她曰:“干哈,还不是当黄妈。”话是十分幽默,但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凄凉。以黄夫人所拥的社会地位和文学造诣,结局只落得在自己女儿家当“黄妈”,其他的各种“美国人的爹”、“美国人的娘”,不管他是住在波士顿、华士盛、温利亚顿,或是其他什么什么顿,日子不见得都快乐如仙,至少恐怕也没有像国内柏老之类,叼着旱烟袋,看蚂蚁上树那种清福。所以很多老爹老娘,狼狈而归,在台北一下飞机,就骂儿子媳妇不孝,骂得起劲时,还有眼泪为证。这就使柏老想起一幅洋大人的漫画,画着一个年轻人大发脾气,把家门“砰”的一声关上,手拎铺盖,掉头而去,一对老夫妇瑟缩地站在屋角,隔窗望着年轻人大步前进的英姿,自言自语曰:“他就是当初上帝赐给我们的小天使、小心肝、小宝贝呀。”老爹老娘沦落到这种站屋角的地步,实在没话可说。
然而,这种儿女不过只引起伤心而已,如果步步高升,再升一级,那就要突破人的界限,到了不可开交的痛心阶段,说起来就更毛骨悚然。
痛心的事件不多见(幸亏不多见),烦心的事件家家都有,似乎都不足以构成人伦的威胁。构成威胁的还是伤心事件,不但像两头尖的利刃一样,一头伤害了老一辈胜利。当前军事技术科学发展迅速,给军事哲学提出了不少,一头伤害了下一代,而且一种社会行业,一旦过于极端,必然引起另一端过于极端的反击。儿女们逐渐普遍地更加自私地更加无情,一定会产生一种严厉的回响,那就是,父母对儿女的爱,可能重加检讨。美国就已发出一种信息:“美国父母现在开始想到,为儿女付出太多的牺牲,是不是值得?”这话当作牢骚固然可以,但一旦流行为一种新观念,认真的讨论传播,后果却具有摧毁性的威力——这威力比啥原子弹、中子弹都可怖。盖人类的孩提时间太长,需要十年二十年以上的抚养,才能自立,如果老爹老娘一旦改变心肠,在观念上认为不必用尽心血去抚养一个将来终于有一天要轰我、诟我、遗弃我、奴役我,甚至宰了我的孩子,那么孩子的生存,也就是人类的延续,可能凋零,最后归于灭绝。幸而生存下来的孩子们的性格,也就变得奇形怪状,社会将一天比一天缺少爱,缺少温暖,恐怕到处弥漫着暴戾之气,没有一点祥和,这种社会终必陷于全面混乱和崩溃。
所以,孝道的培养,不仅鼓励父母慈祥,不仅培植儿女高尚的感谢情操,也是社会定安,人类绵延和进步的动力。假如无限期地忽视它,这把两头尖的利刃是通灵的,它一会狠狠地向我们报复。
古孝道和新孝道
希腊人把“爱”分为三大类:一曰天伦之爱;一曰夫妻之爱,包括兄弟姐妹之爱;一曰朋友之爱,延伸到对智慧、对正义的热情,和对其他动物、其他事物的喜悦。
天伦之爱和夫妻之爱,猛一瞧是一回事,实际上却不是。这可用一个故事说明:春秋时代,郑国君主姬突先生,要杀他的宰相祭仲先生,就跟另一位大臣雍纠先生密谋如何如何,一切布置停当,只等下手。想不到雍纠先生的妻子是祭仲先生的女儿,知道了这个消息,左右为难起来。这真是人生历程中最可怕的选择,守口如瓶则老爹丧命,透露风声则丈夫挺尸。无可奈何中,她请教老娘曰:“父亲与丈夫哪一个重要?”老娘曰:“爸爸只有一个,而人人都可以当丈夫。”结果是雍纠先生的脖子一刀两断。这位老娘一定是什么大学堂毕业,不然不会有如此高深的学问,一语道破天伦之爱和夫妻之爱基本上的差异。盖夫妻之爱的特质是不稳固兼十分脆弱,谚语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大多数的海誓山盟,都抵挡不住一场大灾难。天伦之爱则恰恰相反,注定了不管天翻地覆,其爱不变。柏老常想,上帝老爷当初造人时,一定在人身上特别多放了十公斤的天伦之爱,组成一个有天伦之爱的高级社会。一些老爹老娘无穷无尽为儿女牺牲的种种奇怪行为,真教禽兽们大感不解。三○年代一位福建籍的女作家冰心女士,对她娘亲一直深深地怀念,她小时曾问娘亲曰:“你为什么爱我?”娘亲捧着她的小脸曰:“不为什么,只为你是我的女儿。”这就是天伦之爱的特质,为爱而爱,没有条件。儿子腰缠万贯兼学问包天,固然爱得不得了;儿子是个白痴兼穷酸,同样爱得不得了。女儿美丽兼贤慧,又是打狗脱,固然爱之;女儿是个麻子脸兼歪嘴,更爱得不像话。吾友王晓民小妹遭遇那种惨事,父母大人二十年来含辛茹苦,服侍在侧,如果换了丈夫老爷,恐怕早就远走高飞。
中国人更进一步地把天伦之爱加以分类,并分别地加一个专有名词。父母对儿女是一种下倾的爱,名之曰“慈”。儿女对父母是一种上报的爱,名之曰“孝”。就在这种分类上,显示出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大大不同。在洋大人社会,“慈”占着一个拔尖的地位,洋电影焉、洋电视焉、洋小说焉、洋学堂焉、洋家庭焉,到处都有一个幽灵,随时随地耳提面命曰:“爱孩子,爱孩子”。所以有人称美利坚是“儿童的乐园”(下一句就难听啦,曰“老年人的坟墓”,那些被美国儿女接去“奉养”的老爹老娘,似乎忘了下一句)。洋大人很少教孩子们孝的,根据柏杨先生四处打听的结果,英文里好像根本没有“孝”字。这不是说洋大人不知道爱父母,只是说洋大人的文化是以下倾为主的焉。
孝文化是中国的特产,也可以说中国文化是一种以上报为主的文化。夫什么社会,就产生什么模式的道德范畴。中国孝道的源头是中国古老的社会结构——这古老的社会结构,从盘古开天辟地,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初叶为北宋杨时讲学处。元至正年间废为寺院。明万历年间,顾,实在很长。在这种稳定的文化体系中,财产和权力的转移,有赖于老爹老娘的赐予。小子们如果在老爹尊肚上练两个武功,或教老娘当长工,恐怕结局是啥也没有。所以凡是表达中国文化的东西——诸如用文言文写的书,几乎字字行行,也都有一个幽灵随时随地敲打着尊头,喊曰:“孝顺父母,孝顺父母!”而很少提醒老家伙们去研究研究儿童心理。
这种古老的孝道,花样繁多,不能备载,而且随着时间的进展,对年轻人五花八门兼惨不忍睹的要求,也越层出不穷。卫道之士左拼右凑,著成一部巨著,名曰《孝经》。一部书一旦自称或被称为“经”,那就具有谁敢碰它谁就要倒楣的威力。于是不久就把孝道神话起来,认为只要《孝经》一读,孝道一行,人类一切纷争都没有啦,天下非太平不可。西汉王朝时,吾友张角先生,揭竿而起,反抗当时的暴政。就有一位大臣向栩先生,向皇帝老爷建议曰:“不须兴兵,但遣将于黄河向北读《孝经》,贼自消灭。”幸亏皇帝老爷和满朝文武(他们都是把《孝经》读得滚瓜烂熟的朋友),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