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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淮南子-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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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洞洞属属,而将不能,恐失之,可谓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少。周公继

文王之业,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政,平夷狄之乱,诛管、蔡之罪,负扆而朝诸

侯,诛赏制断,无所顾问,威动天地,声慑四海,可谓能武矣。成王既壮,周公

属籍致政,北面委质而臣事之,请而后为,复而后行,无擅恣之志,无伐矜之色,

可谓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而三变者,所以应时矣。何况乎君数易世,国数易君,

人以其位达其好憎,以其威势供嗜欲,而欲以一行之礼,一定之法,应时偶变,

其不能中权亦明矣。

故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道犹金石,一调不更;事犹琴瑟,每弦改调。

故法制礼义者,治人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故仁以为经,义以为纪,此万世

不更者也。若乃人考其才,而时省其用,虽日变可也。天下岂有常法哉!当于世

事,得于人理,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则可以正治矣。

古者人醇工庞,商朴女重,是以政教易化,风俗易移也。今世德益衰,民俗

益薄,欲以朴重之法,治既弊之民,是犹无镝衔橜策錣而御馯马也。昔

者,神农无制令而民从,唐、虞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

盟。逮至当今之世,忍訽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欲以神农之道治之,则其乱必

矣。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天下高之。今之时人,辞官而隐处,为乡邑之下,

岂可同哉!古之兵,弓剑而已矣,槽矛无击,修戟无刺;晚世之兵,隆冲以攻,

渠以守,连弩以射,销车以斗。古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

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以为辱也;古之所以为治者,今之所以为乱

也。夫神农、伏羲不施赏罚而民不为非,然而立政者不能废法而治民;舜执干戚

而服有苗,然而征伐者不能释甲兵而制强暴。由此观之,法度者,所以论民俗而

节缓急也;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也。

夫圣人作法,而万物制焉;贤者立礼,而不肖者拘焉。制法之民,不可与远

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耳不知清浊之分者,不可令调音;心不知治乱之源

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独闻之耳,独见之明,然后能擅道而行矣。

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作而弟子循。

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籍与时变,

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员

凿也。欲得宜适致固焉,则难矣!

今儒、墨者称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时之世而弗改,是

行其所非也。称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劳形竭智而无补

于主也。今夫图工好画鬼魅,而憎图狗马者,何也?鬼魅不世出,而狗马可日见

也。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而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王弗行;

不验之言,圣王弗听。

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

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故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

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

相接,乃能成和。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故圣人

以身体之。夫修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久而不忘者,其唯绳乎?故恩推

则懦,懦则不威;严推则猛,猛则不和;爱推则纵,纵则不令;刑推则虐,虐则

无亲。昔者,齐简公释其国家之柄,而专任其大臣,将相摄威擅势,私门成党,

而公道不行,故使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使吕氏绝祀而陈氏有国者,此

柔懦所生也。郑子阳刚毅而好罚,其于罚也,执而无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

恐诛,则因猘狗之惊,以杀子阳,此刚猛之所致也。

今不知道者,见柔懦者侵,则矜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此本无

主于中,而见闻舛驰于外者也,故终身而无所定趋。譬犹不知音者之歌也,浊之

则郁而无转,清之则燋而不讴,及至韩娥、秦青、薛谈之讴,侯同、曼声之歌,

愤于志,积于内,盈而发音,则莫不比于律而和于人心。何则?中有所本主,以

定清浊,不受于外,而自为仪表也。

今夫盲者行于道,人谓之左则左,谓之右则右,遇君子则易道,遇小人则陷

沟壑。何则?目无以接物也。故魏两用楼翟、吴起,而亡西河,湣王专用淖齿,

而死于东庙,无术以御之也;文王两用吕望、召公姡Ф酰踝ㄈ嗡锸灏蕉�

霸,有术以御之也。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

墨子非之。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

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趋舍人异,各有晓心。故是非有处,得其

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

之民,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

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

禹之时,以五音听治,悬钟鼓磬铎,置鞀,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

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

有狱讼者摇鞀。”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此

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秦之时,高为台榭,大为苑囿,远为驰道,铸

金人,发适戍,入刍槁,头会箕赋,输于少府。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东

至会稽、浮石;南至豫章、桂林,北至飞狐、阳原,道路死人以沟量。当此之时,

忠谏者谓之不祥,而道仁义者谓之狂。逮至高皇帝存亡继绝,举天下之大义,身

自奋袂执锐,以为百姓请命于皇天。当此之时,天下雄俊豪英,暴露于野泽,前

蒙矢石,而后堕溪壑,出百死而绐一生,以争天下之权,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

命。当此之时,丰衣博带而道儒、墨者,以为不肖。逮至暴乱已胜,海内大定,

继文之业,立武之功,履天子之图籍,造刘氏之貌冠,总邹、鲁之儒、墨,通先

圣之遗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撞大钟,击鸣鼓,奏《咸池》,扬干

戚。当此之时,有立武者见疑,一世之间,而文武代为雌雄,有时而用也。

今世之为武者,则非文也;为文者,则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时世之

用也。此见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极之广大也。故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

视,不睹北方;唯无所向者,则无所不通。

国之所以存者,道德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尧无百户之郭,舜无置锥

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以王诸侯。文王处岐周之间也,

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

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而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

其徵,德有盛衰,风先萌焉。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形者,虽成必败。夫

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

文王,期年而纣乃亡。故圣人之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待鸣条之野,甲子

之日也。

今谓强者胜,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

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蠢妇,皆能论

之。赵襄子以晋阳之城霸,智伯以三晋之地擒,湣王以大齐亡,田单以即墨有功。

故国之亡也,虽大不足恃;道之行也,虽小不可轻。由此观之,存在得道,而不

在于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与宅。”言

去殷而迁于周也。

故乱国之君,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是释其所以存,

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于焦门,而不能自非其所行,而悔不杀汤于夏台;纣居

于宣室,而不反其过,而悔不诛文王于羑里。二君处强大势位,修仁义之道,汤、

武救罪之不给,何谋之敢当!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虽微汤、武,孰

弗能夺也!今不审其在己者,而反备之于人,天下非一汤、武也,杀一人,则必

有继之者也。且汤、武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纣之所以处

强大而见夺者,以其无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夺,是趋亡

之道也。

武王克殷,欲筑宫于五行之山,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险阻之

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回也;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

难矣。”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夺也。周公可谓能持满矣。

昔者,《周书》有言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

也;下言者,权也。”此存亡之术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

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尾生与妇人期而死之。直而证父,信而

溺死,虽有直信,孰能贵之?夫三军矫命,过之大者也。秦穆公兴兵袭郑,过周

而东,郑贾人弦高将西贩牛,道遇秦师于周、郑之间,乃矫郑伯之命,犒以十二

牛,宾秦师而却之,以存郑国。故事有所至,信反为过,诞反为功。何谓失礼而

有大功?昔楚恭王战于阴陵,潘尫、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相与篡之。恭王惧

而失礼,黄衰微举足蹴其体,恭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

昔苍吾绕娶妻而美,以让兄,此所谓忠爱而不可行者也。是故圣人论事之局曲直,

与之屈伸偃仰,无常仪表,时屈时伸。卑弱柔如蒲苇,非摄夺也;刚强猛毅,志

厉青云,非本矜也,以乘时应变也。夫君臣之接,屈膝卑拜,以相尊礼也;至其

迫于患也,则举足蹴其体,天下莫能非也。是故忠之所在,礼不足以难之也。孝

子之事亲,和颜卑体,奉带运履,至其溺也,则捽其发而拯;非敢骄侮,以救其

死也。故溺则捽父,祝则名君,势不得不然也。此权之所设也。故孔子曰:“可

以共学矣,而未可以适道也;可与适道,未可以立也;可以立,未可与权。”权

者,圣人之所独见也。故忤而后合者,谓之知权;合而后舛者,谓之不知权;不

知权者,善反丑矣。故礼者,实之华而伪之文也,方于卒迫穷遽之中也,则无所

用矣。是故圣人以文交于世,而以实从事于宜,不结于一迹之途,凝滞而不化。

是故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

猩猩知往而不知来,乾鹄知来而不知往,此修短之分也。昔者苌弘,周室之

执数者也。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律历之数,无所不通。然而不能自

知,车裂而死。苏秦,匹夫徒步之人也,靻蹻嬴盖,经营万乘之主,服诺诸

侯,然不自免于车裂之患。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

然而身死国亡,子孙无类。大夫种辅翼越王勾践,而为之报怨雪耻,擒夫差之身,

开地数千里,然而身伏属镂而死。此皆达于治乱之机,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苌

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大夫种

知忠而不知谋。圣人则不然,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是以舒之天下而不

窕,内之寻常而不塞。使天下荒乱,礼义绝,纲纪废,强弱相乘,力征相攘,臣

主无差,贵贱无序,甲胄生虮虱,燕雀处帷幄,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属臾之貌,

恭俭之礼,则必灭抑而不能兴矣。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

而乃始立气矜,奋勇力,则必不免于有司之法矣。是故圣人者,能阴能阳,能弱

能强,随时而动静,因资而立功,物动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

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而无所困。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以难成而易

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趋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

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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