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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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严像偶浑金碧,糜费生民尽脑肝。
良妇遭欺精舍暗,愚夫受戒布衣单。
诸僧恶重全无报,始信苍苍易得瞒。
行过通市桥少北,俄然狂风大作,飘尘乱物震荡若雷,街市灯火一时尽灭,咫尺不辨。同行者俱失所在,暗中有二人,一握论之发,一拥论之背,不容辨问,持摄若飞。论怒曰:“尔不过巡捕者,今夕元夕,通衢人走而敢与我无状!”二人曰:“君不必怒,至彼自见耳。”
及至,乃适间所游天宁寺金刚前也。返顾二人乃鬼也。使之跪。论一足向前一足向后,奋拳昂腹,瞠目剁齿,直视不跪。金刚叱之,论亦叱之。金刚呵詈之,论亦呵詈之。金刚曰:“尔何人,抗渎神明若此?”叱送犁舌之狱。论笑曰:“尔胡鬼之奴,何敢僭称神明以恐我耶?吾本不当与你接舌,奈何陷身于尔,不可钳默。吾今姑掷尔佛。且尔既称护法,为尔佛之爪牙,受彼卵翼之恩,当尽蛩蟨之义,则宜谨守厥戒,福善祸恶,斯其职也。却乃纵容僧徒饮酒茹荤,肆淫纵恶,陷尔佛于不义。吾以谠言叹悼,敢加屈摄,以此护短容奸,轻犯君子,又当送何等之狱耶?”
于是金刚闭目摇头,拿掌正音而作是言:“善哉,善哉!吾教之不行,良由此等人欤?”论又曰:“尔既无如我何,屈吾至此,置吾何地?”忿骂益甚。金刚曰:“适间阎君因赴上元会,道径吾寺。因见足下佳作,怒甚,即欲追取。缘驺从不敷,借吾二鬼卒相招。吾虽礼屈,亦不敢汝释。君故能词,亦难自脱,必劳一生。”论知不免,遂同二鬼而行。约十里许,气色渐昏,路岐殊异。惨惨然如凄风夜雨之间,悄悄乎似落月秋寒之际。论为之一洒泣。又悚然曰:“大丈夫以谠言介论立世教而扶纲常,又何生死之难,妻子之忆哉!”
又十里许,乃达彼,则台观巍峨,殿庭严耸,吏兵森列,鬼判侍阶。二鬼携论俯叩陛下。一鬼启曰:“蒙旨差追谤佛秀才余论复命。”良久,闻殿上曰:“汝为余论否?”曰:“然。”又曰:“壁间之诗,汝所为乎?何人为乎?”曰:“实论为也。”殿上曰:“汝既为儒生,读书习礼,讲圣贤之道,返违贤圣之仁。孔子,圣人也,尚日敬而远之,未有他贬。汝独何人,而敢谤渎如此!”叱令鬼卒缚送犁舌之狱。
论闻命,据地大呼曰:“论罪故当不宥,然鄙律发自有端,乞容一伸。若夫神庭见理,黑白有分,则虽齑之、粉之,亦所甘心。倘或阿庇偏持,使论复生百岁,何益于世?”殿上曰:“汝试陈之。言或可取,礼或相容。如其不逮,则刑必加酷矣。”命释其缚,赐之纸笔。论据阶为案,操觚染翰,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曰:
夫佛者,乃西鄙夷酋之冢嗣。违弃君亲,自创返常之教,背违天地,横开亡本之端。殊言异服,妒三纲而败五常;囚首裸形,自一人而污万世。染惹后人,如投厕溷;诱欺愚孽,似禁天刑。木胎土偶,怪像千般;玉匣金缄,妄书万卷。况后之学佛者,自知诞妄无宗之说,为士大夫所贱,却乃妄加粉饰,谲设妖灵。言从彼者登九重极乐之天堂,谤斯者堕十殿阿鼻之地狱。又若愚人奉佛者,深为可笑。预修因果,苦结人缘。营堂建塔,想非望于来生;散米施财,期富豪于后世。至若施设之洪,供茹之盛,诚可寒心。金碧交辉,佛殿拟于宫阙;重门深邃,僧堂盛似公衙。又如四月之八日,七月之十五,捏设盂兰等会,一盘之用费千锭之钱,一堂之供过百家之产,糜困生民,妒叨世教。
其为僧者,又皆游手之徒。或避差之顽民,或躲役之逃军。或因人命以歇案,或缘盗贼以潜身。离父投师,背亲合义,毁圣制之衣冠,习妖胡之体范,既髡其首,度态百端。巧好其言,语喁喁而学似女之声;善令其色,步徐徐而作不男之相。低头合掌,哄愚人启学佛之心;鼓眼掐肩,诱妇女动淫奔之兴。传经说法,如招姆子弟之排场;设会打斋,似开汉虔婆之构肆,呆人作悟,同斯有严责之奴才;淫妇通奸,是彼不累身之妻子。答禅问辨,机锋甚于刁徒;说经取笑,诙谐巧于副净。
为门僧要为门里之常僧,投施主望作栖身之主。师兄法弟,无男女一体通称;义父干娘,有所故方绝断拜。外边娶妻,假称名姊妹姑姨;寺中育子,只唤做外甥徒弟。募缘送疏,百计叨求;荐菜点茶,千般哄诱。自厌肥鲜,陷入齑淡;穿房入舍,玷良家外议横生;度众开坛,费圣世板图日耗。于国无荷戈之劳,于民无辅安之术。不耕而珍馔盈厨,不织而绮罗满架。秽世难除,薰天莫洗。甘纵洪奸,宪纲无禁。罪形盈溢于从来,是非镇容乎今古。人人俱得寿终,报应轮回安在?此实鄙衷,故生豪怒。偶发胀蛙无用之言,返惹逆鳞莫逃之罪。伏望下烛愚衷,俯垂明察。
陈毕,屏息伏躬,以待神判。闻殿上曰:“汝之陈论或似近理,然于论佛未知其详。寡人若不为尔备言,恐此后学小生滞在一偏,亦失其正。尔其谛听:佛也者,西南远夷之神也。其土之夷,受天地金气之偏,刚燥无仁,常佩刀搠。怒则虽至亲至爱立刃于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男女之别,长幼之序。禽居兽食,千百为群,世无定配,与畜同行。以劫惊为生,以战斗为务,忍杀轻生,视如草介,无伦人礼乌得知之哉!大抵天道恶杀好生,否极泰至。正气或聚,偶生一人,其名曰佛。痛返其性,以慈悲化彼刚顽,以忍辱除其酷暴。天若不因其气类而化之,而以宣尼教之难矣。兵书有云:‘以夷狄攻夷狄”,此其意尔。佛在彼国,其功亦大;其于中国,恐或下愚。解回悖恶之念,少启忍让之心,亦有袜线之补。今详尔于论佛之间,虽不得其情,至于论奉佛之过。僧徒之非,实有疾恶辅世之心。功过相符,是非两质。”遂令鬼卒送论还家,增寿一纪。于是论喜融于面,气伸于怀,再拜舞蹈,叩谢而出。
及门,而浼二鬼曰:“予既还家,不得复来,欲烦二兄携予往观不律之僧受报之所,可乎?”二鬼许诺,遂引论至狱。但见诸曹用刑备极惨毒,受罪之人肢体分裂,血肉淋漓,冤呼震天,不堪闻视。又见狱左有黄光亘天,其中有人衣冠俨然,冉冉投西而去。鬼使指谓论曰:“此皆守戒精专者,得生入天矣。”论曰:“善恶之报,故知不爽。然此两途之人,其间虽老少男女之不同,僧尼道婆将半,而不见儒冠儒服者一人,何也?”鬼使曰:“此乃释氏色幻之化,非天地元气自然大化。虽四民之不奉佛者,皆不至此,而况儒者乎!”
论赫然惊曰:“予素不信鬼神,今已亲见报应,而君又言大化幻化之分、有儒无儒之别,予实不敏,愿闻详详。”鬼使曰:“夫大化者,乃天地自然至正之气理也,乃万物之本。气之动静谓之阴阳,气之功用谓之鬼神,气之屈伸谓之死生。张子所谓‘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为太虚”,此即大化也。夫幻化者,乃释氏轮回之因果也,实自泥心执念、色像相感而成。我佛欲其散泥消执,舍妄归真。众生沉迷,执泥至此尔。幻化之门,因释所设。”论曰:“论忝儒名,何尔至此!”鬼使曰:“君言诸僧业重全无报,又曰报应轮回安在,此非泥心执念乎?”
论乃赫然大笑而觉,方忆昨夜醉归,有忿在心,得此异梦耳。
管鉴录
元季之末,四方分扰,惟河北粗安。而庆都县衙之西有王屠者,世业屠宰,素称恶少。凡人谈及鬼神祸福者,必至昂腹奋拳,极口毁詈。邻有于公者,年垂八十,不为非行,子贤家富,举县敬仰。每遇王屠,必再三戒其狂暴,劝其改业。王虽不加嗔怒,然恒以白眼相看。人皆不然,而于公每每不恹。
一日,王屠无疾而死,经宿乃苏,泣谓家人曰:“我于昏沉中有二人径前缚我,拥至一大官府阶下,责我多杀生命,渎漫鬼神,欺侮良善。以刀刺我,如宰猪之状,然后掷于沸汤□退。予不胜痛楚,失声而觉。”家人视之,果见遍身溃烂,秽不可近。复谓其妻曰:“予常深恨于公劝我,不听良言,果遭奇祸,几不复生。汝可急去拜恳于公,为我谋之。”
妻如其言,于公遂诣屠家,笑曰:“此实君之警戒,但依老拙所为,何必过惧也。”于是王屠焚香誓天,尽改前非。常斋静坐,不数日前疾顿平。遇人善事,竭财助之,遇人行恶,尽力戒之。负土补于衢路,汲浆施于道途。虽不生业,家道比前反充。乡人以王佛子称之。
是后,于公寿九十而终,佛子亦九十而卒,人传之以为因果。有好事者,作“于王因果诗十咏”,远近传诵。其诗曰:
善人心地孰能同,解诱凶玩积善功。
看破鬼神玄妙处,只将人事合天公。
恶人当日肆愚狂,一旦回头作善良。
不是鬼神彰报应,又何能改铁心肠。
只将言行合天心,任尔欺凌不动嗔。
到底不须生计较,上苍终始不亏人。
欺善欺良痛不仁,亲遭报应始知因。
皇天广大涵生厚,巨恶还容听自新。
祸福昭彰本在天,休将报应作徒然。
暗中神鬼分明计,若不亡家定减年。
万事多端好事稀,休言报应眼前迟。
心途善恶如形影,步步相随不暂离。
趁意随心不觉差,但差一事一冤家。
到头经纪归天算,莫把聪明向世夸。
富贵由天莫强求,正如农业望秋收。
若非着力亲耕种,枉费身心昼夜忧。
静观巧拙斗争高,拙士安闲巧士劳。
巧拙一蒙分祸福,莫将天道忽丝毫。
恶人休把好人欺,不令人知天自知。
心上有形须点检,问君何处是便宜。
其县学有痒生姓管氏名鉴者,素称好学,博览书史,为同侪尊向,常日从讲者不下十数。一日,诸生有录“于王因果诗”以示管者。管阅之再三,忽然振几长叹,掷诗于案,闭目不语者良久。众笑曰:“此诗乃俗俚之言,吾侪取以奉兄,意供一笑,何故动此深疑?”
管曰:“不然。夫福善祸恶,天之道也,虽在吾儒不外此论。因显的验,不爽毫厘,故为杨墨所凭,附以鬼神,合以因果,恐惑匹俗,以致真赝莫分,是非莫辩,此弊故非一日矣。然仆于其中理有未明、事有莫晓者,今试一陈。倘诸兄不吝下教,为讲数言,使仆心塞洞开,目翳净拨,则幸之幸矣。且人之有身也,父母生其形,天地付其性,贤愚善恶各有定质,万一不同也。虽时有积习变更,若不相远。人之善性,天与之也,人之恶性,亦天与之也。善恶本自天成,非人自勉为也。今者天生善人,天又锡之以福,天生恶人,天又加之以祸;是天厚于此而薄于彼也。言天故为之耶,而天道好生至正,焉有此理!言非天为之耶,而果孰为之乎?此实下情之疑。”众皆嘿然,罔知所答。
至夜,管生就枕无寐,摸腹而思,终莫会其要。乃作诗曰:
永夜心无寐,悠悠动所思。
难明天地理,故起世人疑。
窈窈情难论,冥冥妙莫窥。
无由寻径达,空使此心奇。
性命天公定,形容父母遗。
贤愚心所主,善恶性之为。
物不兼同体,谁能得自知。
善人蒙福祉,恶者陷倾危。
惩创故天理,生成却在谁。
自生还自杀,难信更难期。
人性出天与,天何又录之。
宜成一样气,胡作两般基。
不必生凶戾,无劳用祸施。
是非如有谓,彼此是怀私。
枉费钻研虑,空劳梦寐思。
顺情伤世教,抗论谩神祗。
默默人何见,苍苍孰敢欺。
未堪方圣治,实恐混民彝。
空使磨心镜,终难去此庇。
无能开秘义,卿尔动歌诗。
次早,以诗持示诸友,皆称其论确而言切,义通而理当。有录之人稿者,有读之成诵者。
一日,其友有张生者,自别墅而归,少憩西关之树下,因口诵管生之诗。适有一樵夫窃听于侧,张笑曰:“汝知何事而听?”樵曰:“恨君诵之速,未得悉其意。”张复诵一过。樵曰:“斯何人作也?”张乃备言管生之诗本末之事。樵曰:“管为何如人?”张曰:“痒生也。”樵大笑,取担荷于肩,以口唾地曰:“如此学识而称痒生,宁不自愧耶!是一控仆不足拟也。”径投西门向下而去。张大怒,逐而詈之。樵者但笑而前走。
将及市,适管生自东而来。张急挽管,备言所以,邀与共往挞之。管曰:“不可。彼异人也,或隐士欤?正当求尽其言,乌可犯之以非礼乎!”管遂前揖樵曰:“窗弟愚幼,不解下问,轻渎明诲,万冀先生勿罪。倘不吝善,乞开后蒙。”凡三问而不答,但微笑以目他视。管愈敬异,乃跪而告曰:“夫仁者爱人,先生以学自善,非大儒之用心也。”
樵笑引管兴,曰:“仆野夫也,非儒,乃知儒之人也。君若下问,有何堪答?”又却之再,而答曰:“闻君之诗,立意谓天生人性善恶之差者,似天有所主见而用意彼此,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