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忏悔录-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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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多问,就乘今天的便利,我略略的告诉你一点我和她的事罢——你有空吗?”
我沉默的点点头。
斐君抬了头向站在一旁始终不曾开过口的奶妈,用了广东话说:
“时间不早了,你带了她回旅馆去罢。”
奶妈从我手里接过去了小孩,开始将一件灰色的小外套给她穿了起来。
九、温暖的秋晴
韩斐君的病房是双人的,有一张病床空着,奶妈带了孩子出去了之后,房里的空气登时沉静了起来。天气是难得有的温暖的秋晴,从他房里的窗口望出去,底下有许多病人在走廊上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叶先生,你一点都不知道我和陈艳珠的事吗?”
在床上翻覆了一下,好像是要躺得舒服一点,韩斐君这样的问了。
我说:“在和你刚认识的时候,我已经看出你们好像很接近,旁的事也间接从报纸上和旁人口中听得一些,至于详细经过,我当然不晓得了。”
从窗口走过来,我开始在他对面的一张空床上坐下。我心想韩斐君和陈艳珠有一些关系,这在当时是早已推测得到的,但是其中还包含着一些悲剧的成分,那却是出于我意外的事,因为我一向以为像他们那样的人决不会有真感情,能认真,至多不过逢场作戏表演得卖力一点罢了。
现在我才知道韩斐君并不像他过去表面上那样的一个公子哥儿。从他现在的一切举止上,我看出他在精神上已经是受过重重打击的人了。
他又问:“你近来可曾看见过她没有?”
这一问颇使我有点惊异,因为我对于陈艳珠和对于韩斐君一样,久不知道这两人的行踪,更说不上遇见的事了。
“她此刻在上海吗?”我问。
“一切我都知道,”他苦笑着说,“今年夏天在青岛,夏末到了上海的,大概冬天便预备回香港去了。”
我说:“根本我去的地方和她们时常去的地方不同,所以不会遇见。即使遇见,也许我不认识了。”
“但是任是她变成怎样,我不用眼睛看,就是用感觉也可以分辨得出是她的。世上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女子的。她杀了你,她还说是爱你的原故;她抛弃了你,她仍说是为了爱你的原故。叶先生,你见过这样的女子吗?”
我心想:我如果也像你一样遇见这样的女子,恐怕此刻躺在床上的是我而不是你了。
我摇摇头。
他凄凉的一笑。
“那么,你是幸福的人了,”他说,“我给你一点东西看。”他侧过头去,用手在枕头底下摸着,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上面的东西,也许比我自己能说得更详细一点。”他说。
十、孩子的问题
韩斐君将拿出来的小册子递给了我,一面说:
“如果,我当初知道写日记的结果是这样,我宁可不认识她了。”
我接了过来,是一册小小的皮面金边的日记册,墨绿色的软皮面四角都皱折而破敝了,但是还看出新的时候却是很奢华的。时间的磨练,不仅黯淡了它昔日的光辉,连它主人的心情也消磨尽了。在那一瞬间,我不觉联想到小仲马小说上所写的茶花女的日记,情多恨多,当时的韩斐君大约正以多情公子自命在写着这日记吧?
翻了开来,第一页就贴着一张陈艳珠的照片。大约是那一次请客过后不久所摄,所以那神情我一见就认识。照片上写着“为你而摄”四字,下面签了一个珠字,字迹是很幼稚的,照片的旁面,题着黄仲则的两句诗:
珊瑚百尺珠千斟,
难换罗敷未嫁身。
但是这一切,却在上面被加上一个很粗很大的斜十字,画得很有力,好像在表示这一切都不再有存在的价值。
大约是看见我在仔细的研究着这第一页上的一切,他说了:
“我真诧异当时怎么不曾将它撕毁,还任它留在我的手里。不过,即使毁去了这一切,不毁去这个世界和我,我还是记忆着的。”
我无可奈何的向他一笑,因为在一个人感情冲动的时候,最好是不要做无谓的安慰。我随手将日记簿翻了一翻,看见前面一半满写着很小的字迹,便合起来预备递还给他。
“我是特地带来给你看的。”他好像是看出我预备将日记还他便这样说,“你不妨拿回去细细的看一遍。文章当然不好,但是也许能供给你一部分材料。我最初和她认识的经过,都在这上面了。”
我说:“那么,就暂时放在我这里罢。”
我将日记簿放进了衣袋里,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孩子,便问他:
“这一次,你一个人从香港来吗?”
他点点头。
“孩子呢?”
“孩子一向养在亲戚的家里,这一次也就是为解决这件事才来的。”
我不懂的望着他。
“家里要我将这孩子带回去,但是又好像要怀疑这孩子的血统,”他向我解说,“因此连我自己也不能解决。我想再去寻陈艳珠一次。如果从她那里不能得到解决,我想最后只有请教医生用科学的方法了。”
我知道这种话又是不容旁人参加意见的事,连忙将话题改了:
“住在这里可惯吗?”
他一笑:
“近来医院已经是我的家,不惯也住惯了。”
就在这时候,门上有了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我站起来去开门,门外是看护妇和医生。他匆匆的向我点点头,走进来伸手摸摸韩斐君的头额,笑着向他说:
“你的话又说得太多了。”
第三节
十一、我的好奇心
听了医生的话,我倒觉得有点不安了起来。也许是因了我来的原故,使得韩斐君多说了一些话,热度又增高了。
我连忙向医生问:
“又有一点热吗?”
看护妇从韩斐君的嘴里抽出了体温器,递给了医生,医生拿起来向亮处看了一看,摇摇头说:
“我嘱咐你不能多用脑筋,不能多说话,你此刻似乎又因了什么事很兴奋了。这样,你发热一天,你便要多住一星期了。”
韩斐君将舌头一伸,大约是怕医生的话使我为难,连忙自己辩护着说:
“我并没有多用脑筋,不过刚才也许和小孩子多玩了一刻,有一点兴奋。至于这位朋友,他不仅不允许我多说话,连他自己也不多开口的。”
医生向看护妇低低的说了几句话,看护妇在一张挂在床脚的表格上记着热度的高低,他看了一看,就自己走了。走的时候,他又回头来吩咐说:
“最好少说话,闭上眼睛养神。你知道,对于你的病,静静的不用脑筋,是比吃药还有效的。”
我随即也拿了帽子,向他说:
“医生的话是不错的。你还是恢复健康要紧,一切的话,都待你好了再谈罢。过去是过去,无论好坏,你也不必多想,而且此刻更不是用脑筋的时候。”
最后我便对他说:
“你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可写条子或叫医院里打电话给我。我想你最好还是多睡少想,我们再见罢。”
他好像很顺从的点头向我笑笑,从被单里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手的热度也很高。
“谢谢你的一切。”他说,“我的日记你不妨一读。文字虽然拙劣,但是那里面的感情却是真切的。你可以知道一点我此刻无从说起的事情,你也可以更了解我的个性一点。我并不是一个如你过去所推想的纨绔子弟。”
我说:“以前大家少接近我,或者有点误解和成见,至于这一次,和你见面以来,听了你的话,我不仅绝对的同情你,而且很高兴能多一位你这样的朋友了。”
他笑笑,我和他握了手,我说:“好好的休息,再见罢。”便走了出来。
这天下午,我几乎无心做旁的事,韩斐君整个的一切占据了我的思索。他的病、那小孩子、他的日记,我用我自己的想象不停的将这一切推测着。
也许是由于好奇心,也许是由于想知道他们的事情更仔细一点,我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位朋友,是对于上海的交际花和电影明星最熟悉的人,我问他可知道陈艳珠,她近来可在上海。
“在上海的,昨晚还在跳舞场里碰见她。你问她做什么?”
“有位摄影家要给她摄影,你知道她的住址吗?”
“知道的,环龙路桃花村十八号。你不要骗我,是你目己要写情书给她吧?哈哈!”
我也不知道我的用意,但是我想,或者有时会有用处,便仔细的抄下了,料理了一天应有的杂事,傍晚便赶着回家,将韩斐君给我的日记簿拿出,在灯下读了起来。
十二、韩斐君的日记
韩斐君的日记,在我未读之前,我先随意前后翻阅了一下,知道这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他的一部分的自白,因为有的并没有日期,只是顺着事态发展的程序记着而已。但和陈艳珠认识的第一天,就是这日记的开始。
这下面便是他的日记:
我要大书特书着,今天是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我最值得纪念的一日,是我将永久不会忘记的一日。活了二十五岁,我一直到今天才觉得这整个的世界确实是存在的,而且是为我而存在的。
我认识了她,认识了将以她无尽的光明永远照耀着我的夜明珠。
在雪园吃晚饭,一个人,她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却好像在期待谁。不时看看壁上的挂钟,我装着并不知道她是谁的模样,大胆的走过去问她借放在台子上的晚报。
她沉默的递给我,是那么一只细腻的小手。我装着在翻阅当晚电影的广告,却从报纸的角上偷偷的看她,她好像若无其事一样的在吃着冰淇淋,我觉得无话可说,将报纸前后乱翻了一阵,什么也没有看见,感到自己的战败了,便折起来还给她。
“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
“今天晚上国泰的戏很好。”
那么流利的北京话,我心里一跳,不由的又将报纸打开。
她笑了起来。
“下次看报纸的时候,眼睛最好不要看在旁边的地方,免得再看第二次。”
原来她也在看着我的!我将报纸一折,我的胆子大了起来。
“陈小姐的眼睛是和陈小姐的嘴一样厉害哟!”我说。
她倒有点诧异了:
“你认识我吗?”
“岂但认识,而且是素来钦佩陈小姐的艺术。”
“倒是一张不会说谎的嘴。老实说,是真的向我借报纸吗?”
“其实是想借此认识小姐。”我老实的说了。
“真的这样纯洁吗?”
“旁的我还敢希望什么?”我说。
她将嘴一撇,眼睛又望望壁上的挂钟。
“请回去吧,你这位先生的架子太大,我不敢认识。”
我倒有点不解了。
“陈小姐原谅,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吗?”
“你这位先生只要认识旁人,却不愿自已被人认识,不是架子大吗?”
我恍然了,连忙掏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恭敬的递给她,上面是印着我的住址的。
她看了一眼,读着:
“韩斐君,很漂亮的名字,就住在这楼上吗?”
我点点头说:“有空请陈小姐来坐坐。”
她将我的名片放进了手提袋里,又望望壁上的钟,突然问我一句:
“你的脾气好吗?”
我一时猜不出她问我这句话的用意,我只好说:“我是像羊一样驯良的人。”
“那么,”她笑着,向我伸出了手来,“对不起你,我的朋友要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想要问她一句话,但是还没有说出口,她好像已经知道我的心意。
“隔一天我会来拜访你的。”她笑着说。
是那么低低的一句,那么会心的一笑!
这样,我便认识了陈艳珠,而且对于未来怀着无限的希望。
十三、已经失眠了
我是个相信命运的人。遇见过陈艳珠不只一次,朋友们要给我介绍也不只一次,可是却在昨晚那样场面之下由我自己认识了,这不是命运注定的吗?
我起先不敢认识她,我又不愿托人介绍那样庸俗的认识她。实际上,我所期待的就是昨晚那样的机会啊!如果是幸福,是由我自己的手得来的,如果是不幸——即使是不幸,即使为了认识她而舍弃我的生命也是甘愿的。
是那么美丽活泼的一朵花,那么会说话的一张嘴,(该不会说谎吧?)有人说她的生活浪漫,我看不尽然。环境不好倒是实在的。怎样使她生活好起来,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奢望。
从广东刚到上海时,朋友们就说了,你到上海去,不可不认识陈艳珠。可是你得小心,为她自杀的人多哩!看了她一次客串的跳舞,真是名不虚传,怪不得有人肯为她拆毁自己的家庭,抛弃自己的妻子,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实在是值得的。在舞场里遇见了多次,每次总有一大群男子随着她,朋友要给我介绍,我拒绝了。韩斐君要认识陈艳珠,是不肯这样甘心仅仅做一个侍从的。
我挟了舞伴往她面前跳过去,眼睛睬也不睬她,表示我并不注意她。实际上,这是我的嫉妒。
真的,昨晚看见她的所谓朋友,一个小胡子的绅士来了的时候,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