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纪·葬雪-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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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犹怜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
当她痛到极点的时候,她就会笑,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到她的痛苦。
“那么,你在怀疑我的贞洁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抬起李玄的下颚。她柔柔地看着他,眼波上蕴着的,全是细微的笑容。她吐气如兰,婉媚地对他道:
“很抱歉,我从来就没有贞洁过。”
她转身,走入了冰房中,轻轻关上房门。
雪妖的力量蔓延而出,将整座冰屋封住,再也没人能够进入。
然后,才能紧掩住嘴唇,失声痛哭。
太子细细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浮动着一丝隐秘的微笑。
诸般因缘,都已齐备,只待一个细微的点,便会组成绝杀。
太子的绝杀。
三日之后。
那是石星御给石紫凝定的时间,也是他给自己定的时间。
相爱的人就是一面镜子,当他爱你的时候,你会从中发现自己的耀眼夺目;而当他不爱你的时候,你却会发现满身污秽。
泪流下来,是不会干的,结成冰,缠绕着她的身躯。那是冰的锁链,锁着她的心,让她无法逃脱雪妖的命运。
紧紧抱住双膝,就是拥抱着自己,就是被拥抱着。
但为何,为何感觉不到温暖呢?
四周一片狼藉,全是打碎的东西,雪原一般的废墟。
她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份爱情。
那苍蓝色的爱情。
一百年过去了,那份爱情仍然如此坚贞,他宁愿遭受一切磨折,也要见到她。那是多么让人动容的!
她的爱情,却连一百天都没有坚持到。就这么破碎了,破碎在一面镜子中。
她该怎么办?
雪妖紧紧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化成一点雪尘。
直到,那个青天一样的影子来到她身前。
苏犹怜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没有爱情可以守护了。
成魔也罢,堕落也罢,都无所谓,反正她的爱情,已经死去。
这个世界中剩下的,都是别人的爱情。
“你还好么?”
石星御的声音很温柔。
——他是在关心我么?
——他看不到我满身污秽么?
——他是在关心着自己的爱情,关心暗之四宝。
苏犹怜冷冷地想着,心中突然钻出一丝嫉妒。
为什么她的爱情就这么脆弱,而别人的爱情就这么坚强呢?
为什么绝望的不是他,而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要成全他,而不是让他像自己一样痛苦?
她猝然抬头,静静地看着石星御。
没有什么爱情是永恒的,她的不是,他的也一样不是。就算他贵为龙皇,威压天下,但亦不可能拥有真正的爱情。
如今,他的爱情握在她的掌中,只要她轻轻一握,就会粉碎。
他可以轻易撕碎她的身体,践踏她的尊严,却无法掌握自己的爱情。
他的爱情,由她掌握。由这个卑贱的,刚刚失去爱情的小小雪妖!
这是命运早就准备好的讽刺么?
苏犹怜宛如一个离群索居的巫女,透过浮世的阴霾,冷冷盯着石星御,一个个恶毒的念头,闪过她的心头。
她甚至为此而感到一丝快意。
“我们该动身了。”龙皇的声音中,有一丝温暖。
苏犹怜猝然起身。
“你真的爱她么?”她直直地盯着石星御的眸子,第一次,她不再臣服于龙皇的威严。
这句话让石星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回答并没有犹豫:“当然。”
苏犹怜嘴角浮起讥嘲般的笑容:“那她真的爱你么?”
石星御抬起头,望着北极上湛蓝湛蓝的天。这是他苦心经营起来的场景,他以秘法炼制群魔,聚合四大神龙地、水、火、风先天灵能,才能让本来风雪弥漫的北极,现出湛蓝永晴的天空来。
那是禁天之峰上永远无法见到的景象。
他也永远无法忘记,当他手持长剑,满身浴血,回头时,所见到的那张惊惶、痛苦、绝望的脸。
她爱他么?
这个问题,该问么?
就像苍天覆盖着大地,太阳照耀着万物,天经地义。
她不能不爱他,她亦不会不爱他。
苏犹怜淡淡道:“既然如此,她为何在你出世前的一瞬间,主动求死呢?”
这是多么残刻的一问,将还在流血的伤痕生生撕开!
石星御的心猛然抽紧,忍不住一声厉喝。
“住口!”
他的手霍然抬起,苏犹怜娇脆的咽喉已被扼住,整个身子擎在空中。
紫蓝色的闪电,自他双眸中炸出,撕拉成几十丈长的电流,轰然怒击着触摸到的一切。整座禁天之峰都簌簌发抖,天穹骤然变得阴暗起来!
苏犹怜一动不动,她坠落在石星御的掌中,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震怒越大,他的痛苦就越深。
她欣赏着他的痛苦,一面跟自己做着比较,感到了一丝快意。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我的爱情残缺不全,你的也会一样。
她的眸子很沉静而安宁,没有一丝恐惧。
这双沉静眸子,却让石星御感到一阵灼痛。他痛苦地躬下身,天地间响起一声苍茫的龙啸。
三生石中的缱绻,让他领悟了道之真谛。
魔由心生,亦由心灭。
神、心、意、形、体,五行定元,恰好成就了他的顿悟。
他脱却凡躯,斩断婴儿,由魔入道,具大威能。因此幻化新生,五行定元阵一有罅隙,便脱略而出,再也无法困住他。
而他的修为,也超晋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举手投足之间,天地为之震动。
这一切,与他同困在三生石中的九灵儿,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才是。
她,应该跟他一样,沉浸在三生的缱绻中,知晓他的每一丝每一缕的变化。她知道他的心意,也知道他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守护他们的爱情。
但她,为什么要在他出世的前一刻,主动求死呢?
为什么?
难道正如这个苍白的雪妖所说,她与他的爱情,是虚假的么?
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石星御雷霆怒啸,狂乱的闪电噼啪嘶吼,轰然暴散在周围的虚空里。
爱,是真的么?
三生,是真的么?
那令他痛、令他怨的,又是真的么?
苏犹怜静静等待着,等着眼前这个具有无上威严的男子,化身为魔,将自己撕裂。
等待着,听鲜血蓬散的声音。
撕裂了,就没有黑暗,也没有痛苦。心,也就不再会痛。那,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但石星御的暴怒却只是宣泄,宣泄完了,暴怒也就消失。
闪电,苍天,禁天之峰,全都恢复了本来模样。石星御垂手而立,只有淡淡的倦意。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爱情,过去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但我尝试着去相信,我所拥有的,就是真正的爱情。因此,我一定要见到她。无论她爱不爱我都一样。”
“如果这个世间没有真爱,那我就相信我的心。”
第三章 壶中唤天云不开
苏犹怜的身躯僵硬了一瞬。
如果这个世间没有真爱,那我就相信我的心。
可以这样么?
没有真爱,也可以相信自己的心么?
苏犹怜的心中闪过一阵嫉妒:他的爱情,为何就那么宽容,那么坚定?
为何没有一个人,拿着一面镜子,去照他的过去?为什么他不会,拿着一面镜子,去照爱人的过去?
她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石星御伸手,手中是那本玄陛天书。
在龙皇的威严之前,天书爷爷乖乖的,不敢耍任何花样。
苏犹怜冷冷盯着天书,在她失去爱情的时刻,却有个人,在守护自己的爱情。
他相信,那是真爱。
这该死的真爱。
她的心本来好受了些,但现在,又开始痛了。她的杀局,一定不能停止。却已不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爱情。
她只要亲眼看着这场谎言的结局。
当一切都齐备,当他怀着狂喜迎接自己的公主时,却看到早就注定的真相。那时,他的深情,会是怎样的呢?
那时,他沉静雍容的风仪,睥睨天下的力量,凌虐众生的威严,会不会和卑微雪妖的爱情一样,瞬间破碎为灰土呢?
那时,他会不会撕裂自己,让雪妖的血在苍蓝圣殿中绽开成最后的鲜花呢?
苏犹怜怨毒地揣测着。
她逼迫自己恶毒一些、再恶毒一些。因为,这样,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痛。那眼睁睁看着爱情陨灭的苦,就不会那么尖锐。
看别人的戏吧,在别人的悲欢离合中或欢喜或流泪,就会不再记起自己的了。
看别人的戏吧,静静等候最后的解脱。
轻轻地,苏犹怜划出了五行定元阵的样图。
四大神龙仿佛都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因为它们无法违逆龙皇的命令。
玄天霸海龙的目光躲避着苏犹怜,但她知道,只要有机会,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撕成碎片的。它不能恨龙皇,所以只能迁怒于苏犹怜。
青帝真炁龙摇晃着尾巴,走过苏犹怜:“可怕的红颜祸水啊……”
玉鼎赤燹龙全身都像是软了一般,一步一停,磨磨蹭蹭地向阵中心走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是不是?”
苏犹怜轻轻点了点头,让这个动作鼓起了玉鼎赤燹龙残存的勇气。
皇极惊世龙照样大吼一声:
“干吧!”
虚幻的清光之柱出现,相同的清光,映在西极的天上。
那是一座宫殿,一座盖在圣湖中的宫殿。清光便从殿中腾出,隐约有光芒在清光中腾转着,却看不清形状。
雪山环抱,圣湖就像是沉睡着的仙子。
石星御的眉峰,微微蹙起。
“乐胜伦宫。大日至的乐胜伦宫。”
“第四件暗之秘宝,雪天锋,就藏在乐胜伦宫中么?”
李玄躺在地上,心痛如割。
爱情总喜欢成双成对地折磨人。苏犹怜有多痛苦,李玄就有多痛苦。
李玄双拳中握满冰雪,狠狠地砸向地面,直到鲜血溅出。他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
天书爷爷有些悲悯地看着他:“孩子,你要学会忘掉。”
李玄绝望地抬头:“可我无法忘掉啊!天书爷爷,你帮帮我。”
天书爷爷叹着气:“去找雪天锋吧,雪天锋可以帮你。”
李玄吃力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雪?天?锋?”
石星御与苏犹怜站在圣湖之上。龙气盘旋,托着他们两人的身躯,浮空而立。四周,是寂寂的雪山,足下,是沉沉的湖水。
石星御微一抬手,湖水自中间分开,直达湖底。
湖中的鱼龙惊窜,躲避着龙皇的威严。一座沉沉的宫殿,出现在湖心深处。
那是通体用水晶雕成的宫殿,似乎透明,但以石星御的目光,都无法穿透。
无数淡淡的影子在水晶宫殿中穿梭着,一刻不停。但若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这些影子,就像是光与暗的交织,似真实又似虚幻,无法捉摸,无处不在。
石星御的神色,有些郑重起来。
两人缓缓降落,降到宫殿之前。
一块玉碣,出现在两人面前。玉碣上刻着五个古篆字。
“曼荼罗秘境。”
石星御的眉峰,再度紧了紧。
苏犹怜不禁问道:“怎么了?”
“曼荼罗乃宇宙万象,亦是轮回……”
石星御紧蹙着眉峰,缓缓答道:“这座曼荼罗阵,乃是上古遗物,据说开天辟地之时便已存在,后来大乘教祖大日至修成正果,就将它当成寄身之处。天竺、大食将大日至迎为国师后,大日至移居永日峰,这座曼荼罗阵便被废弃。但阵中妙用,却一点未失。要取雪天锋,只怕极为棘手。”
苏犹怜:“难道比从雪隐手下夺取泥犁盘还要棘手?”
石星御摇头:“雪隐自觉问心有愧,所以不肯出手,否则,哪有如此容易?”
他轻轻叹息着,牵了牵苏犹怜的手,道:“多说无益,进去吧。”
两人才靠近,那座水晶宫殿突然旋转起来,仿佛有着无穷的吸力一般,将两人吸了进去。
随即,宫殿又恢复了原样,寂寂的,没有一丝改变。
良久,天空中又现出一个身影来。
那是李玄。
才仅仅过了一天,他脸上所有的快乐、调皮就已完全隐没。成熟让痛苦凝结,布满他的眉宇。他用嘶哑的声调问道:“天书爷爷,是不是这里?”
天书爷爷仔细审视着周围,郑重道:“以我权威的眼光来判断,不错。”
李玄不再说话,驱动五云战靴,向水晶宫殿疾冲而下。
宫殿同样将他吞没,不带起一丝涟漪。
这三个人,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一般。
也仿佛,这个世界中,从未有过这三个人。
李玄,苏犹怜,石星御。
石星御一站住身,立即怔住。
这世上能令龙皇惊讶的事情已不多了,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惊讶。
他们出现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中,水晶宫殿已不见了踪影。广场四周,是巨大的、漆黑的平原,上面布满了嶙峋有如刀一般刺向天空的尖石,仿佛狰狞的护卫,守护着这座广场。
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们赫然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