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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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和不理智,一瞬间,我想到的竟是云影的眼泪,以及出来之前黄淙的样子。
“我得去打个电话。”我挣脱开他的手,脱掉外套,感觉有点冷,也没再穿上,转身进书房,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没有信息也没有电话,不是黄淙的风格,以前也不是没有出过差,每一次都是刚到站他的电话就跟过来,竟已经习惯了。
我把电话拨出去,那一边嘟嘟的声音,下了雨天气冷,腿疼得更加厉害,找了张椅子坐下用空余的一只手捏捏腿,他终于接电话了。
“喂,我给你报个平安,到了,刚吃过饭。”
“哦,你现在,在哪?”他似乎有点犹豫。
“在……宾馆。”我还是决定骗他。
金凯走进来,在我肩上批了一条披肩。
“那边天气怎么样?我看电视上说好像有雨。”
“是,刚开始下。”我回答着。
金凯站在我面前,艰难地蹲下身子。
“小心你的腿,记着吃药,别太累了,别着凉。”
“嗯,我知道。”我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让他听出哽咽来。金凯伸出手,轻轻替我揉着小腿,一下一下,我感觉到他的力道,他的温度,眼泪不可阻挡地掉下来。
匆匆挂掉电话,我犹豫着伸出手,触摸他的白发,岁月就这样把我们摧毁了,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切都将变得没有意义,何况是最虚无的,爱情。
“我自己来吧。”我终于试图阻止他的手。
他似乎没有听见一样,问:“你过得很好,是吗?”
我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张书法,虽然没有落款,但一眼就看出是黄淙年轻时的笔法,棱角分明骨力强劲,不似这些年内敛厚重。这大概就是他们唯一的那次谈话时他写给金凯的,十六个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总来,不可断绝。”我感觉到金凯的手在抖,他也哭了!
“是,我过得很好,比你好。”我咬着嘴唇,勉强说出来。
“那就好,”他停下手,犹豫了一会儿,艰难地站起来,低着头不看我,往外走着,“那就好。”
“金凯,你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呢?这对别人是不公平的。”我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其实我没有心情责备他,这是必须这样做。
“我不是不想,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对云影不公平,”他回过身来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但是我不能,你有权利过好,因为你不欠我的,能为我做的事情你都做了,但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我面对着她,就想到对你的歉疚,只有这样的生活我才能心安,我只能这样自我折磨!”我看着他的脸,刻满痛苦的脸。
“那么,是我的错?”
“不,不,”他大步走上来,“是我的错。”他轻轻抱住了我。
“你没有错,你做了更多该做的事情。”我回应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上加了力,终于说:“我很努力,你要相信我,我这些年真的尽力了。”
我明白他是说在政事上,他这些年的努力我是知道的,政权里面不乏奸佞之辈,云天也老得不很清醒,他成为制约的重要力量。虽然这些年政府做的事情也不见得就都正确,但他每一次都能辨别对与错,尽管有时候起不到重要的作用了。他成为了被爱戴的人,我也知道,他失去了他自己。
闻到他的身上衰老的气息,想必他在我身上也感受到了,我轻轻推开他,说:“我们真的太老了!”伸出手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那些渗进皱纹里的冰凉的液体。
一时的沉默,他松开了我,我走向窗边,把手抵在玻璃上,非常凉。最后一次在这里,那一天也下了雨,我在这里,望出去,等着他出征回来,接着云天就来了……啊,那些事情,就那样过去了,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选择和他一起冒险逼宫?会不会和他一起死掉?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或者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还是会成为这样的结果。
“空月,你说人有下辈子吗?如果有,你会怎样选择?”他从后面扶住我的肩,我从玻璃里面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睛。
“金凯,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很幸运,我遇到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骗过我,都是我骗他们,我的体力和智力都是上上乘,性格的缺点也不多,尽管命运喜欢和我看玩笑,可是活到今天,我的心里没有怨恨,也不觉得苦,而且我还有你,奇+shu网收集整理有这种大多数人都体会不到的爱情,所以对下辈子,其实不报奢望。我们这辈子欠别人的都太多了,下辈子是要还的。”
他望着我,在玻璃里面模模糊糊地望着,一直也不说话,我垂下眼睛,也明白刚才的话说得太让人绝望了,可是是实情,我不能贪婪地奢望下辈子能和他怎样,太贪心了。
“你女儿很可爱,长得很像你,人也聪明,性格也好,我很喜欢。”我试着换一个话题,改变一下氛围。
“她像你吗?从小我就着意培养她对古代文学的爱好,给她请最好的家庭教师,我希望她像你,她对这个东西也很喜欢,从来没有逆反过,她大学毕业,吵着要考罗恒的老师的研究生,这大概就是天意。我经常有一种幻觉,她是我和你的孩子。”
“金凯……”我无法想象,他这些年是活在自己的幻觉里的!
他忽略我的表情,拉开桌子拿出一个大信封,颤颤地拿给我,说:“你看,这是什么!”
我接到手里,感觉到里面是纸张,打开来看,拿远点调整好距离,看清楚是一些学术论文,是我这些年发表的学术论文?匆匆翻过去,一篇不落,他竟然收集了我发表的所用东西!我再次说不出话,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我一直都觉得不公平,那个电视网站啊什么的,总能得到我的消息,再加上些小道消息,简直没有多少隐私可言,而我不知道你啊,你干什么,到哪儿去了,变成什么样子了,一点也不知道,就只能在那些学术刊物上找到你的名字,我看着它们,想着你以前读书的样子……哦,对了,你出的书我也有,等着我去拿!”
“不用了!”我仰起头盯着他,“金凯,你这样生活,我不会感谢你,也不会觉得自己那样的生活有负于你,我不会。你要用你一辈子的时间来向我、向我们的感情献祭吗?你过不好,就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而且还害了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错了!”说出这样的话,我又在拿刀子捅自己的心,但是不能软弱,我咬住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他脸色沉了,缓缓道:“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你不能到了今天,还这样对我!”
“你不知道,你过不好,我会难过吗?你从来都没想过,要为了我,好好生活吗?”干涩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几乎把我自己击倒了,我揪住他的衣襟,逼视着他。
稍稍一眨眼,眼泪又掉了下来,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哭过了,上了年纪是不容易流泪的,可是这一刻无法克制,他怎么能,怎么可以,给我这样一笔债!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错了,但是空月,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会还!”我感觉到这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拥抱我,再一次紧紧地把我塞进他的怀抱里。
“送我去宾馆吧!”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对他说。
“今晚就在这里,不可以吗?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没有松开我。
“都老成这样子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是在求你,你看,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是得求你!你在床上睡,我在沙发上看着你,可不可以?”
“你不要孩子气!”我的语气软下来,算是同意了。
“不孩子气?难道你想……”戏谑的话用老迈的声音说出来,有点怪。
“你这人怎么越老越流氓呢?”我捶了他后背一下。
“因为你还是那么狠心啊!”我们都不能抑制地笑出来。这样大的年纪,面对他,竟还被搞得又哭又笑!
作者有话要说: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总来,不可断绝。这句取自曹操的《短歌行》,是这一首里我最喜欢的一句。
再给我一杯人间天堂5
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具和衣服,准备睡觉,才想起临走时黄淙让我带着的这只爵,拿出来给他看,说:“黄淙送给你的。”
他愣了愣,笑了出来,接过去,没说什么。我在屋里换睡衣,要他出去,他也没反抗,乖乖到客厅去不知鼓捣什么,我打开门,他马上说:“你过来。”
我走出去,正看见他坐在酒柜前面,拿出酒瓶酒杯来,说:“提醒了我,我可是再也没喝过你调的酒了!”
“这些年把酒戒了,一直也没有调过,手早就生了,别闹了。有茶叶吗?我给你泡杯茶吧!”
“不,我就要酒,要天上人间!”
我无奈地过去,艰难坐下,拿起酒来看了看,生产日期都很近,刚想质问他是不是专为这一次准备的,他已经答话:“我记得你以前就是用这些原料,经常准备了想自己调,这些年自己也没少琢磨,怎么就弄不出你那个味道来!”
我瞟了他一眼,着手调酒,真是太久没摸过这些东西了,手上没准头,将就着调好一杯,拿给他,暗红色的液体晶莹剔透,散发着诱惑的颜色,这颜色,已经在我的生命中消失太久了。小心地看着他喝下去的表情,他看起来有点怪,半天才说:“好像差一点什么,不一样了。”
我点点头,说:“因为白空月,也已经不是原来的白空月了。”我已然想起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不打算改正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人老了以后话就变得少了,没必要再表达,不说也是知道的,我和他,我们,真正的感情竟是言语表达不出来的了。
他安排我躺在床上,替我盖好被子,接着就自己退到椅子里坐下,定定看着我,灯也关上了,黑暗里只能借助外面的光看到他的轮廓,除过老迈不谈,他还是非常有风度,线条有一点让人心疼。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被一种情绪笼罩了,根本就没有力气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在做什么,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本来应该是肯定睡不着的,但是毕竟老了,折腾了一天,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而且挺沉,梦都没做一个。
半夜醒来,他还是在那里坐着,清醒清醒坐起来,发现他也已经睡着了,就那样坐着,黑暗里就像一尊塑像,呼吸都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我凑过去,坐在他面前,望着,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白发他的脸,这一辈子就快过去了,我跟这个男人的故事就要结束了,也许早就结束了?没有,对于我们中哪一个人,都还没有。
“金凯,到床上来睡吧,小心着凉。”我碰碰他。
他没什么反应,我站起来,腿疼得厉害,用一点劲儿就钻心的疼,但我还是决定把他挪到床上去,还好又叫了几声,他模模糊糊醒了,顺从着我,躺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猛然发现,他的脖子里,还戴着那尊玉佛。
美辰是一早就知道我要来都城的,也很早就约定了见面的日期。这些年联系一直没有断,他们一家子去看过我们两次,还有一次两家人约好到旅游胜地游玩,但我不踏进都城一步,也就再也没拜访过他们。她和楼远一直过得不好不坏,是很正常的一对夫妻,向柳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她退了休帮着带孩子,也是个乐呵。我来看她,向柳一家子特意赶过来,小外孙很可爱,刚满四岁,眉眼之间有向龙的痕迹。她问候黄淙,打听我的生活,也说他们自己的生活,不提过去,都说人老了就喜欢讲从前的事情,可是我们都不提过去,她甚至没有问我这回来有没有见到金凯。
吃过午饭向柳说下午要学习文件,不能迟到,就匆匆上班去了,楼远也还上班,我和美辰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都有点困倦,又都说不出话来。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她年轻时的笑声,带着孩子气的表情,死心眼得要命,能在我门口站几个小时等我从图书馆回去,时间说过去就过去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刚开始读硕士,她在食堂里打饭,有人硬要挤在她前面,她也不敢说什么,我吆喝了那男生一句,她对我笑笑,我们就认识了。想来那个夹队的男生如果还活着,现在也是老头子了!后来,后来,后来我们的生活被这个世事打乱了,被我们自己的感情打乱了,我们谁也抓不住命运的帆舵,只能被它牵引。
那时候的事情,好像梦里一样,那个麦美辰真的是她吗?我看着她此刻的样子,就和所有的老太太没有区别,肥胖,脸上有一点岁月刻下的乖戾,不复有当初的柔顺,头发挺短,衣服也穿得邋邋遢遢,想来也和所有人一样,喜欢唠叨,和人吵起架来毫不示弱。而我逃过了这一切,我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