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鱼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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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村在打招呼前先探看那个鱼塘。
受菊村影子惊吓的香鱼群在鱼塘内翻腾滚动。弹性宛如制成鱼形的弹簧。
「菊村先生,你来了……」
有人在一旁唤他。
菊村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鲇源」老板棧苍粗握驹诟么Α�
源治后方有张木制桌子,七、八个男人围着桌子坐在长板凳上。有几个是菊村认识的。
「我忍不住了……」菊村说。
菊村举起长袖衬衫卷到手肘的右手,用食指搔着右耳后。
他还穿着有很多口袋的钓鱼专用背心,背着登山用帆布背包。背包鼓涨得很大。因为背包内除了钓具还有睡袋。
「今年怎样?」菊村问。
「上溯的天然香鱼好像有点少,不过,尺寸似乎都不错……」源治回答。
菊村当然知道这事,问今年的香鱼怎样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比去年稍微苍老的源治那张晒黑的脸浮出微笑。眼角有深浓皱纹。
微笑时跟不微笑时,皱纹数都一样。只是微笑时那皱纹会加深而已。
他今年应该是六十岁上下。
源治是「鲇源」第三代老板。
开创这家「鲇源」的第一代老板是源治的祖父棧苍慈T粗蔚母盖自唇榧坛懈敢岛螅衷谟钟稍粗渭坛小�
以职业来说,他们历代都是钓香鱼批发给汤本那一带旅馆的钓鱼师世家,在早川这一带算是老手了。
「坐啊,我泡茶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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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
「又碰面了。」
坐在桌前的男人向菊村搭话。
这些人都是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人,但每年一定会在五月三十一日这天在此地碰面。
来自东京、千叶、横滨等地的这些男人,在香鱼解禁日当天会聚集在这儿。
菊村不知道他们的职业为何,但每个都是已入社会的人。如果问起,职业大概都不一样。
这些男人明明没于事前约好,却都一年一次设法抽出时间聚集在这里。
是三十岁至五十岁的男人。
「又要开始了。」
菊村打过招呼后坐下。
他头上有颗灯泡,坐下时,头影在桌上大大地晃动。
「喝啤酒吧?」男人之一递出啤酒罐。
「谢谢。」菊村老实地伸手。
桌上搁着几罐没喝完的啤酒罐,也有柿种米果和鱿鱼丝。
男人吃着这些下酒菜,边喝啤酒边在聊香鱼。
菊村也加入聊天。
聊着聊着,再一个接一个站起,自源治手中接过香鱼鱼媒后离去。各个在河滩四散,都是为了确保钓香鱼的据点。
一人消失后又会出现另一人,两人消失后又会出现两人,所以坐在桌前的人数没什么变化。
菊村环视了四周,再看看手表。
距离跟中根和雄约定的时间还有一点空档。他提早二十分钟抵达此地。玩「灯笼钓」的菊村不需要香鱼鱼媒,但他喜欢这儿的氛围,每年必定露面。
两天前中根打电话给菊村。
电话不是打到久野家里,而是打到菊村经营的相机店。
刚好是准备打烊的七点左右。
二十七岁的店员高桥接了电话。
「是你等待已久的人打来的。」
高桥浮出意有所指的微笑,将听筒递给菊村。
「今年你打算怎么办?」
听筒中立即传出中根的声音。
「什么怎么办……」
「你很讨厌哩,还装蒜。你这样很狡猾喔,每年都要我先邀你。今年本来打算赌气让你先邀我,结果到今天你还不打电话给我,我等得不耐烦,就打给你啦。」
「不是这样,我也准备打电话给你。」
「啧,那你打过来不就好了?害我又成为坏人。我已经不好意思见你太太了。」
「没关系,内人喜欢你……」
「啧。」
中根咂了一下嘴,突然改变口气。
「要去吧?」中根问。
「有点迟疑,想到解禁日那么拥挤……」
「解禁日等于是一种祭典,你去年不是说一定要去……」
「小岛先生呢?」
「大概不行吧。」
「为什么?」
「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太太好像生病了。」
「生病?」
「只是小感冒而已,不过小岛先生的太太怀孕了……」
中根稍微压低声音。
小岛是小岛营造厂的老板小岛雄二。
他比菊村大七岁,今年应该是四十五岁。
本来跟小他十二岁的女人同居,四月得知那女人怀孕,一星期前才刚正式结婚入户口。
「我终于进牢笼了……」
入户口那晚,小岛到经常去喝酒的「醉处」露面,粗犷的脸上浮出罕见的害羞笑容,对菊村这样说。
中根和小岛都是菊村的钓友。
三人几乎都不玩「友钓」,专门玩使用毛钩的「灯笼钓」。
中根是菊村国中时的同学,小岛则是菊村相机店的客人。
小岛教菊村玩「灯笼钓」,菊村再邀中根陷入香鱼世界,三人正是这种关系。
「他丢不下感冒的怀孕老婆,跑去钓香鱼……」菊村问。
「如果是你或我,很可能丢得下……」
中根以不像在开玩笑的口气说,结果两人决定在解禁日出门钓香鱼。
中根在约定的十一点抵达。
「喔,你来了。」
他边说边跨进「鲇源」,跟菊村一样先观看鱼塘内的鱼。
中根眯着眼观看了一会儿游来游去的香鱼,再抬起脸。
「要是都能钓到这样的香鱼该有多好……」
他喃喃自语地走到菊村身边。
「『灯笼钓』的话,第一天只能钓到类似柳叶鱼大小的香鱼。」
中根边说边抓起桌上的鱿鱼丝抛进口中。
他向源治和其他相识的伙伴打过招呼后,站着喝了一口源治送来的茶,便催促菊村走人。
2
走出「鲇源」后,菊村和中根在堤防上顺着河川往上游前进。
左侧下方是黑暗河滩,中央是水流被弄成笔直的早川。
菊村和中根决定顺着河川,自「鲇源」所在的风祭走至入生田。若是往年,他们习惯在「鲇源」下面那附近寻找钓鱼场,但是在被推土机掏空了河底的地点钓鱼,总觉得有点扫兴。
「真可惜,那儿曾是最佳的钓鱼场。」
中根踏着手电筒的圆形亮光,低声自语。
他身材高高瘦瘦,此刻看上去却缩小了一圈。
「是啊。」菊村答。
两人近几年都来钓鱼,早已洞悉那边钓鱼场的一切。虽然每年河相会逐渐变化,但河川的基本构造——急流和深渊并不会突然改头换面。
无论在什么气候下,只要配合时间带,通常能判断出什么毛钩可以在哪里钓上多少香鱼,那边就是这种钓鱼场。熟悉得连河底的石头形状都记得。
「河川变笔直了……」
菊村脑中响起黑渊平藏说的话。
一阵风自黑暗尽头把清流味送进菊村鼻孔。
那是吹过河面、溶合着浓厚香鱼味的风。
河滩四处可见火堆亮光。也有几顶内部已点灯的帐篷。
有时因风向改变,耳边会突然传来低沉歌声和叽叽咕咕的人声。
——又一年过去了。
菊村暗忖。
他觉得这一年来好像没做什么事。
菊村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总之,又到了香鱼季节。
急流声不停传进耳里。
还有吹拂河滩芒草的风声。
菊村觉得体内有一股沉静的兴奋与激动。
走过山根深渊,两人步下堤防。
高大繁茂的芒草挡在眼前。
「应该在那边吧。」
中根用手电筒照向芒草说。
「嗯。」菊村点头。
人迹很难跨进的芒草丛彼方,正是今天的钓鱼场。昨天中午两人预先来找场地时决定的。
夜晚十二点过后,几乎所有不错的下竿标点都有人占据。尤其可以停车的地方,根本没新来的人参与的余地。
小田急线今天除了那班从新宿出发的末班车外,特地又加开一班香鱼电车。
香鱼电车抵达风祭或入生田时已是深夜两点过后,这时连不怎么好的下竿标点也会挤满人。
后来抵达的人只能明知不讲理也得闯进其他人的下竿标点之间。
拨开芒草丛一看,里面已形成几条路径。芒草倒地。光一人或两人进去的话不会这样。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中根说。
他加快脚步。
菊村和中根在到处都是石头、很难步行的芒草丛中前进。
河岸突然出现在眼前。
辽阔的风拂过菊村脸颊。
两人顺着右侧河川走下去,来到目的地。
「啧,你看。」中根用手电筒照着河中。
河中竖立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
「伊泽省二」
木板上写着毛笔黑字。
摇晃着手电筒亮光,可见四处竖立着类似的木桩。不仅这边河中,就连对岸水中也竖立着木桩。
「真是伤脑筋。」
中根以夹杂着失望及愤怒的声音说。
对岸左侧有一堆大篝火,四周围着将近十人。他们虽没有大声吵闹,但谈话声和偶尔爆出的哄笑声也可以传到这边。
看来是那队人竖立的木桩。
两人仔细查看,勉强在木桩和木桩之间找到两处可以下竿的标点。
「这边跟那边吧……」菊村说。
虽不是很好的下竿标点,但就算另寻地点,大概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位置了。
那两处是中央隔着木桩,两人可以并排的标点。
菊村和中根在正面可望见下竿标点的岸边,卸下背包取出钓竿。再拉倒两处下竿标点之间的岸边芒草,取出睡袋,双足伸进睡袋内。
点燃香烟。
抽着抽着,菊村总算平心静气下来。
「要喝吗?」
中根自背包取出啤酒罐,递给菊村。
两人躲在芒草中,打开盖子,罐头与罐头互碰了一下。
把身体埋在草丛和芒草间之后,河川的急流声变远了。只是反倒能清晰听出那急流的微妙变化。菊村觉得自己仿佛化成了动物。
静谧无声中,可以听到不知源自何处的叽咕人声。这表示也有人躲在黑暗中低声交谈。
有时在黑暗各处会突然亮起橘红色火光。
是打火机的火光。
像是在偷窥躲在黑暗中那些人内心不为人知的斗志。
这儿不仅有香鱼。
菊村切肤地感觉出河滩四处都有人躲藏的动静。
宛如来参加秘密集会或作礼拜的人,正专心等待仪式开始。
想到眼前水中有成群的香鱼,体内便徐徐地涌现一股激动的兴奋。
当菊村不知喝了几口啤酒时,一道带青色的美丽黄光,突然自水边附近草丛中飘然飞至水面上空。
是萤火虫。
萤火虫随风缓缓流动,一会儿便混入黑暗某处而消失。消失后,萤火虫的亮光在黑暗上空画出的线条,仍像久远的梦境残影留在菊村脑中好一会儿。
除了萤火虫,有时也会出现人影。黑熊般的人影突然拨开芒草「兽径」出现,用手中亮光照着木桩和菊村两人后,微微咂一下嘴。
「已经有人了……」
说完又窸窸窣窣地离去。
对方大概跟菊村他们一样,事前已来探看过一次吧。那男人今天一定迫不及待地做完工作,一一摆平了家人后才离家来此。也许是从东京来的。
六月一日,看你选择哪个防守位置,钓果会有云泥之别。选到好的下竿标点的人与占不到位置的人,就「灯笼钓」来说,两者之差最多可高达百尾以上。
吃食海水浮游生物长大的香鱼,上溯至河川时仍保有其食性。进入浅水域的香鱼仍会吃食水生昆虫或落在水面的小虫。
利用毛钩的「灯笼钓」正是配合香鱼这种食性的钓法。整个六月至将近七月中旬为止,每天早晚都可以用这钓法钓上大量的香鱼。尤其解禁第一天到第三天,就连新手也能钓上多到难以置信的香鱼。
香鱼本身的数量也很多,因为这时期香鱼还未变得油滑。
第一天,大概所有咬上毛钩的香鱼都可以顺利起竿,第二天和第三天也可以钓上与第一天差不多的数量。
之后,当然也会受天气和水温等条件影响,但钓上的香鱼数量通常会按钓鱼人的技术程度而有所不同。
菊村边喝啤酒边跟中根聊天,对岸传来大声叫喊的人声。
「谁管你那种事啊……」
是语气强硬的男人声音。
又传来另一个男人声音盖过之前的声音。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这儿是我的据点。」
对岸岩石上有两个人影。
「你在这地方竖立木桩,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喝酒,哪有资格说是谁的据点。除非当事人一直乖乖守在钓鱼场前,才有立场说这儿是自己的据点……」
「你说我不知跑到哪里,我又不是回家了,只是在这附近跟同伴一起喝酒而已啊。我昨天傍晚就来了,照理说,晚来一步的你不应该抢人家地盘……」
「你真啰嗦。」
这似乎是晚来一步的那男人的声音,接着有个人影哗啦哗啦地涉入水中。
那人影拔起木桩,抛向岸边。
回到岩石上的男人无言地坐在岩石上,取出钓竿搁在岩石上。
几个人影自火堆那方过来,不知向坐在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