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鱼师-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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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渊抱住沉在水中的那块大岩石,爱恋地将身子贴在那岩石上,用全身抚摩那块岩石。
扛着水镜的黑渊回来了。
他上岸后把水镜搁在地面,用刚才脱下的衬衫胡乱擦拭自己的瘦削身子。
之后穿上衬衫和长裤。
「你在做什么?」菊村问。
黑渊没回答。
「你在做什么?」菊村再度问。
黑渊以锐利眼神望着菊村,低声说:「搂石头。」
「搂石头?」
「嗯。」
「搂石头干嘛?」
「往昔也有像我这样来搂石头的人,最近没人这样做,难怪你不懂意思。」
「……」
「往昔,只要一直都是好天气,就会有人像我刚才那样来打造自己的钓点。」
光听黑渊这样说,菊村仍不明白。
他知道黑渊似乎在寻找那尾大香鱼,但无法理解这样做有何意义。
「一直都是好天气的话,水苔会长得太茂密,卡上泥土或其他什么的,然后水苔会烂掉。所以有时必须像这样涉入水中搂着岩石抚摩岩石,故意刮去水苔。但是不能刮得太干净。不能用指甲或用树枝之类的坚硬东西,最好用人的手或人的肌肤直接刮掉水苔。这样的话,岩石上就会经常留着正适合香鱼咬食的水苔……」
黑渊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增大。
「这样做的话,那岩石就会蒙上一层黑溜溜的水苔。你听着,这种最高级的岩石,就会有最高级的香鱼来住……」
「你是指那尾大香鱼?」
「是的,难道你以为我这样做还有别的理由?」黑渊说。
黑渊说的「住」,是指香鱼拥有自己地盘的意思。
香鱼会各据地盘。
而香鱼的食物是水中岩石上的水苔。
香鱼吃食水中的虫或掉落水中的昆虫。住在海中的幼鱼虽然也吃浮游生物,但上溯至河川的香鱼主要是吃食水苔。
香鱼正是以长有水苔的岩石为中心据守地盘。一旦其他香鱼闯入,地主香鱼便会展开攻击。而香鱼的攻击便是以鱼身碰撞对方。
倘若侵入的香鱼力量够强,这地盘就成为入侵香鱼的地盘。
利用香鱼这种习性的钓法正是「友钓」。
在鱼媒绑上锚状鱼钩,抛到可能有地主香鱼的岩石附近,只要那岩石住着香鱼,那么地主香鱼便会对鱼媒进行攻击。而地主香鱼也会被鱼媒身上的鱼钩钩住,被钓客起鱼。
「之前我不是说过了?那家伙每年都会到这山根深渊来。这山根深渊整个都算是它的地盘。它住在某个水深最深的地方,白天在那岩石附近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那家伙只要一进入这山根深渊,必定会在那岩石上留下咬痕……」
「那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咬痕?」菊村问。
「没有……」黑渊痛苦地歪着嘴唇。
说他是在回答菊村的问题,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
「但是,它一定会来。这是我跟那家伙的约定。我每年都会为了它,像刚才那样把那块岩石清理得很好……」
「……」
「三年了……」
黑渊低声说。声音沉重。
「我花了三年才让那家伙住在那块岩石。那家伙知道哪块岩石有最好的水苔,所以一定会来。万一没来……」
「没来的话,表示它死了?」
「多嘴!」黑渊说:「之前它也曾经迟了几天才进入这山根深渊。可是,就算晚一点,那家伙也一定会来……」
「不过,万一它真的来了,这一带也是『友钓』钓点。如果友钓客比黑渊先生早一步钓上它的话……」
菊村的语气也不自觉地随着黑渊大声起来。
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变化。
黑渊低声咯咯笑道:「那家伙怎么可能会被友钓客钓上?会上当的话,早被钓上了。那家伙不会去赶其他香鱼。其他香鱼看到它都会主动逃走。我看过好几次那家伙一整天在岩石旁游来游去吃食水苔的光景,那家伙一次也没攻击过其他香鱼。我不清楚是那家伙的本能令它不追鱼媒,还是生来就跟其他香鱼不一样。不管原因为何,但我知道,那家伙绝不会上『友钓』那种钓法的鱼钩。你想想,那家伙那么长寿,不知是荷尔蒙还是其他原因,搞不好连本能也产生变化了……」
「你是说,用你的钓法可以钓上它?」
「是的,用我的『黑水仙』。只有用小夜子的阴毛制成的那个毛钩才能钓上它。只是,一年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
「嗯,只有一次。它只咬一次钩。一次而已。而且是跟那家伙相遇时抛下的第一竿。只要让毛钩顺利地流到它眼前,那家伙会来咬。如果第一竿失败,或虽然让它咬上钩,却又让它脱逃了,那么那一年它就不会再度咬钩。」
「连这习性你也知道?」
「嗯,这三年来我几乎试过所有方法。不只用毛钩,也试过用鱼饵。小沙丁鱼、磷虾、竹荚鱼、乌贼……连山女鱼和岩鱼鱼饵都试过,全都不行。最后甚至还用吉利丁粉把岩石上刮下的水苔制成果冻,当做鱼饵,但也失败了……」
「……」
「只有我的『黑水仙』,就算它曾经上钩又逃走,也会有反应……」
「反应?」
「嗯,它会游过来。会游过来,而且靠得很近。只是,光挨近而已,不会再度咬钩。」黑渊说。
菊村发现黑渊说着说着,脸色比先前更发青。
黑渊突然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的石上。
「黑渊先生……」菊村说。
「不要紧,只是有点累才坐下。」
「你脸色不好。」
「生来就这样。」
「上次不是也吐血了?之后有没有给医生看?」
「去了。」黑渊嫌烦地答。
「真的?」
「我不是说去了吗?」
「医生怎么说?」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说……」黑渊道。
怎么看都不像去过医院。
「……」
菊村正想开口,黑渊插嘴说:「去看医生有什么用?到医院后,搞不好他们就不放我走了。就算两个月便可以出来,两个月都关在医院的话,香鱼期也结束了。今年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因为香鱼的存在,我才能活到今天。万一为了香鱼而死,我也无所谓。」
说到此,黑渊突然噤口。
「好像有点多嘴了。」
他低声这样说,再站起身。
他说的「多嘴」,指的似乎是他自己。
「再见喽。」
短短留下一句,黑渊背转过身。
菊村对着他的背说:「黑渊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说说看。」黑渊答。
「你认识一位叫浅川善次的人吗?」
听菊村这样说,黑渊的眼神望向远方,立即又收回来。
「我认识善次。可是,你怎么知道善次这名字?」
「昨天我在『鲇源』遇见他。」
「『鲇源』?」
「他应该还在『鲇源』,他说要在那里住三天左右,钓香鱼。」
「那又如何?」
「善次先生很想见你。」
「见我?」
「他托我转告你,向你说浅川善次这人现在在『鲇源』……」
「是吗?」黑渊低语了一句,跨开脚步。
「黑渊先生。」菊村叫住他。
「干嘛?是不是善次拜托你,一定要把我拉到『鲇源』去?」黑渊回头问。
「不是,只是他看来很想见你。」
「高兴时我会去一趟。」
黑渊这样说时,冰冷的大颗雨滴击打在菊村脸颊。
黑渊也把手压在脖子上,仰望昏暗天空。
雨滴似乎也落在他的脖子。
仰头望去的昏暗天空,云层正在飞快移动。
风中似乎可以听到云朵彼此推挤的轰隆声。
「下雨了……」黑渊喃喃自语:「真的会来……」
他低声地自言自语。
这句话仿佛信号,四周立即响起雨滴击打石子的声音。
「再见喽。」
黑渊说后再度背转过身。
他跨开脚步。
没再回头。
3
菊村在喝酒。
单独一人自斟自酌。
木柜台上已躺着一瓶空酒壶。
下酒菜是生鲜小沙丁鱼。
是细长透明的沙丁鱼幼鱼。
幼鱼盛在盘子上,和着当场磨碎的姜泥酱油吃。
这是今早在小田原海岸用拉网捕获的鱼。
此处是「醉处」柜台。
酒客只有菊村一人。
连店内都可以听到凄厉的风雨声。
昨天傍晚开始下的雨,愈下愈大,没有放晴的征兆。
菊村的长裤直至膝盖都湿淋淋的。
他在一小时前的夜晚九点左右跨进「醉处」,一路上到处都像河川。
在高空某处翻腾的风声,甚至可以传至「醉处」柜台。
店内播放着半被风雨声盖过的旧日流行歌。
是个嘶哑女人在唱着对已分手的男人的留恋心情。
菊村让歌声和风雨声同时闯入耳内,偶尔把酒杯送到唇边。
菊村来这里时,先前两位酒客刚好离去,之后便没人进来。
他把车子停在「醉处」巷口前的路边,徒步进巷子,连这条巷子也像一条河川。
雨声似乎又增大了。
「菊村先生,雨下得很大。」醉处老板说。
「嗯。」
「你今天开车来的?」
「不想被雨淋湿,所以开车来,结果走进这巷子时还是淋湿了。」
「你喝了酒,开车没事吗?」
「这点酒,没事的。不过要是被抓到,警察大概不会放过吧……」
「你把车子留在这里,搭出租车回去吧?这样不是可以安心喝酒吗……」老板说。
菊村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店内再度陷于沉默。
菊村在沉默中想着昨天遇见的黑渊。
他脑中浮出黑渊的脸,不但枯瘦,脸色也仿佛一张苍白的纸。
菊村倾耳静听。
风雨声中,似乎夹杂着远处不可能听到的早川浊流声。
这时,有人突然打开「醉处」的门。
「雨下得真大。」
有个全身湿透了的男人随着声音同时进来,他背着手关上门。
站在眼前的是中根。
刚才随风吹进来的雨和他手上雨伞滴落的雨水,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小水洼。
「中根先生……」菊村说。
「唉呀,我撑伞来的,但这样简直跟没撑伞一样嘛。」
中根边把雨伞插进伞架边说。
他用「醉处」老板递出的毛巾擦拭淋湿的手臂,走到菊村身旁。
「菊村先生,你一个人?」
中根在菊村一旁坐下。
脸上留着密实的邋遢胡子。肤色苍白,头发也蓬乱如麻。
头发中隐约可见头皮屑。看上去像几天都没洗澡。
很疲累的样子,但中根的表情却格外明朗。
中根望着菊村面前的酒和生鲜小沙丁鱼,对老板说:「给我一样的吧。」
老板在中根面前的柜台上搁了个小酒杯。菊村为他倒酒。
「好久不见。」菊村说。
「嘿嘿。」
中根腼腆地微笑,以感慨万分的眼神望着小酒杯内的酒。
「一个月半了吧。」中根低声说。
「什么意思?」
「酒啊。六月一日,我们不是在这儿喝过酒吗?那以后便没再喝酒。」
「是吗?」
「我啊……」中根视线仍望着酒,说:「终于完成了。」
他望着酒杯噘起嘴,再将噘起的嘴唇挨近酒杯,一口气喝光。
「完成什么?」
「小说。」
中根低声道,依旧望着空酒杯。
「小说?」
「写完了,刚才写完了。」
「喔。」
「这一个月来,我不去钓香鱼光写小说,写了一个多月。其他事都先搁着,一直窝在家里。」
中根自斟自酌地喝了一会儿。
「那天以后一直关在家里?」
「嗯。」
中根终于把空酒杯搁在柜台上。
「我啊,看到那尾大香鱼时,感动得很。因为太感动,突然很想写小说。很想认真的写小说。想忘掉一切专心写小说,写得让自己没退路可走,真的,我那时下定决心,想说写得太卖力也无所谓……」
老板递出另一瓶酒壶。
中根自己在空酒杯内倒酒。
「虽然还有很多工作,只是我想,如果先把这些工作做完再来写小说,我怕很可能又会拖拖拉拉的。所以到处向人赔罪,欠下很多人情,最后啊,刚刚才写完小说……」
「喔。」
「完成了后,我兴奋得很,根本睡不着觉。所以才想来这里喝一杯……」
中根的声音很疲累,听起来却很满足的样子。
这回他不疾不徐地喝光酒杯内的酒。
「那你写了多少?」菊村问。
「四百二十张①……」
『注①:日本稿纸一张四百字,四百二十张总计为十六万八千字。』
「四百二十张是……」
「大概是一本书的字数。」
「那不是很多吗?」
中根腼腆地微笑说:「不过,以日数来算,一天顶多十多张……」
「就算这样,一个多月就写成一本书,不是很厉害?」
「资料什么的,很早以前就在慢慢搜集,小说内容也早就有个谱了。其实只是把故事写出来而已。」
「是吗?」
「不过,最初半个月完全写不出来。每天都在重写同一个章节。」
「结果呢……」
「结果在最后二十天左右全部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