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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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说这些没分寸的话,你是想激怒我?”赵湨仍旧淡淡地笑着,不见丝毫怒气。
只是,谁又知道他怒了没有。
那日,他也是笑着,一箭射杀了周壅。
七月忖着,往后退了一步。身右侧的腰间,箍着一只手,阻住了她后跃的可能性。
于是,她低头瞥了一眼。
这便瞧见那只手,如她的皓腕一般白皙的大手,灵巧地晃动着拇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及小指,只须臾,抽开了她腰间的草色勒帛带,丢在了一旁。顿时,素色的褙子散了开来,露出里头的白纱中单和绉纱素裙。
在人间界的现代,这算不得什么。不是还要穿着泳装在海滩玩儿么?多少人都看得到呢!可是在素轮界,犹中国古代的这种情况下,实在是很过分的轻薄举动了。
“为什么……是我?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全弄错了……”
在陷入昏迷前,压抑住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晕厥感,七月听见自己呢喃地问道。
眼前一片金光,那是什么?
是……龙鳞?
蕤宾宫。
玄墨宣室殿。
玄端高髻的周麟拧紧了眉头,在大殿的中间踱来踱去地转了数十个圈了。
终于,骠骑大将军颜朗忍不住了,吹着胡子开口道:“卿相,您能不能不要在老头子面前转圈啊?这午后到现下一刻,都转了多少个圈了?您再转下去,老头子我头都晕了!不就一个太尉册封,有这样困难么?莫非那批老顽固酸秀才们又在嚼舌根了?东一个体统,西一个国誉,左一个规矩,西一个格局……他奶奶的,广仁国宣战的时候,都缩在哪儿?这会子倒是批驳起月丫头临危受命的名不正言不顺起来!还要拿二殿下的落葬事宜大做文章!!!”
卿相抬眼看了看颜朗,欲言又止,又走了两圈,终于顿住了身形,说道:“他们,也没说错。确实,殿下不该葬在阳纡,周家皇朝,从无宗亲外葬他乡先例。甚至,连三年殡尸都一跳而过,……这,实在是离谱过火了。”
颜朗闻言噎住,卿相所说的这点,原也是他大力反对的,只因心中对那丫头生了几分好感,竟而就忘了去了。但他思考一阵,却又粗声辩驳道:“落葬事宜,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同广仁军在半空乍逢,殿下被突袭而不幸薨殁,此事也极难向广仁国追讨公道;再一个,当时这样一件突发事故,令得军心大乱,且芙蓉郡亦是人人皆惶,为定民心,这才不得已而为之;还有,殿下的身份,本就是秘而不宣的一桩……呃……丑事,如今却要……也实在说不过去。我看这事要是摊开来说了清楚,倒还真是有辱国格。难道这些,那帮子老匹夫,就没仔细想过么!!”
卿相静静听完,看颜朗兀自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忿忿不已,便又等了盏茶工夫。默了一些时间后,她忽而说:“阿苏大将军,本相今日请你来,可不是讨论殿下的葬仪,亦不是月尉的官职名正言顺否……而是……”
“而是……什么?”
颜朗不觉随问道。
周麟慢慢地走过去,靠近了颜朗,压低了声徐徐说道:“而是,对于闻人七月这个人,想问问大将军的意见。你看,殿下不在了,是永远压下殿下身份的秘密,杀了她为殿下殉葬好呢?还是,为殿下正名分,奉她为女主呢?”
什么?!
颜朗震住。
注1:家人子:无官职名号宫人的称呼,妃嫔位号,自昭仪至无涓等,分十四等。家人子分上家人子和中家人子,皆在第十四等之下,禄秩相当于佐史等低级人员,位视斗食。
第二十七章 荭花之纹
什么?!
奉那小女娃儿为灵泽女主?!
兹事体大啊……
可是,为何自己连想都没想就撇掉了头一条?杀了那丫头!杀了那丫头?似乎,有点可惜。事实上,那丫头自己都说过,当着芙蓉郡几千百姓和一众将士说的,战死便战死;若战胜,她在战后,当为二殿下殉葬!
“果然还是卿相想得周全,唯今,亦是只有为殿下正名,以女主理国辅政之缘由,方能令芙蓉郡百姓和诸军将士释怀。毕竟,当日,那丫头是自己亲口说的,要为殿下殉葬。”颜朗也觉气氛凝重,惟缓缓说道。
周麟笑了一笑,毫不客气地指出道:“大将军是想也不想,就愿意拥了这女孩儿做灵泽女主么?即使她非我族类,亦都不顾?”
颜朗微微一怔。
卿相的意思,他懂。但是,他不曾料到。这么说,这个女孩儿,这个叫做闻人七月的女孩儿,不是人?是妖孽?又或者,是异族?
这样想着,白须飘飘的骠骑大将军心下,生了几分犹豫出来,登时举棋不定,难以决断。
忽听外头报:“裴御史丞到!!彦将军到!”
颜朗捋着胡须的手不由得轻轻颤了一颤。
蕤宾宫。
璧壅殿。
正殿明间的中央,有两名女子。
“月尉夫人,月尉夫人!夫人!夫人!!请醒一醒?!您没事吧?姮儿!姮儿!申姮儿!快去请太医!”
这,这是周司则的声音,太好了,她没事?她,没有死……七月迷迷糊糊地想着,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映入的是周彤的脸,她正焦急地转头向着殿外叫喊着。
申姮儿?是申掌严么?!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似乎,梦见赵湨了?还是真的?!李劭?李劭他,没事吧?!
七月猛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大殿正中的万字纹黑漆小叶紫檀木七屏风式的罗汉榻上,长方形大边用圆料,框内嵌有用沉香木攒棂制成的棂格,攒成格子花,散着阵阵香气,屏风是镶屏板心,每屏均有透雕、浮雕、镶嵌、金漆彩画等,富贵华美。
何时到了这里?
这长榻隐带茶香,气息不若寻常沉香木,倒有一些阿壅身上偶尔散出的味道,故此,回宫以后,七月至不喜欢的,便是这床榻了。而在这璧壅殿住着的数日里,为免想起周壅被身穿血洞淋淋而亡去的景象,她是从不踏上这罗汉床坐歇休憩的。
“申掌严……”
七月唤住了申姮儿。
在她发出微弱的呼声后,周彤立刻十分灵敏机动地代她叫停了申娥。
申娥未料七月会叫她,面带诧容地行到了殿内,在紫檀罗汉榻的窄长酸枝木脚踏前跪了下来,恭敬等候闻人七月的吩咐。
七月一边翻身下榻,踩住脚踏,一边轻声问道:“申……申掌严,那李劭呢?他,没事吧?”
申娥低头回道:“夫人,那位广仁国的李仲远,在偏殿云光轩休息,不曾有事。若然有什么,姮儿定速速来报夫人。”
没事?
李劭他,没事啊……
这么说,刚才的,是梦?
那么,我是自己从椅子边走到了罗汉榻这里,躺了上去,睡着了?!梦游?!七月怔忪了片刻,揉揉太阳穴,看向左近的周彤:“周……司则,你刚才,在哪儿?”
周彤忽闪了几下眼睫毛,略带惑然的神色回答道:“呃,回夫人的话,适才,琴轩一直在门外随侍。可巧,彦将军随着骠骑大将军入宫,他寻我说些事,便告知内府十二监,又转了尚宫局,将琴轩唤了出去。故此,琴轩离开的这段时间,是彦将军的人守着的,他不敢走近骚扰夫人,只敢站在照壁和染月门间。……莫非……此人冒犯了夫人?”
她没问出来的那句,估摸着就是:这人,把你给气晕了?
她更不敢问也不敢想惟有烂死在肚子里的一句,应当是:难不成,这人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失格之事?不然夫人你怎么会晕了呢?!怎么看你也不像是那种娇娇弱弱的柔不禁风之小女子,你看起来很健康很活泼……
“彦子卿将军来宫中了呀……”
闻人七月喃喃地道。
周彤赶紧回答道:“是的,守在染月门里头的那位是跟随彦将军的岳艾猎翊卫大人。为人……倒也听说忠厚老实……”
意思是,虽然你是晕了,可是岳翊卫大人是不可能得罪你的啦,多半是你刁蛮任性欺负人家罢?!可你怎么就能晕了过去呢?!
七月自娱自乐自想自答了一阵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周司则,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压根儿就没瞧见岳翊卫,所以,我也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周彤被看穿心思,一阵抹红上了面颊。
兀自跪在地上的申娥抬头看看罗汉榻上的这个,又看看一旁站着的那个,终于下了决心开口替周彤解围道:“夫人,……那个……时候也不早了,之前司则提起,裴御史丞大人临走前要我们两个提醒您,莫忘了未时要去宣室殿寻卿相议事……”
七月“啊”了一声,对着申娥笑道:“谢谢姮儿姐姐提醒我。”
其实,她记得。
但是这么说也不会有错儿的。
申娥有点窘迫,面上也飞上绯色,急急道:“这是奴婢该做的,怎敢让夫人唤奴婢做姐姐?!”
七月又再笑了笑,不多说什么,只从榻上下来,走到里间换衣。
毕竟是去见卿相;毕竟灵泽以黑色为国色;毕竟阿壅不在了,没人庇护的时候,总要有点自觉。况且,素色,只是周壅喜欢,人都不在了,却又穿给谁看?自要该随波便随波,该逐流便逐流……
周麟,是一国主相。
玄墨宣室殿,是皇宫外朝的六大殿之一,而今,乃是上朝的庄严殿堂。
如何能随随便便呢?
当日,她无所求;或者说,有阿壅会帮她求……今日,她有所求,不得不求。人总是这样,自私惫懒。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泪不落。
里间安处室内,有木施(注1),下端墩子木足,里外两面浮雕卷云回纹,墩上植立柱,前后两个镂雕卷草花站牙抵夹。透雕拐子回纹花牙承托的横架子上,始终都搭着一件墨色折枝兰花暗纹缎深衣,以及非常纯净的白色精华绉纱的中单。那是周司则为她备放在那里的礼服。
七月在安处室中间的烘漆老酸枝木的月洞门架子床上,脱去了身上的衣服,开始换穿白纱中单和墨色深衣。
周彤和申娥跟了进来,还有一位掌藏(注2)褚灵媛也一并走到了安处室中,齐齐立在闻人七月的背后。
七月略觉别扭,但知宫中规矩,她们必须伺候她,只能顺服。
可是,这一次,掌严申娥没有立刻上前为她换衣着衫,像是呆住了。而周彤竟也没有出声责备申娥,她,仿似,也怔住了。还有褚掌藏……
“怎么了?”
闻人七月原本的白衫、素褙均褪到了腰间,露出白皙的□上身,她一边笑着问一边回头看。
这一看,她自己也有些吃惊。
身后的三名女子,碧荷色的缠枝莲纹妆花绸曲裾深衣,容色秀丽,面上统统带着讶异和惊怖的神情,张口结舌,不能言语状。
“……怎么了?”
七月再次问那三位碧衣内官。
终于,从怔忪呆愣的状态苏醒过来的周彤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夫人,您……您的背后……有……有……龙草水荭的花瓣……”
龙草水荭?
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七月闻言扭头看自己的光背,当然是看不到。
褚掌藏见状,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旁边,在靠墙的青黄玉龙凤纹梳妆台的抽屉内取了个双凤缠龙纹的长柄鎏金铜镜,又抓起另外一柄珠圈环边的人物神兽大铜镜,这才奔回来,将珠圈神兽铜镜交了给愣在一侧的申掌严,自己则举着双凤缠龙纹鎏金铜镜对住七月的后背,小心照了给她看。
七月是见过龙草的样子的。
素界盛开的水荭花和人间界的荭草略有不同。素界的龙草荭花要大一些,颜色听周壅提过是五彩缤纷,七色俱全。而七月见过的唯有孙帝洧渊手中执着的一株白色的龙草荭花。
那已是五年多前的事情了。
从申掌严的大铜镜里对映出双凤缠龙铜镜内的影像,那是她的后背。雪白的肌肤因为在黄铜镜子里而染上了金色,好在景象异常清晰:脖颈正下三寸处,后背正中,有一朵艳丽异常的朱色荭花。六瓣花瓣,对称均匀地扇形展开。
这,算什么?
纹身?
她们,又为何如此惊异?
“这事,定要报了给卿相大人知晓!”周彤在肃穆认真地说着,语气里令七月十分不解的是带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是!姮儿这就去!”
申娥亦是慢慢地收起了讶色,眼中带了笑意,说了这句话就极为敏捷地将手中镜子复又还给了褚灵媛,而后立就退出了安处室,显是往宣室殿而去了。
她们,都在打什么哑谜啊!
七月开始蹙起眉头。
总觉得这又是涉及皇室宫闱的知识,恰又是周壅不肯爽快说了给她听的其中一样儿罢?!
不能随意地问周司则啊……且又有个褚掌藏在一旁。
周麟来得极快。
七月只发了一阵呆,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眼中已经跳入了周麟的墨色冰梅纹的宫绸玄端衣袂,鲜艳夺目的红色丝帛腰带,随着快速步子而轻轻敲击抖动发声的琳琅玉佩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