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这二百九十年-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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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裴寂干咳了一声,故作不知状:“哦?不知何人惹怒了刘大人啊?”
刘文静一言不发,仿佛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人。就这样沉默了半晌,他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当年皇上刚刚做大将军时,将军府的司马(刘文静)和长史(裴寂)地位相差无异;可现在,原先的那位长史已经是一等的宰相,受到当今万岁的无比宠爱。我身为元老重臣,功劳显赫不敢说,但也是鞠躬尽瘁,可官职和各种赏赐却和长史大人相去甚远。当了这么多年官,家中都没有多少积蓄。换做是你,有点怨恨也是正常吧?”
沉默,又见沉默。
裴、萧二人完全没有料到刘文静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现实。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径直地走了出去。背后目送他们的是刘文静复杂但又平静的目光。
对刘文静的审讯就此结束。
朝上的李渊也在密切关注着刘文静谋反案的审讯进度。在看了裴、萧二人提交的审讯记录后,他的金口玉言是这样的:“刘文静这样说话,谋逆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文静此言,反明甚)。”
这话也够直接的。
但是,大臣们并不都是像李渊认为的那样一味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以萧蠫为首的一批大臣反复申明,保证刘文静没有谋反的动机。身为秦王的李世民也一再进谏,认为起兵之前是刘文静对各种情况做了精心缜密的筹划,事情定下来之后才告知裴寂配合执行;如今天下既定,二人待遇相差甚大才会心生不满,但绝对不是想谋反,综合考虑应当饶过他这一回。
面对朝野上下的一片反对之声,李渊动摇了:虽然自己贵为皇帝,一言九鼎,但刘文静确实立有大功,现在又有这么多人肯站出来为他说话,可见刘文静和大臣们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自己如果一意孤行处决了他,大臣们难免会认为朕对功臣过于冷酷,人心必然思变。更何况现在连自己的儿子都帮着刘文静说话,真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就在李渊举棋不定的时候,一个人的话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刘文静当诛!
因为那个人对他说:“刘文静擅长权术,一肚子阴谋诡计,性情凶险又容易猜忌别人。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和疯狂的行为已经很明显地把他那些罪恶想法暴露无疑。现在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留着这么一个人,恐怕后患无穷啊!”
这个人,便是裴寂。
痛打落水狗,斩草要除根。
于是,大理寺依《唐律》判处刘文静、刘文起兄弟二人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抄家,没收全部财产的处罚。
此判决为终审判决,不得上诉。
得知这一消息后,刘文静依然很平静,坦然自若地接受了这一结果,有滋有味地吃完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断头饭。
刑场上,前民部尚书刘文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高鸟尽,良弓藏,果然不是虚妄之言啊!”
是年,刘文静五十二岁。
刘文静之死,原因固然有很多。但从他自身来看,最大的问题在于心态不好。
裴寂原先就是李渊的亲密好友,两人几乎就是磕头拜把子的交情。这关系,不是其他人随随便便就能够掺和进来的。现在李渊当了皇上,裴寂荣升相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至于裴寂是否有功劳或者能耐有多大,都不是李渊考虑的问题。宰相么,又不止一个,裴寂只要安享富贵就行了,活儿自有别人去干。大家如果不服,有本事也来接近皇帝啊,你服侍的工夫若能达到裴寂的水准,相信当个宰相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处理刘文静的事情上,裴寂也确实是狠毒了些。一句话直接断送了一个相交多年的老朋友的性命。如果说当时裴寂曾经动过恻隐之心的话,那么朝中群臣为刘文静求情则彻底坚定了他堵住刘文静所有活路的决心。每当多一个人站出来为刘文静求情,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一下,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刘文静能量太大了,倘若这次让他侥幸逃过,一旦他日咸鱼翻身,万劫不复的必定是他裴某人。有时候救人如害己,便是这个道理。
刘文静功劳是很大,但不该公开与裴寂为敌,因为李渊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裴寂一边。正因为皇帝的偏好很明显,才会有投机钻营的人紧紧盯着刘文静,时刻准备抓刘文静的把柄来取悦裴寂进而取悦李渊,以此作为自己上升的垫脚石。这些,在官场中打拼这么多年的刘文静不会不知道,但他却全然不顾,任性妄为地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授人以柄,最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幸的是,他的这个毛病还遗传到了儿子刘树义的身上。
贞观三年,太宗李世民为好友刘文静平反昭雪,加封刘树义为鲁国公,并将公主下嫁于他。按理说,刘树义应该是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为皇帝卖命才对。可这个刘树义却一心记挂着父亲的冤死,对政府怀恨在心,居然有一天真的谋反了。这次谋反很快就被政府觉察到,几乎没有折腾出任何结果就被扑灭了,同他父亲一样,刘树义最终也以斩首示众的结果黯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第二十章 裴寂之死
刘文静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当属裴寂。可是裴寂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高枕无忧地走完人生的最后岁月。
玄武门之变后,裴寂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输家。他的后台老板李渊被迫宣布提前退出历史舞台。他毕生心血押的宝——原太子李建成也招呼都不打一个地弃他而去。突然丧失了保护和安全感的他却必须独自面对那个最不想面对的人——刘文静的好友李世民。
李渊当政期间,和裴寂一起当宰相的还有萧蠫,一个是尚书右仆射,一个是尚书左仆射。李世民正式登基时,裴寂已经官拜司空,为朝中最高级别官员。而新任的尚书右仆射,正是李世民的大舅子兼好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和李世民之间,抛开亲戚关系不谈,简直就是裴寂和李渊的翻版:裴寂是李渊的好友,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好友;裴寂劝李渊起兵,长孙无忌劝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李渊掌权后认为裴寂功劳最大,拜为尚书右仆射,李世民登基后认为长孙无忌功劳最大,拜为尚书右仆射。
有朋友要问了,宰相不就是最大的官么?怎么又冒出个司空,还是最高级别?
其实,唐朝的宰相只是个泛称,不是具体的官名。
唐初,中书令、侍中和尚书令三者职务地位相同,都可称为宰相。后来由于李世民曾担任过尚书令一职,这个职位无人再敢出任,于是原先的副职尚书左仆射和尚书右仆射就自动升格为宰相级别。裴寂便是这样。
后来魏征、杜淹等分别以秘书监和吏部尚书的职务参与政事,于是“参知政事”等非正式称号也成了宰相,再往后什么“平章事”、“同中书门下三品”等等头衔也都纷纷粉墨登场。因此大家只要知道这些官职的含义就可以了。
因为宰相种类繁多,所以后来索性便开始以任职者的具体分工来定义宰相之职。比如战争时期,节度使就是宰相;和平时期,崇尚儒学,那么大学士就是宰相;重点转移到财政收入上来时,盐铁转运使就成了宰相。诸如此类,就不一一列举了。
除宰相外,还有三师:太师、太傅、太保,这三个官职乃是帝王之师。能担任此三职者必须是德高望重之人,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先空着,反正对朝政也没多少实质性的影响。
此外,还有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这三类官职属于超一品的荣誉头衔,名义上什么都管,实际上是什么都不管,但是级别放在那儿,尚书令什么的见到他们也要主动行礼。裴寂升为司空就是对他表示尊敬,但并没有什么实权。
总之,现在是贞观时代,掌门人换了,自己只剩下老资格,没有权力。这些,就是裴寂的具体情况。
对于自己的尴尬处境,裴寂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识时务地变了,变得相当收敛,小心翼翼,见谁都热情地打招呼,那模样,根本不是位列三公的重臣,反倒像是刚涉足官场的新人,姿态摆到不能再低。只因为他知道,李世民和刘文静是故交,自己原来又是李建成的嫡系,要说李世民对自己没有想法简直是自欺欺人。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多拉拢点人心,尽力消除与李世民之间的隔阂,就算哪天不小心触怒了龙颜,翻起老账来时,同僚们还能帮着说点好话。
还好,开始那几年李世民对裴司空还是十分客气的,对老臣该有的礼节一项不少,但裴寂仍然不敢大意。久经考验的他深知官场中的笑里藏刀、尔虞我诈,所以他反而是加倍低调。
一日,李世民前往郊外巡游,返回时特地下旨,让裴寂和长孙无忌同坐御车,好一起唠唠嗑。长孙无忌略作谦让,就准备上车。可再一想,人家裴司空还没动,自己怎么好抢先呢。于是便转身让道一边,请裴司空先上。
可裴寂却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脚在原地愣是没挪窝。
李世民见两人都不动,很是奇怪,就问道:“裴司空为何不上车啊?”
“臣不敢,臣惶恐。我等怎配与皇上共乘御车?”
“咳。裴司空是辅佐太上皇的元勋旧臣;无忌也是为皇家出过大力的,功劳赫赫。如果说你们俩都没有,那还有谁能有这个资格?”
“谢皇上恩典。臣不过是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效力朝廷,并无大功。何况现在位列三公,已是尸位素餐,常常觉得自己不配这个位置。现在又怎敢忝登御车。”
“不要紧,朕让你们上来,你们就能上来。若是还不上车,莫非想抗旨不成?”
“这……臣惶恐。臣遵旨。”
御车坐着当然舒服,可对裴寂来说却是如坐针毡。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边意气风发的皇帝,浑身禁不住直冒冷汗,不知道李世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旁的长孙无忌倒是泰然自若,和皇上是一唱一合,不时还共同发出会心的笑声。
唉,也不知我刚才那些话说的对与不对,皇上又是怎么想的。不过啊,无忌你倒是很像当年的我,我也曾傲视群臣,以为地位永固。岂料今日竟落魄到如此田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又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无忌你也要像向我一样,摇尾乞怜,夹着尾巴做人呢?
就这样,裴寂提心吊胆地捱过了一天又一天。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每天都生活在忐忑与不安中的裴寂终于等到了大祸临头的一天。
这场大祸,要从一个和尚说起。
这个和尚不是大名鼎鼎的唐僧玄奘,而是来自佛教圣地五台山,法号法雅。
法雅成名前在五台山潜心修行,博览群书。虽然五台山这样的僧人很多,但论演讲的技巧和煽动程度,却极少有超过法雅的。他也因此声名大振,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
不过后来的事实却证明,这位法雅师傅的道行远不如玄奘那么深厚,他最终没有能做到看破红尘,视富贵如粪土。
唐朝建立后,唐高祖李渊久慕法雅大名,大老远派人把他请到长安,每日再忙都要抽出时间和他谈经论藏。法雅师傅也是耍尽三寸不烂之舌,说的是天花乱坠,唾沫横飞。老人嘛,多少都有些相信因果报应。李渊也不例外,很快便被法雅师傅的才学和虔诚所俘获,成了他的忠实信徒。
本来这是李渊个人的信仰自由,与他人无干。但是作为皇帝,他却额外给了法雅一项特权——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注意,自由出入皇宫可不是有张特别通行证那么简单。皇宫内院警备森严,没有旨意不得乱闯。倘若擅自闯宫,便是有刺王杀驾之嫌,是要抄家灭门的。法雅有了这项特权,就是说他可以随时觐见皇帝,就佛学问题进行切磋交流。
其他人想见一回皇帝都难上加难,法雅却可以随意串门,随便说话。所以,那些想有所“进步”的人很快就瞄上了这个机会。
法雅大和尚也是本着佛门慈悲为怀的宗旨,拿人钱财,为人办事,闲暇之余还经营起了副业。
请注意,这可不是行贿和受贿哦。那些人来找贫僧,乃是一心向善,给的那些黄白之物,阿弥陀佛,是给佛祖的布施。贫僧乃是化外之人,不需这些阿堵物,所得除日常吃穿开销外,都是要攒起来新盖庙宇,重塑金身的。
什么?施主在问先前布施的钱财到哪儿去了?善哉善哉,贫僧心如明镜台,只因手下徒弟、杂役都要吃饭,都花在他们身上了。至于不少布施过的施主们加官进爵,那正是由于心地虔诚,感动佛祖,才修成正果的。
就这样,法雅俨然充当起了政治掮客的角色,两头讨好,端得是油水捞足。
不过,这种事只能迷惑住当事人,旁观者的心里可是再清楚不过呢。
好景不长,随着玄武门之变,等级最高的居士李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