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皇-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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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太子殿下奉敕所写的碑冠。”李泌对韦坚道。
“碑冠?”韦坚忙问,“什么碑的碑冠?”
“今上在亲注《孝经》,注成后,不仅要颁行天下,而且要勒石为碑,立于国子监中。因此今上敕太子题写碑冠。”
“呵。”韦坚这才回过头去,看那碑冠所题何字。只见太子用他那颇有风骨的篆体字,恭谨地、一笔不苟地写道:
大唐开元天宝圣文神武皇帝注孝经台
这十六个字、每个约三寸宽,八寸长,从堆积的纸张看,每字大约已写了一、二百遍。再看琢玉笔架上,一支铁头精制玉管紫毫大楷,毫端还饱吮着龙香墨汁;而案头的青州紫金石墨海中,盛满砚松烟。韦坚才知道太子近日来一直专心致志地练习题写碑冠。
“今上亲注孝经,尚敕太子题写碑冠,可见今上尚未恶太子。”想到这里,韦坚心里宽慰了些,“正因为圣眷尚在,林甫还未得手,更应谏告太子殿下,早作处治才好!”他归座后,向太子揖手笑道,“臣因交割江淮漕运诸事,返京以后,未能早日进宫晋谒,特向殿下告罪。”
“卿既供职刑部,”太子淡淡一笑,“得以常相亲近,且至亲至戚,毋须拘于常礼。”
“是呀,”韦坚将话引入正题,“臣适才还担心今日尚无缘得觑殿下呢!”
“呵?”太子一怔,“卿这是何意?”
“因臣听闻人说,今上敕谕于中书省政事堂为安禄山饯行。臣以为殿下亦当在彼。”
太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却紧闭着嘴并不应声。
“尚书差矣!”李泌见了,暗赞韦坚将话题引入,不露形迹。他暗窥太子神情,知道已将彼触动,心中更喜,忙也答话,助韦坚一臂之力,“彼一边帅,岂有太子为彼饯行之理!”
“供奉还不知道么?”韦坚佯作惊奇地和李泌唱和起来,“那胡儿已不是区区边帅了!”
“唔?”
“他自请为养子,今上和太真娘子,业已恩允了!”
“殿下,有这等事么?”李泌也佯作大惊,忙朝太子问去。
“确有此事。”不待太子回答,韦坚又接口过去,道,“臣还听说,那胡儿自收为养子后,竟连太子殿下也不参拜呢!”
“啪!”李泌愤然地一拍坐墩边沿,气哼哼地道,“此胡无状,且用心叵测!”
“嗯?”太子露出关切的神情,用目光向李泌询问。李泌心中更一喜:“看来,今日或许能激得太子振作起来!……”
原来太子李绍自入主东宫以来,总以李瑛之死为鉴,除了按仪朝拜皇帝以外,不和诸王、文武往来;也不谈朝政,以避飞来横祸。
但是,韦坚和李泌议论之事,真正触到了他的心病,所以竟一反常态,要听听二人的议论。
右相动摇东宫之心,之意,李绍并非偶人,自然皆知。但他却并不愿象李泌密谏的那样,伺机在今上面前,奏除此人;更不愿依李泌之言,在令上面前竭力保荐重用左相。他认为那是书生之见,是自取灭亡的危险道路。他想用言行向右相表明,自己入主东宫虽不因彼之力,但自己对右相的倚恃是一样的。他以为这样就可释化右相对他所抱的戒备和恶感。
但是,数年来,他也看出,无论他怎样向右相靠近,右相仍亡己之心不死。今年,借改元、庆寿大典,右相在今上面前大荐安禄山,安禄山看来也已大得父皇的宠爱,连请为养子这荒唐之事,竟也允准;而那胡儿,竟敢当着后宫众人,不参拜自己!……
此时,说不定在那政事堂中,右相正借饯行之机,与那胡儿算计自己呢……
“殿下试想,”李泌悄声奏答道,“今上自宠纳太真,已达数年,而太真却无出。此,本东宫之福。而右相今将胡儿禄山引入宫禁,复请为太真养子,李、安二人谋作动摇东宫之心已明!殿下当要三思!”
虽希望听到二人的议论,但却万万没有想到李泌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挑明此事。太子坐不住了,他趿上线履,缓缓立起身来,皱着双眉,不发一语。
“殿下,供奉之议,绝非危言耸听!”韦坚忙接上李泌话头,道,“想废太子瑛,因为右相所恶,虽作龟缩之计,终难逃右相刀钺;今殿下之立,又非彼意。若不早作筹备,臣虑彼牢笼大张之时,则我君臣后悔莫及!”
“早作筹备?”
“正是!”李泌也站起身来,揖袖轻声奏道,“眼下,今上对殿下尚善。而今上腹心大臣高力士,亦倾心于殿下。庙廊之中,尚有忠良贤士如李适之辈。更有蜀人李太白,新近承恩,极思游说万乘,一清海县!殿下若能如今上昔日身主东宫那样,振作心志,何愁无姚崇、宋璟、张说、王毛仲、李守德等文武贤良,前趋马首,尽涤妖氛!”
“如父皇昔日身主东宫那样?……”太子听到这里,喃喃自语着。突然,他浑身一个寒颤!似乎才明白过来似地急急寻思道,“他二人说些什么?要我在这东宫之中,也象当年父皇那样暗聚文武!……”想到这里,他一个趔趄,退坐在榻上。连眼珠都僵住了。
“殿下!”韦坚却以为太子大受震动,正在权衡,故忙奏道,“供奉之计,不容宜迟呵!”
“不容宜迟?”太子终于回过神来,汗如雨下,以焦急不堪的语气对二人诘问道,“甚么不容宜迟!方今圣君在上,乾坤清朗,朝野升平,你二人在说些什么呵!……”
李泌虽已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但仍掩不住深深的失望和沮丧,一头坐回墩上。韦坚却失措地呼道:“殿下!……”
“卿且退。”太子拂袖而起,朝乌木长案而去,“今后无孤之谕,不可擅入东宫!”
“韦尚书,快向殿下拜辞吧!”见韦坚被太子的这道口谕弄得一下呆愣在书房里,李泌忙轻拉他的抱袖,提醒他。
“臣,拜辞殿下!”韦坚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朝已握笔在手,对纸作斟酌状的李绍一揖到地。然后由李泌导着,走出了内书房。
“林甫已磨刀嚯嚯,殿下却怯懦如斯!今后,是何结局呵……”
李泌并不答理韦坚的哀怨。作为一个胸怀“平生志气遂良图”的“昂藏一丈夫”,他另有一番不能言诸于口的苦衷。二十多年前,同样是在这座宫院内,年轻的太子李隆基,和他的师友张说、刘幽求等面对诡谲风云,指紫薇而誓,志图中兴;今天,他自负才识不在张、刘之下,但所佐之主呢?……
不能佐主奋起,决不留栈宫阙。这是这位太子师友的操守。主黯而臣明,也可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如诸葛之于后主刘禅。对李绍失望之余,李泌亦悲亦愤,亦哀亦壮地暗自计议着。尔后,应凭恃自己的智术为国除奸,不能再寄希望于东宫之主。与此同时,他却暗自祈祷着,希望皇帝圣聪复明,看出李林甫、安禄山等辈误国祸民之用心,使天宝这一年号,也能象开元一样,载入汗青……
第十九章
李泌对于皇帝圣聪复明的希望,随着岁月的流逝,日见淡漠。
首先是皇帝对于李林甫的宠恃,有增无减。天宝二年,崔隐甫因咸宜公主大病卧榻,不能去吏部视事,皇帝便叫李林甫兼领吏部尚书之职。不久,便出现了天下闻名的“曳白”丑闻,而林甫却仍宠信不衰!
原来林甫虽领吏部尚书之职,却将考选之事委于心腹宋遥、苗普卿两位吏部侍郎。这宋、苗二人为攀附李林甫、崔隐甫,当年考选竟将隐甫之子崔姡В阄卓泼住�
天宝二年应试士子达万人以上,考选入等者仅六十四名。这崔姡У难兜滦校て涓福碌谥谌酥校胁慌率碌氖孔邮偃肆细妫胱笙嗬钍手嘤诨实矍啊P诮沤桑迠'等六十四人召于南内南薰殿面试。结果,甲科首名的崔姡В殖质跃恚蠛谷缬辏粘〔幌乱蛔郑殖觥耙钒住薄话拙淼拇笮啊�
皇帝大怒。贬宋遥为武当太守,苗晋卿为淮阳太守。敕云:“曳白之徒,竟中甲科;选调之际,仍以托人!”但主选文选的李林甫,却仍安居相位。更奇的是:到了天宝三年春,李林甫还被皇帝“特进”集贤院学士、修国史上柱国!这样一来,李林甫的头衔,更加显赫了。
皇帝对安禄山的宠爱,两年来也日见其深。天宝二年正月,皇帝亲敕禄山晋京赏度灯节。这胡儿于南内花萼相辉楼西轩朝见皇帝时,奏道:“去年营州蝗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祝未毕,便见群鸟从北飞来,食虫立尽!臣请付史馆!”皇帝赞叹不已,立命史官记下,从此准安禄山谒见无时,重加赏赐,辞归,又加骠骑大将军!
天宝三年春正月,因太子李绍更名亨,安禄山特出兵将霫、奚、契丹三部北驱数百里,以开边功奏入贺。李林甫、崔隐甫、吉温等表贺皇帝镇边得帅,并称安禄山公直、忠孝。皇帝大悦,授安禄山范阳长史、充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平卢节度。余职如故。三月禄山出镇,皇帝敕中书门下三品已下正员外郎长官等,齐集鸿胪亭子祖饯……
当安禄山车骑如云、在百官恭送下徐徐离开鸿胪亭子后,天色已近午时,百官却未回府,全驱车马向东、西二市而去。原来时当春末,正是长安官民大赏牡丹季节。连日来,凡非朝会日、散衙之后,百官都兴致勃勃地前往二市观、买牡丹。上衙公干,也难忍议论二市见闻;得一珍品,更是眉飞色舞。刚才在为安禄山饯行,这胡儿对众人炫耀,今上昨夕于沉香亭赐宴,他见亭前有一株珍品,名曰‘一捻红’。高约三尺,花微红,系花鸟总使牛贵儿于去春在弘农郡觅得,献于皇帝。玄宗见其色艳、花大、花繁,十分喜悦,命牛贵儿捧献太真。太真见了,以手拈花,竟将指印留于花瓣上。牛贵儿忙请今上观之,皇帝大为惊叹,遂命贮盆于先春馆,不料今春花发,该品竟在新开花瓣上尽显太真指印!皇帝惊喜异常,即赐名“一捻红”。
听说今上正在对花新制一曲,度成之后,也要名之为“一捻红”哩!
“一捻红”,使惜花如命的文武官员着了迷、发了狂,所以刚送走安禄山,便迫不及待地纵缰驱车,去往花团锦簇的东、西二市,寻觅异品奇葩,以邀天恩……
东宫供奉李泌,怀着与众多文武颇不相同的心思,也到鸿胪寺亭子参加了对安禄山的祖饯。看着吉温等人对这位宠贵无比的紫袍边帅的逢迎,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发出声声冷笑。饯行结束,众官纷纷去往东、西二市买花,他本欲回东宫,不料刚走到坐骑前,太子宾客贺知章却走上前来,约他去西市一游。心绪不宁的李泌,不忍拂这位忘年交的好意,只好和他并马出了含光门,沿着太平、延光二坊间的南北大街,往西市而去。
这条大街因邻近皇城、中央各衙署,售花者也特别多,花的品种名贵的居多。为了保护盛开的牡丹,花商们还搭起了遮挡阳光的布帐。花丛四周,扎着竹篱,以抵挡尚有几许寒意的春风。几位绯袍官员选好几株珍品,正在付钱。花商殷勤地在对花洒水,以便运到家中仍然叶绿如碧,花鲜依旧。李泌留意细听,每株牡丹约值二十五六匹绢!“这,正好是十户中等人家一年所上租赋的数目!……”李泌忍不住长叹出声!他回过头去,正要向贺知章述说心中的忧虑,可他一看贺知章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过八旬的老宾客,在李泌等挚友的心目中,极少龙钟老态。正相反,挚友们皆喜他老而不惰,童心长存。过去,左相李适之等人,在十分苦闷之时,总是怀着希冀解脱的心情,或投书宾客,召饮本府;或驱马登门,一诉胸襟。其结果,总能在他那妙趣横生的谈吐中,求得解颐一笑,忘去不少烦恼。但近年不行了。此老常道其老,差不多绝了与挚友们的交往。他那曾令人们羡慕、赞叹的一双清澈的眸子,也时常流露出无尽的惶悚和凄凉,银须白发,似乎也将昔日眉宇间的天真神韵掩尽。他,不仅显示出八十老翁的衰朽,而且令人心悸地感到了垂暮之气!
挚友们知道老宾客身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无不暗自神伤。去冬,他终于上表辞官归回故乡山阴,同时还奏请度牒为道士!对此,李白是极不以为然的,他劝他仍应留在东宫,辅佐太子,贺知章只是苦笑。
李泌此刻回眸一瞥,竟见半倚马项的贺老大人,一双露着伤感之情的眼睛,恋恋不舍地顾盼着街坊两旁的房舍、林木、行人;那光景,分明是在痛苦的诀别。李泌心头一沉:“难道他今日特意邀我,也是为了和我作最后一次西市之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