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皇-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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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明义一去,皇帝也不言语,便朝殿堂众人一拂袖,径直下了御座,朝右厢的一通二间连壁的“翠云斋”走去,宫女赶紧撩开珠帘,待皇帝进去后,都屏息退回殿堂。
常在此斋练字的皇帝,一头走进了第二间斋房。茜纱罩着通往殿阶一方的三扇四尺见方的大窗,挡住了近侍宫人的视线,他们无法看到皇帝那涌出眼眶的泪水。“三郎!你还记得阿忠为你脱紫半臂,做生日汤饼么?”这句问话,此刻如此清晰而揪心地响在玄宗的耳中,好象皇后就在隔壁一间斋房中抽泣着、艾怨着。
记得,记得……
阿忠,是后父的字。半裸右臂的阿忠,为自己做生日汤饼的事,多少年以来,一过生日就会出现在脑海中。那是自己和皇后一起生活后的第一个生日。再有几日,自己就要过第三十九个生日了。可,皇后却在冷宫去世了。
……
“嘻嘻,三郎,你抓不住我!嘻嘻!”
王府园林,蔷薇丛中,那娇声逗唤,使李隆基此刻丧魂失魄,木然而立!
……
“大王此举得成,妾妃率阖府嫔妃,燃灯相庆;此举不成,妾妃率阖府嫔妃殉身!……”
景龙六月之夜,金花落赏秋堂前,那慷慨陈词之声,又使李隆基此刻猛觉乱箭穿心,欲抚胸长嚎!
……
“皇后不知!”
“皇后拒之!”
“皇后未觉!”
明悟、王守一、王菱证皇后无罪的供词,缠绞着,溶汇着,涌入了他的耳中。
……
“骗人!”
“骗你,是贼!”
“嗯哪?”
“当然哪,就是负心贼!”
负心贼!负心贼!……“是三郎负卿!是三郎负卿!”随着儿时对话的闪现,皇帝一跺足,连连摆头。往事,使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朕要为卿厚葬,恢复卿皇后的哀荣!
朕要赦却王氏满门,恩荫王门子孙!朕要诏告天下罪己负卿!
朕要……
被自责和愧疚激动着的皇帝,迈步走入前斋。他要去案前亲拟敕书,颁告天下。
可是,就在他快要走到案前时,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含元大殿上回荡:
“朕已依集贤院诸学士之请,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封禅于泰山,升中于天,普告成功!”
随着自己的宣告声,他分明听见朝野间议论纷纭:
“既告成功,皇帝何以又在下诏罪己?”
“连堂堂皇后都无罪被废,今上岂称明君?”
“忽废忽复,今上反复无常,与古来昏君何异?”……
他又离开了书案,步履沉重地重入内斋房,踱起步来。
朕,难道真非一代明君,真无丰功伟业普告天下?
从武周朝起即陷灭的营州,由朕而得复建;数十年不宁之北疆,因之得安!强悍不逊的突厥、吐蕃,由朕而降伏!弛败的朝纲,由朕得振!
朕登极以来,风调雨顺,神龙年间斗米百钱,而今斗米十五钱;各道州,府库充溢!不到十年,修生养息,人丁兴旺,增达百万户!
……八月五日哟天气清哪,
昭成皇后生圣人呀,
……靖四海,安万民,
……军国振,农桑兴!
啊……
开元盛世,
庆大唐中兴……
暗暗屈指数着自己政绩的皇帝,眼前又出现了东市广场上外教坊歌伎和百姓们歌舞赞颂的情景;耳内又传来句句拨动着皇帝心弦的歌声。
“岂可以俗间儿女之情,束缚我万乘之君!”李隆基猛然抬起头来,大彻大悟地自语道。同时,飞快地拭尽两颊之泪。他的剑眉高高分悬于两眼之上、额心两旁,迈开大步,走到了前斋,在丈六巨案旁坐下来,然后朝帘外朗声道:“宣力士!”
刚过千秋节不久,国舅王守一便由御史台牢中放出,奉旨贬往江南西道的潭州,充任潭州别驾。
潭州,离西京约两千余里。在洞庭湖之南,湘水东岸古楚国的境内。听高力士宣敕的同时,心身交瘁的国舅,突然想到先为楚王宠信无比、而终受谗于南后、谪出京师、投汨罗江而死的屈原,不觉潸然下泪。
高力士,这位在皇帝初登大宝时和自己过从甚密的北衙总领,见他神情凄惨,在宣敕之后,走上前去,似要安慰他一番。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望着恭立于牢门外的御史崔隐甫,却只把嘴唇稍稍咧开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力士为国舅贺!”便倏地转过身去,在崔隐甫的恭送下,由小太监们簇拥着离开了御史台。
还未养好杖伤,京畿衙门已发牒数次,催他离开京师了。出京的那一天,小雪疏降。到灞河送行的,就是自己的妻儿子女和幺妹王菱。普宁坊的府宅早已抄查封禁,五百口家眷纷纷逃走,各奔了生路。住在灞河畔一座破窑里的妻子、幺妹当了点罗裙,备了一抬盒粗肴劣酒,在灞河桥头洒泪相劝。不知道废后已死于冷宫的王守一,颤巍巍端起一盏酒来,望天祝道:“苍天!事皆因守一愚昧而致,望降灾止于守一!恳祈天神地只,佑皇后陛下早脱苦海,重掌六宫,则我王门万代千秋,以香花永供,礼敬无涯!”
一个多月后,王守一在一个老家人、一个书僮的扶持下,骑着马走出山南东道,迈入江南西道的地界时,那胸中的悒郁,似被江南暖气熔化了,他突然想起皇后告诉过他的话来,“今上确与古来君王的寡恩薄幸不同啊!想我王守一本度所犯之罪,灭门诛族,皆在律中;看来今上到底不忘我王门辅佐之旧劳,只贬出朝阁,未杀一命!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听信明悟之言,违敕犯科!……有朝一日,今上或许念我垂暮之年,孤谪荆楚之地,尚有返还京师之敕从天而降……”坐骑也似解主人之意,虽耒鞭笞,却也迈开四蹄,在日头还未西坠时,便已到了接近岳州的一个水驿驿站。
老家人接过马缰,和书僮一道,先进驿站去了,王守一想到明日便要从这里改乘官船经过烟波浩淼的洞庭湖时,他的心情更加爽快起来。他象一茎受尽风雪摧残的野草幼芽,陡遇春阳送暖,急于破土而出那样,带着些力不从心的意味,挣扎着想蹬上驿站旁一座小山包去,遥眺那衔接着江水的洞庭湖。他喘吁吁的,快要爬到山腰了……
“老爷,接旨!”
突然,山脚下老家人喘着大气耕他呼唤着。书僮在一旁,又蹦又跳地挥着手。
霎那间,王守一差点昏倒在半山腰!
“皇恩浩荡!”王守一好容易才撑住自己,没有跌倒,“定是今上知皇后为冤,而守一误信,故已将皇后敕还正坤官,急敕守一回朝!……”揣度到这里,王守一猛想起离开京师时,在灞河畔上酹酒祈祷的事来。他一下停住步子,恭合双掌,虔诚无比地朝天、地叩拜起来。
“老爷,快接旨呀!”
“老爷,快呀!”
“来了,来了!”他被老家人和书僮急促的呼喊逗得笑逐颜开。他松开双手,整着乌纱,掸着青袍上的尘土,下山来了。 还喘吁吁地,高高兴兴地应着。
“那王守一一见是我,嘿!十郎阿叔,脸面就变得没有半点人色啦!”吏部尚书李林甫府宅内,弥漫着瑞炭那好闻的焦香味儿的书斋里,御史中丞崔隐甫,正向被炭火映得满脸红光的李林甫,得意洋洋地叙说着他奉旨出京,于中途赐死王守一的经过,“不过那兔崽子听了今上赐死敕书后,倒还显得安然。”
“唔?”看得出来,这一点并不出乎吏部尚书的意外。他只不过出于习惯,淡淡地笑着,出了点声响。
“他端过毒酒时,还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才一仰脖子便喝了下去,见他的妻儿子女们去啦!”
“他说什么话啦?”
“可笑得很!”崔隐甫比他姑叔长相差多了。但仍不失为五官端正,可说起话来,却粗鄙不堪,“那兔崽子说:‘古来君王绝无二致!’这算什么断头话?无味!”
李林甫听了,也笑起来,可是骨子里,却既在冷笑着王守一,又在嗤笑着眼前这个侄儿。
今上和古来君王并无二致这句话,侄儿认为乏味,可他哪里知道自己在这月堂中却花了近十年心血,才明白了这一点。王守一虽然明白了,却是临死方悟。临死才明白,和不明白之间,有多大区别?充其量,你做个明白的死鬼罢了!
只有他,李林甫,才深知此语意味深长;也只有他,在明白之后,才大挥腹剑,当姜皎事发后,他密令当时尚在峦州任上的侄儿崔隐甫,毒杀了姜皎,使武氏从那以后,只能倚重于他。接着,将侄儿引入朝阁,侄叔二人,又向王皇后开刀。曾几何时?皇后已死于冷宫,王守一赐死于潭州途中……武氏入主六宫,寿王入主东宫的道路业已扫平;而他入阁宰相行列的大道,亦已打通!这一切,全仗着什么?不是全仗着自己花了十年心血,弄清了这一点么!
转眼间,岁月的河流就要流入大唐开元十三年的河床。这三百多天,玄宗主要的精力,都要花在东巡封禅,告成功于天神地只方面,而作为东都留守的李林甫,却在这月堂中磨砺着他的腹剑。屈指暗算着一个又一个人:宋璟、张说、张九龄,东宫太子李嗣谦……光阴,急促;人生,甚短。他也得加紧挥剑激战,为自己早登上富贵荣华的顶峰,铺平道路!
“十郎阿叔,”往炉中添炭的崔隐甫,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不去净手,便唤着对火沉吟的李林甫,“侄儿听说那异族种,已封为霍国公了?”
“啊?”李林甫听清楚了对方的问话,但因要让对方更多说些话,多坦露些自己的心思,他往往要复问一遍。
“听说今上冬至日大朝会,册封王毛仲为霍国公了!”
“不错。”他简捷地回答。
“咱爷儿们,可得留意!”崔隐甫俯身提醒李林甫,“秋天他和宋璟老儿还有他那位假公主上殿为王皇后呼冤,蝎虎着哩……侄儿几天睡不着觉。”崔隐甫说到这儿,打了个寒颤,“今上可听他两口儿的呐!一个是宝,一个是珠,他们对废后也真象亲娘似的!万一他今日一查,明日一访……”
“明悟真会显灵么?”李林甫笑着,打断了侄儿担忧的话,“显灵,他也不敢违誓向那霍国公说什么!”
“对!他向佛许愿盟誓:绝不泄漏……”崔隐甫也放下心来,那明悟临死也未乱讲出什么来。想到这里,崔隐甫一边去净手,一边暗暗佩服李林甫那深知他人的本领。
望着红红炭火沉吟的李林甫,却又在嗤笑心虽狠、手也毒的侄儿,心眼却太不灵动。明知废后无罪而死后不予理睬,仍将其扔入宫人斜的李隆基,接着又下密诏中途赐死王守一,已表明皇帝不欲皇后及后党一事成为盛世圣政之累,即或王毛仲能查出什么,皇帝得知,也只会更恼王毛仲的迂执,绝不会有其他举动。
赐封霍国公?
无论皇帝是何用心,但以区区家奴身分,列位国公,也可见皇帝对其宠信甚深,想到死去的姜皎多次提醒他要留意这个异族杂种的话,李林甫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侄儿了。
“你虑得极是,”李林甫点点头,关切地笑着说,“连高将军也畏避他几分呢!今后无我吩咐,万不可招惹于他!”
“小侄明白。”崔隐甫赶紧欠身垂首,心头暖烘烘地回答。
提醒这贴心后辈的目的,并不是要他丧失宦海搏击的勇气,发觉自己的提醒竟使对方显得有些沮丧的李林甫,显出不经意的神情,喜滋滋地拉着崔隐甫,指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意在言外地说:“看这漫天瑞雪,开元十三年必定是大丰年哩!哈哈哈哈……”
大雪,将大唐西京化为一座银镶玉琢的神奇帝都。
最喜临雪畅吟的玄宗,从惠妃寝宫返回南内兴庆官后,却悒悒不乐地令高力士撤去了等待于沉香亭畔的乐班,不去沉香亭赏雪,而命驾至大同殿。
但是,下了銮舆、正要走向御座的李隆基,一眼看见案左压着的两本黄纸奏疏,眉头一皱,又侧身离开御座,在殿堂中默默踱起步来。
“唉!宋、张二人的谏本,也上得太不适时宜了。”立在御座旁边、悄悄看着皇帝神情的高力士,怀着担心多于抱怨的心情,暗暗嘀咕着,“东巡封禅一事已大告于天下,又何必频频谏阻此事,使今上不悦呢?”
确实,在谏阻东封泰山一事上,中书令宋璟的强项上言,已使皇帝深感不悦;昨天又加上一个中书舍人张九龄谏阻东封,令皇帝从不悦到大为愤懑了。
“彼等烦言不休,若不施惩戒,则好事言官争相效尤,那东巡之事,岂能如愿得行?惩戒、惩戒……”
想到“惩戒”,皇帝又踌躇不已。先不说对宋璟、张九龄当如何惩戒才是,就是对区区言官上言谏阻此事,他也实难施法惩戒:有着准许臣工们直言极谏盛名的他,绝不愿因宋、张二人毁了自己的声誉。
但绝不能听之任之!
“彼等总欲以俗情凡礼方万乘,长此以往,其情何堪?!……”
“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