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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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儿!”胤祥的声音冲破雨帘,然后才是他的身影,一个大幅度的跨步,整个人就出现在房间内,霎时打破了沉寂。
“嘿嘿……我听说你开口了?叫的还是四哥的名字?啧啧啧……四哥真是羡煞人了,哈哈,有些小人要气得鼻子歪了吧?”胤祥大声谈笑着,两个丫鬟慌忙进来要给他擦去头上身上的雨水,他不耐烦的一挥手:“去罢去罢,你十三爷不耐烦这个,去接你们主子去。”
一转头,他的脸色却又一沉:“胤?没有为难你吧?”
我正要笑他,永远都是这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哪像个金枝玉叶的皇子?却被他这喜怒转折过大的话问得一愣。
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脑海中的印象异常深刻:胤?那像是从绝望的黑暗深渊中浮起来的浅浅的笑,传递着一种让人悲伤到绝望的痛楚。
胤?在门外脱掉踩水的靴子进了门,小丫鬟服侍着胤?换掉衣裳,放好帽子,掸掉身上的水。
他显然也听到了胤祥的最后一句问话,原本微笑着的脸上稍微暗了暗,我连忙收敛心神,正色答到:
“九贝勒确是每日都看着凌儿,但也以礼相待,从未碰过凌儿一片衣角。”
我的声音怎么这么涩?心中一丝委屈渐渐扩散开来,嗓音更有些发堵。
胤?来到我的面前,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重重握了一下我的手。
温暖从他的手心传到我的全身,抬头看看他肯定的眼神,我不好意思的把蓄势待发的眼泪收了回去。
胤?握着我的手停了几秒,才若无其事的转身坐到软榻上,喝起茶来。
胤祥还在好奇的看看我,看看他四哥,我却替他着起急来:什么时候了,还在关心别人的八卦。清清嗓子,我问到:
“王爷、十三贝勒,现在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八爷说他谋划的一件事就要成功了。”
胤?和胤祥对望一眼,胤祥认真起来,看着我,胤?则又看向邬先生。
我不等他们说话,把我听到的八阿哥九阿哥关于什么阴谋的那部分对话急急的说了出来,然后等待着他们的回答,沉默少时,胤?才终于开口,说的却是:
“凌儿,今日良妃娘娘薨了。”
良妃死了?我摇头笑道:“良妃娘娘总算解脱到极乐世界,凌儿为她庆幸,那四面高墙监狱似的地方有什么好?”
这下连胤?也略显诧异的看着我,场面一时更加无语了。
“王爷!那个我前两年求你留下来的,长得和十三爷很像的赵吉呢?”
听我问到他,胤祥一脸不满的回答道:“我知道,他带的那个小队亲兵这三日正好轮休,我亲自拨的另一班子兵在替他们,你问他做什么?”
“王爷!正好趁此机会替赵吉编一个未来都不用再出现的理由,然后把他在王府中藏起来,可能随时都会有用的!”
胤?和邬先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胤祥却不管那些,大声质问道:“我老十三一向敢作敢当,光明正大,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我就不明白了,凌儿,我能有什么事呢?”
“十三爷!我还记得两年前那天早上,十三爷险些遇刺的样儿,在那之前,十三爷是否也丝毫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危险呢?”
胤祥一口气被我堵回嗓子里,瞠目结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十三爷也算是风口浪尖儿上的人物了,你自认光明正大,心不藏奸,怎么保得定别人一定也是这样呢?”
邬先生在笑着点头,我却又悲哀起来,柔声道:“世途多艰,凌儿曾经劝过十三爷什么,十三爷一句也不记得了吗?”
胤祥稍稍有些不安,左右看了看。
“王爷,请问这些日子太子在哪里?可有什么异动?”
胤?眼神凛然起来,仍然不说话,胤祥却是快人快语:“太子这一向都不理事,这几日更是连人都见不到……”
邬先生没有睬他,沉声到:“王爷早一个月就已经注意到,太子门下的凌普突然将一支2000兵马连原来带兵的参将一起调防密云,我朝向来换兵不换将,换将不换兵,就是防着有人结集兵权,太子不会不知道这件事。”
“这……这我也知道,说是原本调防那里的参将家中有事,一时回不来,就让原本的韦都统代领一两个月……”
“我大清朝廷之内,一个小小参将都调不出来了?”邬先生摇头叹道,“这半月来,毓庆宫内多次发出调防京城守卫的手令,至今日,有的已经调防成功,有些官员还有犹疑,比如九门提督。”
胤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也阴情不定起来。
“十三爷一向在毓庆宫出入自由,在外人看来,与毓庆宫的人也走得近……凌儿心思灵动,虑得甚是啊。”邬先生还是没有管胤祥的反应,接着说道。
“不错,我们明着上可不还是‘太子党’么?四哥,皇阿玛御驾到底到哪儿了?怎么这些日子都没他老人家的消息啊?”
胤?神色森然了一阵,没有看胤祥,先站起来,温言道:“凌儿,这几日你受了惊吓,嗓子又刚刚好,何必烦恼起外头这些糟心的事儿来?你说的赵吉的事儿,我这几日就叫人去办,你先回去歇着,我着人把晚膳送到你房里来……”
我就这样被送出了书房。胤?细心的没有让我住到以前的那间房——就是我在那里被赐死的一间,而是给我安排了一间更大,装饰也显得奢华热闹的房间。
夜深了,抱着自己的手臂,心里像有一锅沸腾的水在烧,叫我如何睡得着?
但当胤?出现时,我却又已经在深深浅浅的噩梦里了。
感觉到熟悉的味道、体温、抚摩,我睁开眼,迫不及待的抱住他的胳膊,像从噩梦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怕这还是在做梦。
他的声音低低的心疼着:
“凌儿,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一回来就操心着别人,你自己呢?”
眼泪毫无预兆的决堤而下。
“胤?,我就是不敢想自己,不敢想我自己该怎么办啊……”
“别哭别哭……怕什么?你忘了?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凌儿……”
外面仍是铺天盖地的雨,听说,雨,正是天与地潮湿的缠绵……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说话,连我也不自觉释放出最激烈的肢体语言。就让我这样死去算了,安抚所有过去的伤痛,忘记了所有将会到来的艰难前途,忘了所有的前世、今生、以后……只记住这在温暖可靠的爱里面,沉醉的时刻。
沉醉……一次一次……然后在爱人温暖的怀中,昏昏睡去。
一天,两天,三天……
听说朝中大臣已经在议论纷纷——有明诏说康熙十日前就已经从热何启程返京,本来也就短短几日的路程,康熙却至今也没有抵京,甚至,人们失去康熙的消息已经好几天了。谁都能看出来。这很不正常,皇帝出巡,一路上浩浩荡荡的依仗、护卫、随行大臣、妃嫔连宫女太监……这么大的队伍,竟像平白消失了。
“太子躲着不见人,在毓庆宫也听不到一点消息,连张廷玉都悄悄来问我,说好几天没有收到过皇阿玛的信儿……”胤?随意夹了样小菜,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若是现在大变骤起,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
“依我看,无论是谁想搅混水,现在必然都还没有得手——否则早该走下一步了。我敢推测,皇上必然无恙,此时一点消息也没有,只有两个可能,一:皇上与这做乱的一方正在僵持中;二:皇上早已经控制了局势,但正好趁这迷雾未散,冷眼旁观众人的反应。”邬先生慢条斯里的说。
先生这个人,心里越紧张,说话越慢,很类似胤?那个被众人熟知的习性——越是生气,越是轻言细语。
一桌精致清淡的晚膳只被动过很少的几筷,围坐在桌前的几个人,胤?很忧虑,胤祥很烦躁,邬先生很阴沉,而我,很想告诉他们,康熙那个老头子还有差不多十年可活,胤?也一定会做皇帝,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有胤祥。
但只要走向那个结果,过程无论如何都会很辛苦的吧?做康熙的儿子,被康熙这样的人考验几十年,想想都可怕——最后成功幸存的人,早已被磨掉数层皮,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就是胤?这个超级强悍的家伙。我发现自己又看着胤?发了呆,回过神来,无言的给胤?斟上一杯酒,强自压下想伸手抚平胤?眉头的冲动。
天色已全黑,议论仍然没有确切的结果——这是当然的,该做的胤?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待事情的下一步发展。
看看微雨中漆黑的夜色,我为自己的小盼望暗自害羞起来——居然每天都在等着天黑,因为只有夜晚,才是属于我和胤?两个人的世界……
我想抓住每一点滴温暖亲密,就像世界末日快要来到一样。为什么?我原本想,懒得思考,就归于第六感好了,但略一思考,已经明白过来,这是理性思考后的必然结论:邬先生说我要远行,想必也是他和胤?商议出来的最好办法了。这次政局变动,康熙虽然安然无恙,却大大加深了对这些儿子们的戒备之心,所以我的存在,就是胤?的危险。送走我,远远的把我藏起来……等到什么时候呢?胤?登基?那就是十年……十年会发生多少事情?十年后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这个夜晚,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的胤?在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时间里艰难的开口了:
“凌儿,邬先生说得对,太子迟迟没有动作,皇上想必早有准备,八弟他们还不知道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你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太危险。”
他说得很快,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也毫不意外。
“我要去哪里?能回江南吗?”我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哽咽。
“不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凌儿,你知道喀尔喀蒙古吗?”
喀尔喀……蒙古?听上去,像是蛮荒的西域。
“你听我说,喀尔喀蒙古是康熙三十年才归入我大清治下的,都是由各部大汗管辖,我大清官员势力无法在那里施展,就算皇上有所耳闻,也无法深究其实。总之,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等我接你回来。凌儿,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咬牙切齿的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狠狠的把我揉进怀里。
还能说什么?原来命运早已安排好了戏码。就连强悍如胤?,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贪婪的向我索取更多更多温柔,仿佛我们不再有未来……
“哗啦”一声,我在书房窗前迫不及待的展开了一张大地图,这是康熙三十年,康熙亲自率大军西征,平定准噶尔部,确立对喀尔喀蒙古的直接管辖之后重新画定的全中国地图。
第一眼,两个感受:一是此时的中国面积大得真是很可观,在我印象中的“雄鸡地图”的背上和头上,都增加了厚重的一大块面积。二是,什么该死的喀尔喀蒙古?原来就是“雄鸡”背上的那一大块面积,就是后来的外蒙古,蒙古人民共和国!
跌坐在椅子上,我瞪着那在清朝完蛋之后就将被分裂出去的一块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去过21世纪的天山山脉和阿勒泰山脉旅游,那里的确很美,还记得向导介绍说,那里春季多风,夏季多雨,秋季凉爽,但有着寒冷而漫长的冬季。阿勒泰山脉正是后来的外蒙古、满族人称之为漠北蒙古的喀尔喀蒙古地区与后来的新疆地区的西部分界线。也就是说,喀尔喀蒙古,是东临黑龙江,西到阿勒泰山脉接新疆,南与内蒙古相连,北俄罗斯接壤,差不多已经靠近西伯利亚的一大片广袤土地。
联想到沙尘暴,看看那地图上注明的一块块戈壁沙漠、雪山草地……我几乎是被流放了。唐时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要去躲藏流亡的地方,出了阳关还有三千里……
连高明的邬先生也不试图安慰我,我只好自我安慰。怎么说呢?我不是曾经很向往自由的驰骋在大草原上吗?我不是觉得这你争我夺龙潭虎穴似的北京让人压抑吗?这下好了……我有这么大的一块未知土地可以去探索。胤?会把我安排到哪里?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和蒙古人有什么特别可靠的交往,倒是八阿哥,以前好象听说过很受蒙古王公的推崇。
马上就要面对陌生的地方,未知的十年了,突然很想念胤?,我才发现自己在过去几年里有多么依赖他。在房间里胡乱踱了几步,恨恨的说:“老天爷到底是怎么了?这雨下了多久了?没有停过一天的。”
邬先生回答我:“这是到了黄河汛期了,直隶河南山东一带必定有涝灾,督建黄河河工并赈灾这些年都是王爷和十三爷他们在办的,今年又有得王爷忙了。”
说话间还不到晚膳时分,小丫鬟已经点了灯上来,因为阴云密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