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末商贾-第3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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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户人家的大小四五个人一见门外走入一大群带着刀枪的官人,不知道有什么灾祸上门了,早吓得抖索着躲到院子一角,一家人抱在一起缩成团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位老人倒是个见多识广的,只向林强云等人看了一眼,依稀很有些面熟的样子,认得是双木商行的人,便慌忙起身,向林强云作揖道:“这位官人,请教可不敢当得,没的折杀老汉。小老儿姓林,官名叫来福,别都称小老儿茶福。‘赐教’?官人说的话真教人高兴,赐教不敢,有事但请吩咐就是,小老儿自须向官人禀报。”
林强云:“哎哟,老丈也是姓林,与小子是本家啊,这样就更好说话了。不如后辈小子叫你一声大伯,您老叫我侄儿如何?叫着既显亲切热络,似自家亲人一般,也省得老丈、官人的叫出那么多生分来。”
“呵呵!好,老头有五十多岁的人了,叫声大伯也当受得起,就依贤侄的话办。”林来福笑得眯起眼,不住轻捋三寸长的胡子,老实不客气地先叫出贤侄来:“贤侄有什么事就说吧,大伯我别的不懂,种茶制茶这个行当却是由祖上传到这一代,已经有七八代人了,大体上不会让贤侄失望的。”
林强云道:“小侄想请教大伯,现时我们做的茶叶有几样,都是怎么做成的,还请大伯赐教。”
林来福笑道:“这算是什么呐,现时的茶从大的方面来说,分为片茶和散茶两种,从小的方面来说么……”
林强云:“好,就请大伯说说片茶和散茶,小侄想知道它们是如何做出来的。”
“片茶,就是将当日新采的生茶叶捡选干净后,放到大火上蒸熟。然后趁热置于大榨架内将茶汁榨去,晒得六成干了,再将榨了汁晒过的茶叶碾成粉末,和上油膏放入茶模内压制成饼形,再经大太阳下晒得足干便成。虽说片茶现时我大宋官府每斤付给一贯三百文的纸钞,但与做散茶比起来,这点钱还是比不上做散茶合算。另外,此地因工具不足和茶树太少,再加上片茶制作费时花工,我们的人手也不足,一时也无法制作。”林来福一脸得意地将制茶之法说了,顿了一下,说道:“散茶就很简单,将蒸熟榨去汁的茶叶晒干,再打成粗碎末就成。所以会有这样的两种茶,一是片茶虽然做工要多,做法也较麻烦,但却好在便于装运,也便于保存。煮茶时,片茶和散茶相同,先得将茶叶捣碎,加入葱、橘子皮、薄荷、枣等调料一起煮。老汉听得先人们说起,汉唐时,加入的调料还有姜和盐,只是到了本朝,人们为免影响茶的原汁原味,才不再放姜和盐了。”
林强云对林来福的后一段话根本就没听,低头沉吟了半晌,这时抬起头来向老人问:“大伯,这一带共有多少茶树,大约能采到多少生茶叶?”
林来福想了一下道:“据我算来,这村里二十一户茶农,平均每户种有一百多株茶树,不过由于有种没有管,长势实是极差,每株茶树也就能采到三斤左右的生茶罢。按每户一百株茶树算,充其量春夏每季也就能采到六千余斤生茶。即使全部做成散茶的话,每季也不过只有二千多不到三千斤。按现时官府度支的散茶价会子一百六十文足一斤来算,每户人家的收入不会超过三缗钱。贤侄请想,作田人家种了四五亩茶树,一年辛苦下才才赚到三石多粮食,哪能和种稻麦相比呀?所以……”
躲在一边的户主这时也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没等林来福的话说完,就插嘴向林强云探问道:“各位大……大官……官人,官府不……不会又要收我们茶……叶……叶的赋税……吧?”
林强云失笑道:“看你这老叔家说的,官府怎么能朝令夕改,出尔反尔呢?放心,我们不是来收赋税,而是来帮你们想办法做出更好的茶叶,让种茶的人家能收入到更多的银钱,使得大家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
林强云转对林来福说:“大伯,请你我的亲卫们一起,立即去叫所有的茶农们到这里,并将已经采下还没蒸过的生茶叶都带来,我要教大家一种新茶的制法。”
林来福这时却有些犹豫了,迟疑地问道:“贤侄,能先给大伯说说你要教大家做的茶是如何制法的么,我是怕做出来的茶万一没人要的话,那……”
林强云心里盘算了一下,他觉得按自己所知的这种茶叶制法,虽然和做散茶比稍多了一道烘烤的工序,但却并不比做散茶多费人工和时间。现在既要让自己的商行有利可图,又不能让茶农们吃亏,而应该让茶农园户得到更多的收益,便决定把茶价比散茶提高一倍,这声安慰他道:“大伯放心,没有万一。我教会大家做这种茶后,会按每斤六十文的价钱全部收购,写好了字据各人画押后,立即就先付给三成的银钱,到你们将茶送来时再从茶钱中扣回。怎么样,这样先付定钱,然后再验货时付给全部茶叶款的见钱,总该放心了吧?”
当时在大宋境内,官府专榷茶叶,产茶之民(园户)每年既要向官府输纳名曰“茶租”的岁课,还要以茶折税,余下的茶叶亦得全部卖给山场,官府给他们的报酬是预支的所谓“本钱”。这种预支的“本钱”自南渡前的拗相公于熙宁年间起,便要收取利息了,一直延续至今。大宋现时官府付给茶农园户的收购茶价,全国境内基本差不多,散茶每斤铜钱二十七文,折会子一百六十文足;片茶为每斤铜钱二百二十文左右,折会子一贯三百文足。但茶叶经过官府、行商、坐贾几道转手后,卖到喝茶的手中的价钱,却是片茶普遍为每斤要卖会子七贯以上、散茶每斤为纸钞四百五十文至五百文左右。
林来福道:“可是……先派发的三成本钱……哦,是定钱,要算多少利息呢,不会和我们大宋的官府一样……”
林强云:“没有的事,我们绝不会和大宋的官府一样,放下定钱后还收什么利息。这三成的定钱一分一厘的利息都不收,我们会在字据中写清楚,不会让大家吃亏的。”
林来福一咬牙道:“好,冲道你是姓林的本家,我们自己人的份上,大伯我赌上这一回了。那几位官人同小老儿一起去的,我们走。”
人和生茶叶都到了这家的院子后,把这家的一个不大的小院子挤得满满的,林强云只好将人、茶叶及已经准备好的工具,全都带到屋外的空坪中去。他让所有的人一齐动手,把全部生茶叶都重摘一遍,只留下当年长出来的两到三片嫩叶,其余的老叶和茶梗集中到一起另外放。
让人架起一口大锅,等所有茶叶都有摘完后,叫人把火烧旺。林强云一面动手一面大声向围着的人讲解道:“我教你们做的这种茶叫做绿茶,以后有时间的时候还会再来教你们做红茶和半红茶。现在注意看,做绿茶的关键,第一就是炒茶。炒茶时铁锅要先清洗干净,灶里的火要大,烧到铁锅在暗处看,铁底发出暗红的颜色时,就将准备好的生茶叶倒入锅内翻炒。好,现在铁锅已经到热度了,大家看清我翻炒的手法。”
林强云端起一个装满生茶叶的土箕,将茶叶倒入锅内迅速的双手分张,由两边按下向锅底中间抄去,让茶叶尽可能多、快速地与锅底接触。然后将茶叶用双手捧起翻了个方向,把还没被炒到的茶叶覆盖到锅内。再一次抄起茶叶时,则又抖动双手,让茶叶成分散的状态撒向锅里,要让茶叶受热均匀。连续翻炒了一会后,林强云叫了一声:“要起锅了,先将火熄掉。”
卷六 第七章(二)
便将锅内的茶叶抄起向亲卫端过来的一个大簸箩中移去放下,又连续飞快地抄了几次,再用一个竹帚把锅内的茶叶全部扫入簸箩内。
林强云把那个装了茶叶的簸箩端到一条垫高了的条凳前,放到一块很平的大石板上,小心地脱了鞋在木盆中仔细洗净双脚。然后坐到条凳上对大家说:“你们每个人都拿一片炒过的茶叶去看,我一边揉搓茶叶一边和你们说炒茶时的火候。”
待所有人都拿了一片茶叶后,林强云伸脚步把簸箩内的茶叶拨成一团,一边将茶叶用脚踩着滚动一边说:“炒茶的要领,就是一要手快,二要不怕烫,三要炒得均匀,保证每片生茶叶最少都能贴到锅底一次,甚至两三次,全部茶叶都要炒熟。炒茶时既不可炒得半生不熟,也不可过火,要将茶叶炒得刚好适度。这个度是怎么判定呢,很简单,只要你感觉到、或是看到茶叶的尾尖部位,有将近半分长的叶子已经炒焦,那就是已经到火候,必须立即起锅。”
“你们不要以为我这双脚用来踩踏茶叶,就认为这样做出来的茶叶肯定不是什么好货,最起码是不够干净。还有人会问,为什么我现在要用脏兮兮的臭脚来踩踏这些炒过的茶叶?须知炒好的茶叶必须立即进行搓揉,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每片茶叶还没熟透的部分经过这道搓揉的工序,利用茶叶里还有很高的温度时,将其没熟的部分搓熟。也要让茶叶经过搓揉以后减少一些叶内的水分,方便后面的烘烤。”林强云看到周围的人有许多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忍住心里的焦躁,指了指由石板上向外流淌的青绿色液体,向人们解释:“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自然要用身上最有力的双脚来做这件事情了,更何况茶叶还很烫,只有脚底上的厚皮才能避免脚板被烫伤,也能更快的将茶叶搓制完成。”
把那一大团已经揉好的茶叶移到簸箩边,林强云从条凳上踏入木盆中,接过亲卫递来的干布擦干脚。一边穿鞋一边说:“大家看,这就是已经揉制好的茶叶,放在一边让它就这样沤上三四个时辰后,就可以放到烘炉上开烤了。”
此时林来福向林强云问道:“贤侄,为何要将茶叶这样沤上三四个时辰呢,直接拿去晒干,或是按你说的用火户烤干不是更快么?”
“呵呵,道理我一时和大家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要向你们讲明白的是,若没经过这三四个时辰沤制的茶叶,做出来以后喝入嘴里会很涩,茶入嘴后的回味甘甜会逊色不少,那就称不上是好茶了。现在,趁着时间还早,有心想学会这种制茶方法的人都去试着炒一锅茶吧,有什么难处和不懂的地方说出来,我会给大家解释清楚的。”
收购的茶钱多了两倍,又能毫无代价的学会一种新的制茶方法,不肯学的人才是傻瓜。
不但每个园户都干得笑逐颜开,这村里还有急性子等不及的年轻人,干脆把家里的煮饭锅头搬到这家的门外,学着样的炒起茶来了。
当天,林强云连夜教会人们用细竹丝编成烤笼,次日再让大家把沤了一夜的茶叶摊于新织成的烤笼上,选取比较封闭的房屋,在内里燃着木炭火烘烤。
只是在烘烤中透出屋外的香气,就让这些茶农国外户们大大地吃惊了。再等到下午,林强云再将已经烘干、成了黑褐色的一小撮茶叶取来,让人们用滚水冲泡,大家尝过之后,大部分人都没有话说了。
林来福端着白瓷碗走到林强云身边,眼睛一直盯着碗里剩下一点淡绿色的茶水,以及两三片伸展开的褐色叶子,有些难为情的问道:“贤侄呀,如果按你教的这种方法做出来的茶,与做现时的散茶比,少了将晒干的茶叶打碎这一道活计,确是做得快了些。而且你把收购价又定到六十文钱,以如此高的价钱买去的茶叶般贩,不会吃亏么?”
林强云笑道:“大伯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行商,没钱赚的赔本生意如何肯去做。这样的茶叶,按我估算,运到临安去怕会卖到两三贯钱一斤,刨去商税和运送路上的各项度支,每斤赚上个四五十文铜钱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林来福:“我们这些茶农园户都叫我来向贤侄问清楚,今年你是这个价钱收购了茶叶去,大家能多赚到不少银钱,日子也会好过些了。可是以后……”
“若是各家人还不放心的话,我们不妨在字据中写明,茶农园户和我订的契书以十年为期。在十年内,凡是与我订立了契书的人户,只要按我教给你们的法子做的茶,不论你每年能做出多少茶叶,全都按上品每斤六十文,中品四十文,下品三十文的价钱收购。再要是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按现时的米价来算,每斤上品茶叶付给五斤上白米,其他的按此类推。如何?”林强云知道他们这些茶农园户被大宋的那些官府、贪官污吏们给弄怕了,此刻的担心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故而耐下心来与林来福商量。
讲妥了条件,自是没林强云什么事情,他让那位吏员和茶农们按讲好的条件写成字据,由双方画押后,再送到莱阳县去签押盖印,就算完成了这件大事。
初四,林强云和亲卫们带着十驭经炒制做成的新茶动身返回胶西,初六日就带着各种需要的物事启程由海路赴临安。
从城北右厢的家里出来到临安城里去,最近的路是走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