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公主-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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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来得这么容易,照说,吕不韦该高兴才是,可是他更苦恼了。在他看来,来得容易的东西也必然丢失得容易,因此,还不如不得到为好。
吕不韦的苦恼不是没有缘由的。
比如,他现在真正戴上“太上皇”的桂冠了,该得意了吧?但不。他恨不得将这项桂冠连自己的脑袋一起砍掉。他后悔当初的荒唐。不错,那王位上明明坐的是自己的儿子,可是他会喊你一声“爸爸”吗?你又敢喊他一声“儿子”吗?你敢去挑明吗?莫说挑明,甚至连一点风声都不能透露。如有半点露透,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全都会在顷刻之间完蛋。他感到他钻进了自己织就的网里怎么也钻不出来了。他甚至感到有几分恐怖,最后哀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这件事虽然使他苦恼,但他抱定宗旨不露半点痕迹,神不知鬼不觉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可是与此相关的另一件事就更麻烦了,那就是太后的不时传唤。
起初,他还为庄襄王的驾崩高兴,这下好了,他可以与昔日的情人重温旧梦了。可是,随着赵太后的频频宣召,自己经常出入甘泉宫,看到那些太监宫女隐约露出的奇异目光他就心虚。有一次,又正好与进宫请安的嬴政相遇,嬴政问仲父进宫何事?虽然自己巧言支吾了过去,但嬴政那冷冷的目光,冷冷的声调,顿时传了过来,使他一连打了几个冷颤。那次与赵太后相聚兴趣全无,使她很不满意。“怎么,你像变成太监了?”羞得吕不韦无地自容。
吕不韦决定摆脱她。他从她那句“你怎么变成太监了”的玩笑话中得到启发,决定给她找个太监,整日在宫中伺候她,让她把自己忘掉。
咸阳城里有个无赖,人们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因为他德行很坏,便都叫他“嫪毒”(音lao ai)。他也不在乎,就以谬毒为名,招摇过市。此人别无长处,唯一的能耐是能讨女人的欢心。吕不韦需要的正是这种人,便把他找来,对他说:
“嫪毒,我看你年轻力壮,相貌堂堂,想委你一个差事。”
嫪毒听了,匐伏在地,连连叩头说:
“谢大人栽培,只是小人文不懂诗书,武不会骑射,是个无用之材。”
“听说,你对付女人很有一套,是吗?”
“相国莫见笑……”
“我就用你这个……”吕不韦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便假装咳嗽一声,压住已到喉头的笑声。“实话对你说吧,宫中赵太后身边需要一个太监,你就去吧。”
嫪毒听了,叩头如捣蒜,带着哭声求道:
“大人饶了我吧,想我那点本事一旦成了太监就全没了。请大人开恩……”
“可是你不成为太监,那太后身边能让你去?”
“相国大人,小人实在不愿当太监。”
“不过这由不得你。”
嫪毒终于成了太监,不过在吕不韦精心安排下,对他只做了个假手术。当他一身太监打扮被送进宫时,他心领神会,伺候得赵太后十分满意。
但是女人始终难以忘怀她的第一个情人。赵太后仍然经常召吕不韦进宫。于是他又想出另外的点子,窜掇嬴政将赵太后迁离咸阳二百里以外的雍城去住,以完全摆脱她的纠缠。
赵太后去了雍城,嫪毒随往。因为离京城较远,二人便无所顾忌,公然同居一室,如同夫妻,两年内生了两个男孩。他们还约定待嬴政死后让他们的儿子继承王位。赵太后又对嬴政说,嫪毒侍奉国母有功,应予奖赏。嬴政便封他为长信侯,把山阴一带的土地赐给他。嫪毒从此有了政治地位,他依仗太后,结交朝廷官员,大量收养门客。几年间,他的势力就超过了吕不韦。朝廷一些大臣也都投靠在他的门下。
面对这种局面,一向办事周密精细的吕不韦也感到棘手难办了。他觉得现在惟一的办法是找嫪毒作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告诫他要收敛些,免得捅出漏子波及自己。他利用一次去雍城公务的机会与嫪毒作了一次密谈。
“嫪公公,”今日的嫪毒已非昔日可比,吕不韦对他说话口气变得既尊重,又亲切,“一向过得如意吧,看,又发福了许多。”
“全蒙太后的照顾,托她老人家的福。”
嫪毒说了这句话后,两人便都沉默着。吕不韦想听他说下一句“也感谢相国大人的栽培”,但他缄口不语。吕不韦很不是滋味,心里骂道:“小人得志,不可与谋。”脸上却带着笑说:
“是呀,太后对你很满意,还说我会识人。”
嫪毒本想说:“太后接见你时我也在旁边,怎么没听见说这话?”但他忍住了,只报以讪笑。
吕不韦见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忍住了,不过脸色变得很严肃的说:
“嫪公公,俗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请勿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有,那两个孩子,也要妥善处理……”
好久嫪毒都没有听到有人以这种教训的口吻对他讲话了,听了,他感到太刺耳。哼,你吕不韦也想教训我,想控制我?你自己拿面镜子照照……他越想越气,便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相国大人,多蒙指教。关于孩子吗,我会照你那样处理得天衣无缝……”
吕不韦一听,心中一惊。坏了,赵姬把什么都倒给他了。赵姬呀赵姬,你那么机灵,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想想后果呢?女人,究竟是女人……
吕不韦觉得再谈下去会更糟,便含含糊糊说了句:“我们各自珍重。”便拱手告别了。
吕不韦只觉得又钻进一层他自己编织的网,这个嫪毒浅薄无知,事情就会坏在他手上。他预感到已危在眉睫,要想个办法对付他。
吕不韦的办法还没想好,嫪毒的办法倒先拿出来了。他要吕不韦先尝尝他的厉害。
这天,嫪毒主动登门拜访吕相国。
听说嫪毒登门造访,吕不韦心想:大概他回心转意,登门道歉来了,究竟我还是他的恩人嘛。如果真是这样,再规劝他几句,只要他不捅漏子,相安无事就行。
“吕大人,恭喜呀恭喜1嫪毒刚跨进门,就满脸堆笑,双手打拱,不停地道喜。
这吕不韦弄糊涂了。迎进嫪毒后忙问:
“嫪公公,这喜从何来?”
“传太后口谕,秦王年已弱冠,①到了大婚年纪,她说你的大女儿才貌俱佳,特命我来作媒。吕大人,您说,这不是大喜吗?”
①古代男子二十岁为弱冠。
吕不韦不听则已,一听,不觉一阵头晕。好你这个坏种,你明明知道嬴政是我的亲生儿子,却叫我把女儿嫁给他。如果答应,即使不折穿,我将抱愧终身;如果不答应,定会招致秦王不满,后果也很糟。什么太后的旨意,全是你嫪毒使的坏。他望着嫪毒,恨不得一剑劈了他!
吕不韦强忍怒气,笑道:“多谢公公一片好意,我本当立刻答复,但因小女尚年幼,且品貌皆差,恐有辱秦王……”
“吕大人过谦了,谁不知道您的千金是咸阳城有名的美人和才女。至于年纪嘛,她是辛末年腊月初七申时出生,再过两个月便是十六周岁了……”
吕不韦听了这话,对嫪毒只有佩服的份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我吕不韦更精细更厉害的人。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不如将计就计,答应下这桩婚事,亲上加亲,岂不更好?难道你嫪毒还敢拆穿?拆穿了,你是媒人,首先问你的罪;但转而一想:自己早就后悔与皇室的关系太深了,这样的关系越深,麻烦越多,危险越大,不如还是离远点好。再说,这嫪毒居心叵测,说不定有更可怕的阴谋隐在背后。但他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拒绝,便说:
“谢公公美意,请转奏太后,三日后回话。”
“好,听候佳音。”嫪毒说罢,笑着告辞走了。
到了第三日,吕不韦终于找到一个好借口,他向嫪毒说:
“小女从小拜她姨妈为母,不幸姨妈于上个月病逝,按祖制要守孝三年。”
嫪毒当然知道只是借口,他说:
“原来如此,不知者不为罪,请吕大人原谅。这喜酒先放放,三年后再喝。”
虽然,这件事被吕不韦搪塞过去了,嫪毒还是感到无比痛快:先让你尝尝我的厉害,耗子咬牛尾巴,大的还在后头哩,你等着吧!
还没等到嫪毒把更厉害的手段使出来,一个要置他于死地的计划已在吕不韦心中酝酿成熟。
吕不韦明白,他的计划是不得已走的危险棋;但他更明白,在嫪毒咄咄逼人的气势下,他已无退路可走。走险棋总比坐以待毙好。
他已瞄准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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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剑,在秦王手中颤抖
秦王嬴政亲政后第一次显示他的才能和个性的,是他成功地粉碎了一次由他母亲主使发动的政变。他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母亲的情夫和两异父兄弟;正当他举剑指向母亲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制止了他。
秦王政九年,即公元前238年正月,二十二岁的嬴政举行加冠佩剑典礼。礼毕,带着一班文武大臣到雍城朝见太后,暂住祈年宫,准备春分大祭后返回咸阳。在这段时间里,朝廷上下要举办两次大型活动:一是祭祖,一是谢神。祭祖典礼秦王到雍城后不久就举行了,谢神活动正在紧张准备中。
谢神,主要是酬谢农神。由于农神的保祐,去年全国获得大丰收,普天之下,隆重庆贺,向农神致谢。已经过了年,春天开始了,又将播种了,祈求农神多加照顾,风调雨顺,六畜兴旺。除了农神,还有其他各种神灵,也将一一祭祀,请他们广施法力,逐鬼禳灾,保江山永固,百姓平安。
祭祖,纯粹是官方活动,虽然隆重,但规模仅限于王室和朝廷;谢神就不一样了,除了官方,还有民间参与。辛苦劳作了一年的老百姓,也借这个机会放松放松,想着花样玩耍,狂欢几个日夜。筋骨舒展了,精神畅快了,好投入新一年的劳作中去。对这些民间活动,朝廷还加以鼓励,有时,王公大臣,政府官员们也参与其间,以示“与民同乐”。有他们参加,那气氛自然更加热烈了。
今年,是秦王嬴政亲政第一年,全国上下都以特别兴奋的心情准备这次谢神活动。秦王一再下诏,务必要办得隆重热烈,让全国百姓尽情欢乐,以示新王的宽厚与仁德。
祭神的仪式隆重热烈,由秦王嬴政主祭,先祭天神,然后祭农神、雨神、风神、水神、山神……一一祭祀完毕后,盛大的庆祝活动便开始了。
头戴面具,身穿奇装的男女村民,一队队从四面八方朝雍城涌来,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各色彩旗间穿插走动着红男绿女,令人眼花缭乱。人们跳舞唱歌,尽情欢笑。入夜,火把点燃了,如一条条长龙在城里街巷间盘来绕去。
秦王在城楼上与大臣们饮酒观景,不时传下旨意,对表演者奖赏鼓励。城楼上,还准备了大筐钱币,大把向城下撒去,让百姓哄抢玩乐。
一些较低级的地方官员,也混杂在百姓之中与民同乐,带领百姓向秦王跪拜谢恩。
真正的高潮在下半夜,跳舞的男女们都取下面具,开始跳桑林舞,跳着跳着,各自选择如意的对象,跳到野外桑林树丛中尽情欢乐去了。
第二天,狂欢继续进行。稍有不同的是雍城和咸阳的欢乐人群互相交换场地,一队队边跳边唱边走,顺着大路向对方移动。雍城到咸阳相距二百里,为了让这些狂欢的人无食宿之虑,沿途每隔十里便设有一个接待站,里面酒池肉林,任随享用。又有供男女欢娱休息的场所,“男女皆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如是者数日数夜,人人尽欢尽醉方休。
朝廷大臣们虽不参与这些“下里巴人”的娱乐,他们也有他们的玩法,最为通行的是饮酒赌博。祁年官内的大郑殿内,几十张大餐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供王公大臣们尽情享用,吃饱喝足之后可到偏殿去赌钱,打牌掷骰押宝斗鸡样样齐全,任意玩耍。
相国吕不韦今天虽然陪秦王祭祀忙了一天,晚上又陪秦王城楼上看节目,午夜后,他仍到大郑殿与众大臣喝酒猜拳,而后又到偏殿看王公大臣们赌钱。这里看看,那里玩玩,替输家着急,为赢家高兴,快天亮才回府。
第二天晚上仍然如此:先去大郑殿喝酒,再去偏殿观赌,至鸡叫三遍方归。
回府后他抓紧时间睡了个觉,便对手下一心腹说:“快去中大夫颜泄处去一趟,请他到我府上叙话。”
颜泄这两天赌运不好,不仅把随身带的钱输个干净,连咸阳的一所宅第也输掉了,还欠下嫪毒一笔赌账。其时,他正在发毛,忽闻相府来人邀请他过府叙话,心中甚喜,便随来人去了相府。
见面礼毕,客套了几句,吕不韦便请颜泄入席饮酒。酒过三巡,颜泄忍不住问道:
“相国大人传唤下官,不知有何见教。”
吕不韦笑道:
“别无他事,只因见大夫这两日赌运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