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藏-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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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拨通了一个电话说:“次登老师,有两个北京来的人找你。”然后把电话给了香波王子。
香波王子客套了几句,便把问题提了出来。
对方说:“你们还是去问问扎西旺堆吧?”电话扣了。
门房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拨了几个电话,对方都说,这样的问题,最好去问扎西旺堆。
香波王子作着揖对门房说:“求求你了,一定帮我们找到扎西旺堆。”
门房“噗嗤”笑了,说:“扎西旺推是我儿子,他们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就踢给了我儿子。因为我说过,我儿子将来一个顶他们一百个。他们这是记了我的仇,挖苦我呢。”
香波王子说:“那就去问你儿子吧。”
门房笑得更开心了:“我儿子知道什么,他才七岁,不喜欢上学,整天逃学在家里,藏文汉文还识不全呢。有这点时间,你们还不如去西藏大学问问,那里的专家教授比我们社会科学院多。”
香波王子和梅萨坐出租车直奔江苏路上的西藏大学。虽然是星期六,但历史系的教授讲师们都在开会,一部分在开评职称会,一部分在开一个有美国藏学家参加的学术交流会。从两个会场上叫出来了四个饱学之士,请教的结果是得到了几乎一致的回答:重要寺院的重大修葺和重建都是可以查到的,但就是查不到1703年之后两年内拉萨寺院修缮的记载。“要不你们去问问扎西旺堆?”
走出西藏大学时梅萨说:“一个门房一句展望儿子未来的狂言在西藏学术界居然引起这么大反响,到处都知道,都在极其认真地挖苦,心眼也太小了吧。”
香波王子说:“认真挖苦的背后恐怕另有原因,就是这个孩子值得他们这么做,更何况还不一定是挖苦呢。”
梅萨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去见见这孩子?”
他们没想到早有一个饱学之士跟上了他们,并且正在毕恭毕敬地电话告诉一个叫秋吉桑波的人:“师傅,这一男一女真的是在打听公元1703年以后拉萨寺院的修葺和重建。”电话里传来秋吉桑波苍老的声音:“啊,也许,也许等待已久的时间已经到了,随时告诉我他们的行踪。”
香波王子和梅萨又返回西藏社会科学院。
门房得意地问:“怎么样,我儿子名气大吧?”
香波王子说:“你让我们跑来跑去原来就是为了炫耀你儿子呀?”
门房得意地笑笑说:“生一个这样的儿子不容易啊,走,见我儿子去。”那口气,好像他儿子已经是一个大人物了。
门房带着他们来到社科院住宅楼下。他儿子一个紫红脸蛋、黝黑肤色的孩子正和一只小狗你追我撵。门房招手喊道:“过来过来,有人请教问题来啦,他们从北京来。”他把“请教”说得既响亮又严肃,然后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就是你们要见的扎西旺堆。”
小孩和小狗一起跑了过来。香波王子觉得让自己请教一个拉着鼻涕的七岁小孩太不成体统,叉起腰,“哼哼”一笑说:“我今天来考考你。”
孩子用袖筒揩了一下鼻涕说:“嘻嘻,你不是老师,你怎么也说考考你。”
香波王子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老师?”
孩子说:“我的老师身边没女人,你身边有女人。”
香波王子说:“这么说你的老师是个佛爷,你是佛徒?”
孩子点点头。
香波王子说:“好好听着,我问你,公元1703年也就是康熙四十二年之后的两年内,拉萨哪些寺院进行过修葺和重建?”
孩子说:“你打听的是秘密。”
香波王子顿时愣了:“你怎么知道是秘密?”
孩子说:“知道了修葺和重建,就知道了哪些寺院发生过火灾,火灾是秘密。”
香波王子问:“谁给你说的火灾是秘密?”
“不记录的都是秘密,色拉寺的喇嘛都这么说。”
“你去过色拉寺?”
“我家住在色拉寺。”
“你家不住色拉寺,你家住在色拉路。”
“色拉路走到头就是色拉寺。”扎西旺堆说着就要走。
香波王子忽地蹲下抓住他说:“你还知道什么?”
孩子说:“还知道你们……我不说了。”挣脱香波王子的手,追向跑远的小狗。
门房咂着嘴说:“怎么样,你们评价一下。”看着孩子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心疼地跑过去,“慢点,慢点。”
香波王子呆呆地望着孩子说:“我们遇到灵童了,他肯定是某个活佛的转世,只是现在还没有被请到寺院里去。他才七岁,如果不是前世的安驻、灵识的附体,就算他早熟,他是天才,也不可能知道这些。而且他似乎知道我们要来,我们是干什么的,他相信我们跟他的缘分,最终还是说出了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色拉寺。”
梅萨脸上掠过一丝忧戚的神情:“不,我不认为他是某个活佛的转世灵童。”
“你怎么这么说?”
梅萨望着地面,思考着说:“我也许正面对一个伏藏学研究的实例。从伏藏到掘藏,几千年、几百年的漫长时间里,可以变幻出无数种类的传承。其中一种是空行母使出神变愿力借腹胎授,得到胎授的人是个中间环节。就像传送鸡毛信的孩子,一俟掘藏者出现,就会有意无意把胎授的掘藏信息送出去。送出去就完成了使命,空行母的愿力就会消失,有时仅仅是灵性和表达的消失,有时是生命的消失。这就是说,传承的链条里,最终的掘藏者实际上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他要拆掉很多桥,因为正确而伟大的掘藏只能出现一次,关于伏藏的各种信息也只能出现一次。如果出现第二次,那就是一个既没有伏藏,也没有掘藏的混乱过程,就意味着‘第一次出现’没有结果。既然没有果,也就没有因,于是就形成了一种既没有因也没有果的现象。而佛是因果的聚合,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或者,因就是果,果就是因,无因无果或者只有因没有果的世界是佛以外的世界。”
香波王子点着头说:“你是说,我们已经害了孩子?”
梅萨紧张地说:“也许是孩子害了我们。”
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群香波王子和梅萨从未见过的喇嘛,他们头戴黄色五佛冠,身披背缀宝石带的红色大披风,似乎是从密宗法会现场风风火火跑来的,有的手里还拿着金刚杵的法器。他们四下看看,直奔有孩子的地方。
“扎西旺堆,谁是扎西旺堆?”一个国字脸的喇嘛问。
门房牵着孩子的手问:“你们也是来请教问题的?明天来吧,今天扎西旺堆很忙。”他仍然把“请教”说得既响亮又严肃。
国字脸喇嘛冲向孩子,揪住他,声色俱厉地问:“你给那两个人说什么了?”
孩子吓坏了,“哇”地哭起来。国字脸喇嘛的盘问愈加急切。
门房说:“你们要干什么,请教是这样的态度吗?”
五大三粗的国字脸喇嘛一把抱起孩子,吓唬道:“快说,不说就把你抱走。”另外几个喇嘛把门房朝一边推去。
门房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一点得意也没有了,分开那些喇嘛,扑过去抱住儿子,把刚才儿子和香波王子的对话叙述了一遍。
“色拉寺,扎西旺堆说到了色拉寺。”国字脸喇嘛拿出手机打给了派他来的秋吉桑波,得到的指示是,把那一男一女抓到大昭寺来,告诉他们色拉寺不能去,那是魔鬼的指引,是自投罗网,所有的逆缘者,将在色拉寺门口拦截他们。国字脸喇嘛放下手机,指挥众喇嘛去追撵香波王子和梅萨。
香波王子和梅萨已经朝社科院大门外跑去。他们从北京开始,一直都在逃跑,已经锻炼成逃跑的能手,一群五佛冠压顶、大披风裹身的喇嘛岂是他们的对手。逃跑和追逐几乎没有形成,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香波王子和梅萨其实并没有跑远。他们来到社科院外面沿着围墙跑了半圈,突然又翻墙回到了院子里。他们实在想知道,是不是就像梅萨说的,那孩子一旦说出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也就是把胎授的掘藏信息送出去,就会丧失灵性和表达,甚至生命。
满院子都是人,都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事情。香波王子和梅萨听了听,知道喇嘛们一走,孩子就不会说话了,像把魂儿吓跑了似的。孩子和那个以儿子为荣的门房父亲已经去了医院。
离社会科学院最近的是林廓北路的区人民医院。
在一楼急诊科的病床上,香波王子和梅萨再次见到了那孩子。孩子正在打吊瓶。门房一脸苦相地守在床边,一见他们,厌烦地扭过头去。梅萨赶紧歉疚地哈哈腰。
香波王子给孩子做着鬼脸说:“我今天来考考你。”
孩子呆痴地用舌头舔舔流下来的鼻涕,又把指头放到嘴里吮吸着,一点机灵劲也没有,好像傻了,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香波王子还想说什么,梅萨扯扯他的衣服说:“快走,再待下去就有麻烦了。”
出租车驶出林廓北路,沿着色拉路往北,直奔色拉乌孜山。山下就是色拉寺。
8
色拉寺内外有许多眼睛观察着来路上的汽车,那是一些严阵以待的眼睛,藏匿在绿树丛中、汽车里面、游客堆里、殿厦窗前。那些眼睛又是各不相谋的:王岩、碧秀和卓玛一伙,阿若喇嘛、邬坚林巴和另外几个雍和宫的随从喇嘛一伙,智美和索朗班宗一伙。
骷髅杀手还是独行侠的样子,却显得比谁都疯狂。他干脆剃成了光头,穿起了袈裟,用黑氆氇蒙住了嘴脸,坐在了山门右侧售票处的窗下。骷髅刀就在袖子里,只要香波王子来买票,他就会一刀捅进对方的肚子。他再次拿出手机看了看,那里有黑方之主刚刚发给他的短信:到现在还没有得手,你的机会不多了。
邬坚林巴到处转了转,跟几个色拉寺的喇嘛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智美:“对一个独立清洁的开启‘七度母之门’的掘藏者来说,任何一个试图参与或阻拦掘藏的人都是绊脚石、逆缘者,而最大的逆缘来自色拉寺,色拉寺管委会已经紧急通知所有札仓的喇嘛,一旦见到那一男一女,立即抓到阿巴札仓听候处置。现在香波王子和梅萨的照片就在喇嘛们手里传来传去。”
智美问:“是谁向色拉寺通报了掘藏者的行踪?”
邬坚林巴说:“秋吉桑波,他不光通知了我们,也给色拉寺管委会打了电话:‘香波王子和梅萨正在接近色拉寺,色拉寺将受到教界各派各僧团的关注,谁是政教的敌人、格鲁巴的克星、走向阴谋的叛誓者?啊,我不说你们也知道,现在就等着’七度母之门‘的伏藏现世呢。’那一刻,秋吉桑波苍老的声音变成了古歌:‘色拉寺,色拉寺,代表坚守的色拉寺,代表西藏的色拉寺。’秋吉桑波名扬教界,受到众僧推崇,他的话是有分量的。”
智美又问:“你认为这样不好吗?”
邬坚林巴说:“说不上,也好也不好。色拉寺的密宗道场阿巴札仓是仓央嘉措时代驻扎西藏的蒙古和硕特部首领拉奘汗主持修建的,是拉奘汗的颂经修法院。拉奘汗主持修建的还有色拉寺最雄伟的建筑一百八十根柱子的色拉措钦大殿。拉奘汗是仓央嘉措的敌人,敬信仓央嘉措并试图弘扬仓央嘉措精神的香波王子,在色拉寺的阿巴札仓会得到怎样的待遇是可想而知的。”
智美说:“既然你们教界有人认为‘七度母之门’是伟大的伏藏,那就需要坚定顽强的发掘,也需要更加坚定顽强的保卫。对色拉寺来说,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保卫仓央嘉措遗言的堡垒,哪怕付出所有喇嘛的生命。而掘藏者要做的,就是经受一次比一次严峻的考验。如果他经受不住,就说明空行护法已经根据佛界莲师的旨意,取消了他作为掘藏者的资格。”
“不管怎么说,秋吉桑波阻止掘藏的行为是罪不可赦的。”
“也许秋吉桑波阻止的仅仅是香波王子的掘藏。和香波王子一起上路掘藏的,还有梅萨和我,我是占卜之神,我身边现在还有仓央嘉措的情人索朗班宗的转世,她已经成为助我掘藏的法侣。”
“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充满期待,期待你是唯一的掘藏者,但目前为止,你还没有一步是走在前面的。你雇人抢了‘光透文字’,也没翻译出来,色拉寺也是秋吉桑波通知我们的。”
智美说:“我找了熟悉伏藏语言的专家,也翻译了出来。不过很难理解,还是得依靠我的占卜,我一直在祈祷,但卜神还没有安驻到心里,暂时没有结果,所以我很怀疑秋吉桑波通知的可靠性。”
邬坚林巴说:“哦,是这样,那就只好相信秋吉桑波的通知了。在阿若喇嘛这里,不动佛的明示也没有出现,不知道为什么。”
透过出租车的车窗,香波王子和梅萨紧张地观察着前面的色拉寺。从远处看,白墙红顶金瓦饰的色拉寺就像一面打开的扇子,绿树是它的镶边,也是它的把柄。比起层层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