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幽月-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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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凌云一愣,脸倏地红起来,上前争辩道:“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没胆就是没胆,都到了这地步,还天天想着躲在老子翅膀底下!”
“爹——”贺凌云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着父亲怒吼起来。
贺正侍往椅子里一靠,冷笑道:“你小子急什么?叫你守城自有我的道理。”
他见儿子愣住,顿了顿说道:“赵参将这人,眼圆心滑,不甚可靠,留他守城我不放心。蔚城是防线最西,我往东去增援,挺得住,你这里也就没事,假使……”
贺凌云拳头紧了紧,负气道:“东线如果继续溃败,我们这里只能跟着往南撤,否则定被燕军截断粮道。”
“没出息的东西!”贺正侍骂道,“从北往南,守城太守都跟你一个想法,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援军赶过去也是白花力气。假使东线溃败,你给我死守住蔚城等待援军,记住朝廷不会对你们放任不管。这里已是疆土最西,你每撤一步,国土便沦丧一分,你给我记住了!”
贺凌云望着贺正侍严肃的脸,喉咙有点发疼。他无法再对父亲多说什么,只能抱拳一揖道:“末将领命。”
离开营房贺凌云又往校场走去,三千重甲骑兵正在那里列队清点人数,马蹄践踏着赤黄色的尘土,扬起极细的烟尘,呛得人胸闷。他皱着眉伏在校场边的栏杆上,凝望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飞快的前往自己的营房,一气冲到营房门口猛地推开门,就看见公输灵宝在里屋狼狈的转身。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嘴里塞满了醉鸡腿,一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呜,呜呜……”灵宝慌忙丢开鸡骨头,油手在衣角上胡乱蹭蹭,讪笑道,“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啦?哈哈……”
“你跟我来。”贺凌云也不多言,径自上前拉了她的手就走。
灵宝见贺凌云没介意她偷嘴,跑出营房前顺手又从荷叶里拖了一只鸡翅。她一边啃鸡翅一边跟着贺凌云来到武器库房,挥手赶开眼前乱舞的粉尘,眯着眼往里面看了看:“带我来这里干吗?”
贺凌云指指里面的抛石机和床弩,问道:“这些武器如何?”
灵宝一边吮着手指一边摇摇头:“不成,差得很,就凭这你们打不过燕国的。就拿床弩来说,人家那边已经有十人床弩了,你这才是五人床弩。”
“你怎么那么清楚?”贺凌云眯着眼睛问她,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灵宝一时哑然,心虚得双眼四处乱瞟:“我,我听说过。你知道的嘛,我是干这行的,当然得留意一些行业信息的嘛。”
贺凌云冷笑一下,走进仓库摩挲着陈旧的抛石机,盯着裹在粗壮圆木上的牛皮和麻绳发呆,好半晌才回过头,声音有些沙哑的问灵宝:“你……你有没有本事,做出十人床弩来?”
他盯着她瘦削的肩,忽然对自己的自私产生一股浓烈的罪恶感——他知道她对他有期待,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替他效力,而自己竟也越来越贪心,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却不知餍足的一味索取。
他是一个混蛋。
灵宝咧开嘴笑了,摔掉鸡骨头蹦蹦跳跳来在贺凌云面前,凑到他鼻尖下仰望他,双眸闪动着狡黠的光芒:“莫说是十人的,便是十二人的床弩,如今我也有本事做出来。不过……你拿什么谢我呢?”
他低着头,哑着嗓子问她:“你想要什么?”
“啊,哈哈,不如你亲我一下?”灵宝开始胡言乱语,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发什么呆呀你?哈哈,发飙啦?小气鬼就知道生气——唔……”
昏暗的仓库里猛然安静下来——她吱哇乱嚷的声音被贺凌云吞掉,一刻也闲不住的身子被他禁锢住,整个人簌簌发抖。
贺凌云的唇舌熟稔的欺凌着灵宝的青涩,让她全身烫软,只知道昏昏沉沉的举起胳膊,缓缓攀住他的脖子……
她想要,他就给她——即使他明白(看经典小说来——》://。shunong。/书农书库)这一吻什么都不是。
他是一个混蛋……
第六十三章噩耗
十二人床弩,射程远达千步,瞄准和发射都需专人负责。庞大的床弩被架上城墙,由蔚城厢军操作演练,一时间(超多小说阅读…书农在线书库)凤羽箭漫天疾飞,士卒的呼喝声振奋人心。
贺凌云爬上城头望楼,赶开哨兵,自己一个人坐在望楼顶部的木板屋里,眺望远方。他细心观察着床弩效果,喃喃自语道:“兵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才不会浪费这一万五千的厢军兵力。”
所谓望楼是以坚木为竿,顶部造一木板屋,屋中可容纳一名哨兵观察敌情,靠旗语报告敌军进退状况的城防设备。此刻公输灵宝正抱着望楼下的木柱,昂着小脸对望楼上的贺凌云撒娇撒痴道:“哈哈,这床弩效果惊人吧?!你在干什么?别一个人躲在上面嘛……”
贺凌云探头往下望,与公输灵宝对视。灵宝乌溜溜的眼珠子冲着他转了两转,小脸腾地一下变红,忍不住惊喘一声,转身飞快的逃开。
贺凌云抽回身子倒进木板屋里,很别扭的讪笑一下——明明每次见了他都会脸红逃跑,还总是不长记性的撩拨他——这丫头……惹得他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天知道他原本有多老脸皮厚!
※※※※※※※※※※
铺开一张素白笺纸,龙白月提笔沾墨,就着午后晴朗的阳光,给紫眠写信。
紫眠:
不知你现在身在何处,我还是老样子,待在翠英殿伺候公主。公主还是爱跟人闹别扭,她不告诉我你在哪儿,我也不问她,索性别扭死她!反正我只要安心等你就好,对不对?
这些天活计很多,一直没空给你写信——我缝了一百零三件衣服呢,皇后原本说会按件折算工钱给我们,不过现在又没下文了……你走后贺凌云去了飞狐口蔚城,公输灵宝也跟了去。公主说蔚城的醉鸡很有名,灵宝这次可以尽兴了。帮我问候明窗尘,还有……
还有……龙白月脸红起来,放下笔微笑一阵,又惆怅一阵,跟着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她从前写情信,讲求骈偶对仗、缠绵悱恻,末了还要用手指沾点盐水,弹几滴泪痕上去。而今,落笔东摸西抹、自在随意,却总是写不出心里那句——紫眠……我担心你。
她担心他,哪怕做活累得半死,入睡前如果想着他,便会整宿难眠;她担心他,明明前一刻嬉笑才罢,脑袋里闪现他的身影,转瞬间便能抑郁出眼泪来。
她在一个最不该有相思的地方,害着相思,这样的折磨几时方休?
醺人的南风吹进帘栊,珠帘璎珞碰撞出玎玲清响,午睡的人沉入梦乡深处,一殿寂静。龙白月微怔之时,鼻息间忽然有花香袭人,跟着卷帘外剥剥啄啄几声,是宝儿探着脑袋找了来。她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龙白月身上,冲她俏皮一笑,低头拍掉混在发髻里的细碎花瓣。
“你哭啦?”宝儿靠着龙白月坐下,瞄见她腮上泪痕,有点无奈,“我带来的也不是好消息。”
龙白月正要递樱桃给宝儿,闻言心一揪,万分紧张的盯着她,当心的问:“你是说……紫眠的消息?”
“不,他还没消息呢,这个消息是关于贺公子的。”宝儿低着头踢踢桌腿,闷声道,“贺公子的父亲战死了。”
龙白月手一软,盛着樱桃的水晶盆嘭地一声滑落在桌上,几颗淋了乳酪的樱桃跳出来,滚了她一裙子。
“战死了……”龙白月喃喃重复着,总觉得这个消息离自己很远——可这却是血淋淋的现实。她还记得贺正侍的音容笑貌,酒酣时嬉笑怒骂意气风发、遇到不快沉下脸要别人陪当心、侍奉在宰相面前自己陪着当心……贺凌云其实很像他。
他,还有他的那批同仁,如今怎么样了?龙白月急急回神,忙着问道:“贺凌云呢?他有没有事?还有灵宝——”
“他们应该没事,”宝儿将果盆挪到一边,兴致缺缺的伏在桌上,“贺将军是在援救苍州的时候沦陷阵亡的,贺公子听说仍留守在蔚城,灵宝应该也跟着他。”
“别打了,快回来吧……”龙白月将脸埋在手中,语无伦次的低喊,“苍州沦陷,燕军很快就会打过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枢密院不发令,凌云就得死守蔚城,那,那灵宝不是很危险,要么我们去信把她叫回来吧……”
宝儿凝视着龙白月,有些委屈的扁扁嘴:“你傻了吗?灵宝现在会回头吗?你看看你自己……”
龙白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沾湿了手心。
※※※※※※※※※※
入夜,翠英殿里一灯如豆,龙白月在殿外焚香祷祝,收拾好东西回来,竟看见云阳公主走出内殿,正坐在灯下看她。龙白月有些意外,支支吾吾道:“公主怎么还不休息……”
“哼,现在日子越过越无聊,我怎么睡得着?”
哎?无聊不是更应该想睡觉嘛,龙白月怔忡在原地发呆。云阳公主很不耐烦的岔开话题:“你手里拿着什么?刚刚做什么去了?”
“哦,奴婢去祷祝了。”龙白月福福身子,在她面前坐下。
“为你那情郎?”云阳公主冷笑道。
“不,还有别人……”龙白月侧头细想,不禁一阵怅然,“有奴婢的朋友,还有奴婢认识的人……他们都在战场上,瞬息万变又生死一线,所以奴婢要为他们祈祷。”
“祈祷……”云阳像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后才对龙白月言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祈祷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事情。”
“奴婢知道,”龙白月低头苦笑,“可惜奴婢是无用之人——自然只能做些无用之事。”
紫眠呀紫眠,你是不是也苦于祈祷无用,才会抛开法术,去放手拼搏?
龙白月想着想着,心里难受得又想哭——曾几何时,她的世界还繁花似锦,明媚无忧,转眼间却江河日下,风雨飘摇,仿佛昨天才秉烛欢聚的知交,今日却不知零落在何处。
独剩下她踟躇在深宫中,惶惶不可终日。
云阳将手伸到烛台边,葱管一样的指甲剥下一片烛泪,红蜡里裹着金泥银屑,红艳艳的躺在她掌心里。她端详了好一会儿,又将烛泪送到龙白月眼前:“它哭你也哭,为何而哭?都是一群傻瓜……”
龙白月噗嗤一声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公主公主呀……”
殿外忽然窜进一阵风,险些将蜡烛吹灭,烛火歪歪倒倒几番,方又将殿内照亮——宝儿却早已站定在她们跟前。
“风风火火的,怎么这时候又闯来?”云阳公主斥道。
“紫眠,紫眠大人回来了!”宝儿不理会姨妈的数落,径自盯着龙白月嚷着,又累又兴奋,胸口起伏不定。
龙白月激动得浑身发颤,站起身冲到宝儿跟前,抓住她的手臂一气追问:“紫眠回来了?!他在哪里?他好不好?”
宝儿咧开嘴笑道:“是啊,他在城东租了房子,替人算卦治病,晚上还摆个摊子戏耍金鱼,跟个孩子王似的。”
龙白月听着觉得疑惑,有些不信的问道:“你没看错?真的是他吗?”
“没错,他瘦了好多,我一开始也没敢认,还是他先打的招呼呢。”宝儿顿了顿,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却也说不上什么来,所以也不多说。
龙白月流着眼泪听她说完,终于长舒一口气,抹掉泪笑道:“不管怎样都好,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安然无事……怎样都好……”
※※※※※※※※※※
硕大的白瓷鱼盆摆在地上,盆中混着百来只三寸长的金鱼,红白两色。绸子做成的两只红白色小旗,甫一出现在鱼盆上空,金鱼立刻按颜色分组,红鱼聚在红旗下,白鱼都围着白旗打转。围着鱼盆的孩童纷纷惊喜的喊起来,一个七岁大的小丫头拽着弟弟,一直蹲在盆边看,偶尔她会抬起头,望一眼驭鱼人。驭鱼人对着小女孩微笑,可她不笑,只低了头继续看鱼。
她怕这个驭鱼人,因为他笑颜中的双眼,就像这冷水中的鱼,好看,却是冷的——她爱看鱼戏,因为好看,却不会将手伸进这冷水里去。
红旗摇动,红色金鱼随之来回翔游,白鱼则潜底不动,收卷红旗换白旗出,则白鱼开始游动。二旗并竖,红、白金鱼前后间杂,仿佛军队列阵;旗分两处,二色鱼又各自按颜色分开,丝毫不错。
孩子们闹哄哄的嬉笑,几乎要挤到水盆里去,一个二八妙龄的双鬟少女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望着驭鱼人轻唤出声:“紫眠大人。”
紫眠抬起头,微笑着站起身来,盆中鱼顿时胡乱游开,孩子们见没得戏耍,一哄而散。
宝儿从腰带里抽出一封信,隔着鱼盆交给紫眠,解释道:“这是白月给你的信。”
“谢谢。”紫眠拭干手接过信笺,冲宝儿微笑。
宝儿眼睛四处乱瞄,又开口问他:“明窗尘呢?怎么不见他?”
“……他没跟着我,如今我一个人住。”紫眠摩挲着素白的信封,轻声回答。
他茕茕孑立,细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