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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风月连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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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指挥的千军万马,于棋局挥洒之间,小儿辈遂破贼万里。 
虽无桃花为弦,但这一啸,亦是《郁轮袍》之意。 
蒙古士兵大为震惊,他们久处草原,惯听风之呼啸,沙之哀吟,对苍苍茫茫的天之乐章本就有着莫名的敬畏。更何况,这乐章与草原上风沙之声苍茫、简单绝不相同,乃是山林、石穴、屋宇、墙垣、战旗、奔马……甚至日光、尘埃、每个人的本身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一声长啸,哀感同鸣,齐齐奏响这天地华章! 
众人只觉心中不住振荡,不由齐齐抬头——难道此人真的是能感动天地的神明? 
杨逸之右手压在胸前,止住血气上涌,这一啸,也牵动了他体内的隐伤,刻骨地疼痛起来。 
天地之乐自然无肃杀之力,杨逸之可凭着它震惊世人,却不能行杀戮之事。 
人慌马惧,但蒙古兵却兀自不肯退缩,仍在极力约束着战马,阵型竟又渐渐凝结。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有些无奈。他举起了手中的弓。 
那是一柄普通的弓。 
他扣起了手中的箭。 
那是一枝普通的箭。 
但在杨逸之的手中,弓与箭都在夕阳的返照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铁青色的危城摇摇欲坠,一轮如血的红日悬挂在城头。杨逸之站在夕阳之前,缓缓将手中的长弓引开。 
暮风吹起他雪白的衣衫,广袖博带宛如满天缨络,在他身后飞舞。 
在眩目的夕阳下,他那沾满风尘的白衣又显得洁净、高华,不可方物。 
长袖褪开,他控弓的手指修长温润,更适合抚琴控笛,或执麈清谈。自入江湖,这双手名动天下,却从未拿过任何武器。 
一直以来,他就仿佛一个误入江湖的魏晋名士,竹下花前才是他清谈歌啸之地。无论在怎样惊心动魄的对决中,他始终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是在这一刻,他从容优雅的风仪开始化为逼人的杀气。 
一切,只为守护一座城池、一句承诺。 
一缕鲜血自他腕上那蛇般的伤痕中渗出,沾染到了箭上。那柄箭忽然透出了一点红光。 
习武之人,精神所蕴,便是气血。江湖中有种法门,可借助人之鲜血,短暂引发出被凝结的精气神,从而超越自身。 
是为飞血。他曾在一个故人那里见过这种秘魔法门。 
杨逸之一松手,他的血染在箭身上,在日光中飞翔。 
蒙古兵脸上显出震惊之色。 
他们自幼便习骑射,知道强弓不过三百步,他们距离城墙足有一千步,什么样的弓能够射到?这个白衣人若不是疯子,只怕便真是天神降世! 
箭才离弦,立即激发出一声凌厉之极的啸音,箭身怒炸而开,一团血气缠绕在箭头之上,宛如飞星疾射,刹那间竟穿越了一千步的距离! 
这点飞星,竟然带着恶魔一般的肃杀气息,卷绕之间,大风狂响,向着一千蒙古兵齐扑而下! 
一股寒冷的恐惧之意瞬间浸透了蒙古兵的身心,他们忍不住恐惧地大叫起来,完全忘记了抵抗! 
寒芒飞越,倏然没入了最前面的马头中,跟着透体而过,深深钉入了地面中! 
血肉噗的溅开,喷了附近士兵满头满身。 
这一箭,不但穿过了一千步的距离,而且将这匹壮硕的战马生生射穿!劲风旁卷,每位士兵脸上都如经火灼,感到一阵蚀骨的刺痛。 
这是天神,还是恶魔? 
清醒过来的蒙古兵发一声喊,再也不敢停留,纷纷拨转马匹,狂奔溃逃而去。 
杨逸之依旧独立在危城之上,目送蒙古大军离去。 
突然,他心头一阵刺痛,忍不住跄然跌倒。他强行支撑起身体,淋漓冷汗已濡湿了他的长发,冰冷地沾在他苍白的脸上。 
失去了风月之剑的力量,仅此一箭,便让他疲乏到了极点,几乎忍不住躺在地上,再也不愿醒来。 
但他不能。 
他缓缓起身,将那些竿子跟衣服收拾起来,带了几十件,出了西城门,沿途将衣服一件一件丢下,直到所有的衣服全都丢光之后,他才全力地赶回荒城,出东城门,向相思他们追去。 
一面追,一面尽力消除相思所率领的队伍所留下的痕迹。 
这,让几乎失去全部武功的杨逸之汗透重衣,那袭白色的长袍本萧然若神,此时染满尘埃与鲜血,变得敝旧不堪。 
天人五衰,一曰衣服垢秽,一曰流汗溽体。 
当五衰出现时,天人将命尽,重入六道轮回。 
第九章 行踏空林落叶声 
月色初上。 
杨逸之终于追上了相思,他知道,自己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并不能让蒙古骑兵彻底退去,他们不久就会卷土重来。但是,这一箭为荒城百姓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只老弱病残的队伍,已在相思的带领下踏上了深山密林的边缘。 
相思看着他被汗水与尘土沾染的衣衫,微笑中有心痛,也有感激。她想要握住杨逸之的手,说一声感谢,但杨逸之却躲开了。 
他不能让相思看到他腕上的蛇之圣痕,更不能让她知道,其实承受那些污浊疾苦之血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相思的手落在空中,神情有些尴尬,正要说什么,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过来,拉起她的手,七嘴八舌的道:“天女姐姐,过来一下好么?”“天女姐姐,请你看点东西哦。”“天女姐姐,我奶奶病了,她说想见你……”拉起她就往林中走。相思只得冲他一笑,低头匆匆走开了。 
杨逸之望着她簇拥在人群中的背影,脸上也浮起一个笑意。 
她的谢意,他已经知道。 
他心中再次许诺,一定要将她和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定要让她成为荒城真正的莲花天女,因为只有她,有这样的慈悲。 
他静默地随着队伍前进,看着所有的人用虔诚的目光看着相思。 
看着相思真诚地用自己的温柔,安抚这些人饱受命运蹂躏的心灵;看着那些孩子把他们最珍重的玩具拿出来,奉献到相思面前;看到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握住相思的手,眼睛里满是感激的泪水;看到年轻的小伙子,背起老人,携着小孩,让这个队伍走得更快一些;看到恶在慢慢消退,朴实的善正在悄悄蔓延;看到相思温婉的笑容不时浮现在那憔悴而美丽的脸上…… 
他知道,这时的她,是最欢喜、最愉悦的。所以,他肯丢失风月之力,让身体承受飞血之伤,只为看到这欢喜,这愉悦。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获得的,远远大于所失。 
深山的路并不好走,既不适合蒙古铁骑,也不适合步行的人们。 
尤其像他们这只队伍,多是老弱病残,真正年轻力壮的人占不到十分之一。何况他们还刚经历了瘟疫与丧失家人的悲痛。 
足足走了两天,方才走到祭坛之处。此处,才是入山的开始。 
从此进入山中,林莽才开始密集,山深林密,五百多人进去之后,的确非常难寻,但照这只队伍的速度,只怕再走十天,才会真正安全。 
被杨逸之一箭之威惊走的蒙古兵,是否会犹豫十天?杨逸之并没有把握。 
他只能尽自己的力,多帮着老人们走快一点。 
终于,在第三日,蒙古铁骑的轰鸣声,再度传了过来。熊熊火光,燃烧在荒落的城池上。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预示着,城已破。 
城破之后,蒙古铁骑兀自不肯罢休,那就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蒙古铁骑想要将他们全屠灭。 
这在蒙古人看来,并不算什么残忍之事。他们经常攻下一座城池,便开始屠城。大军所过之处,往往便成为荒无人烟的荒弃之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相思也有些惶恐,但却努力掩饰着——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到她的恐惧。 
她勉强笑道:“大家放心,既然我已降临到你们中间,便会用我的神力让你们脱离险境。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是谎话,但没有人怀疑。他们虔诚地匍匐在地上,拜谢着上天与莲花天女的恩赐,然后,他们不再害怕,跟着相思向更深的山中迈进。他们的虔诚,给了他们走下去的力量。 
只有在月色隐没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才闪出一丝深深的愁容。 
这点愁容,只有一个人能看得到。 
杨逸之悄悄走到相思面前,道:“我去引开他们。”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真气仍被日曜用天一真水之毒封制住,仅能让她率领着众人跋涉,却已无力及它了。 
她现在所能依赖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子。 
这情形之紧急,竟让她无裕去想,这个男子为何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将她从天授村救出,然后又陪着她拯救了满城百姓。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相思心中突然一惊,不敢再多想下去。 
她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听说过他曾拯救武林于水火的传说……又或者,自己太多心了,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也是一个善良的人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纭的杂念驱出脑海,向他点了点头。 
杨逸之轻轻道:“保重。”萧疏的身形向山林中隐去。 
他的衣服沾满了灰尘,但在他温和的笑容映照下,却仿佛轻披鹤氅的公子,正命人整顿车架,将要雪夜访戴。 
那是一段千古风流,在此人而为风骨。 
述之不尽,与生俱来的风骨,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绝不因他是否有倾绝天下的武功、高出群伦的位望而改变。 
这一切,已深入血脉,只属于他本身。 
但相思却感觉到一阵不安。 
也许是因为那沾满尘土的白衣,也许是因为他被冷汗濡湿的散发。这些,恰恰与他本身的从容形成巨大的对比,让相思有些忐忑。 
她很想叫住杨逸之,但看了看身边的百姓,欲言又止。 
她目送着杨逸之,目送这个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子离去,她的心头忽然有了牵挂。 
杨逸之走在山木之中。 
虽然风月之力已失去,本就不具真气的他已变得跟常人相差无几,无法施展那些神奇的武功,但他并不畏惧。 
他的心没有变。这颗心是天地之心,所以才能笼住那满天满地的风、月,才能施展出那清如神、明如月的剑法。 
这颗心中也同样盛满了悲悯与慈柔,才会被相思深深吸引。他的仁爱与天地同在,遍及草木,因此,他走在丛林中,就仿佛深山隐士,偶然行走在满天红尘中,却自不沾染。 
所以,他依旧坦然。天地草木便是他的遮蔽。 
他很容易就接近了蒙古兵,而没有被发现。 
正如他们所想,密林,的确是骑兵的克星,茂盛的丛林使马匹无法行走。但蒙古兵征战天下,所仰仗的,并不仅仅只是马匹。 
他们将马匹放牧在山脚下,只派了几个人看守,其余的人,带着长刀兵刃,向山上搜寻。长刀斩断了脚下的荆条,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行进的速度,是相思所率领的老弱队伍的十几倍。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过半天功夫,他们就可追上。 
不会武功的百姓们,将会尽被斩杀殆尽。 
杨逸之甚至能看到领队将军面上的怒意。显然,他想不到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竟会在这样一座荒城下折戟。 
唯一能平复这怒气的,也许就只有满城百姓的血。 
或许,还有她的。 
杨逸之微微皱起了眉。汗水将散发沾湿,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心竟有些凌乱。 
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 
面对武功与禅功同臻绝顶的遮罗耶那时,约战天下无双的华音阁阁主卓王孙时,他的心都没有这么乱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顷刻之间,心头有了计较。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散牧在山脚下的马匹。 
这些精良的战马,无疑是蒙古骑兵的性命。若是这些战马出现了什么变故呢?蒙古骑兵是不是就会舍弃搜山,而将精神转移到战马身上? 
毕竟,搜山屠民,不过是为了泄愤,而战马却是他们行军打仗所必须之物。 
瞬间,杨逸之便有了权衡,向那些战马走去。他的脚步悄无声息,林木给了他最好的遮蔽,在他靠近战马之时,没有人发现他。 
看守的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打战马的主意,正坐在岩石上,放怀吃喝。 
杨逸之翻身骑到一匹马身上,他一抖缰绳,那马立即发出了一声嘶啸。 
马鞭就挂在战马的一侧,杨逸之抓起,一鞭抽了下去。那马吃痛,又是一声嘶啸,翻蹄亮掌,飞奔了起来。它身边的其他马匹本在安静的吃草,这匹马一奔,立即将它们惊动,一齐躁动起来,咴咴地嘶叫着。杨逸之长鞭甩起,鞭影如潮,挞在其他马身上,立即一股无形的气流,自他身边涌发,在马群中炸开。 
受到鞭挞的马匹嘶吼起来,在杨逸之所乘之马的带动下,开始奔腾。马匹无序而凌乱的奔跑导致了相互的倾轧,因为没有骑士的约束,有些马便撕打起来,而随着杨逸之手中的鞭影阵阵,几乎所有的马匹都被惊动,轰轰然自草地上奔起。 
那几个看护的蒙古兵一齐被惊动,操着呜里哇啦的蒙古话追了过来。杨逸之也不管他们,又是一阵鞭子击下,那些马匹卷起一阵狂流,向山下直冲而去。一千多匹战马,几乎全都在杨逸之的带领下,卷出了深山。 
战马嘶鸣声震天动地,那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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