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农-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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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
县丞抚摸着一头黄牛的犄角,就仿佛是在抚摸美姬的脸庞一样,一边用指尖摩挲,一边不住地感叹:“体壮而膘肥,骨量足而有神,毛色鲜亮、牙口白皙,真是好牛啊!”
“上吏明察,丰牛里往年赛牛成绩平平,毫无出众之处。现今却能有如此转变,皆士伍鹏一人之功也!”田啬夫牟适时为张鹏美言道。
“上吏谬赞,小子愧不敢当······”
张鹏也听出来田啬夫牟这是在有意提携自己,虽然目的还不清楚,但自己身无长物,只是一介黔首而已,并没有什么价值才对。牟所图者,要么为色,要么为才。他自忖面黑,并非是美男子,所以很放心的适时上前,附身一礼,面容表现得十分谦逊。
“我大秦一向赏罚分明,牛养得好,自然该赏!”牟拍着张鹏的肩膀道。
县丞已经是整个阳城县的二把手,地位只在县令之下,倘若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对张鹏而言必定受益无穷。当然,田啬夫牟如此提携士伍鹏,也存在私心。
九月,一年一度的‘上计’就要开始了,县中会把租税收入、户口统计、治安情况等成绩上报到郡中,然后直达皇帝陛下御前。这其中,自然也就少不了始皇帝陛下心心念念的农事和牛事。
牟心里估计着,按照今年自己的表现来看,自己从阳城二十六个乡田啬夫中脱颖而出,升到县中任职‘都田啬夫’已经十拿九稳,甚至从县丞对自己的态度也可以窥探出一二来。
但问题是,如果自己离开了翠花乡,那对下面农事、牛事的掌控必然就会减弱。都田啬夫负责全县农事,要着眼全局,这就要有信得过的部下替自己守住基层。
据牟所查,士伍鹏生性稳重,饲牛尽心尽力,是一个可以培养的好苗子,关键他还年轻,可以作为长久的得力助手。且此人善于饲牛,说不定日后还会给自己带来惊喜,这种人不提拔,难道要提拔满脑子龌龊、一门心思往上爬的老油条鸠?
县丞为吏多年,两句话就明白了牟的心思,一个小小士伍的前途他还不放在眼中,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便道:“年轻人要出头,我们这些老家伙要不遗余力的提携,鹏很不错!”
牟笑了笑,微微一揖。有县丞这句话,自己怎么安排鹏都好说了。
就在这时,三树里的里佐鸠也凑了过来,小吏们并未阻拦。一来鸠刚刚得满士伍颗豆子,说不定能拿到“最”的成绩,二来鸠是以学习一下经验为理由,于是便让他靠了过来。
鸠看到丰牛里的赛牛,心中也是一惊。他斜眼打量着张鹏,怎么也没料到这个低贱的雇农还有这一手,说心里话,与自己不相上下。
但鸠到底也是饲牛的行家,为了保存自己的脸面,他打起精神在一旁仔细地观察,就不信鸡蛋里面挑不出骨头来!果然,当一名检查牛的牙口好坏的小吏掰开一头黄牛的嘴时,眼尖的鸠立刻看到了一丝破绽,顿时心中石头落地,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张鹏也注意到了鸠脸色的变化,但此时他并不晓得鸠寻到了什么,只能暗自留神,兵来将挡而已。
片刻后,负责测量的小吏已经统计完毕,把竹简递了上来。县丞扫了一眼,又传给田啬夫牟看,只见上面写着:“丰牛里得豆十五。”竟是与三树里得豆一样!
“还请上吏仲裁!”田啬夫牟躬身施礼,出现这种成绩并列的情况,只能让县丞来想办法了。
县丞也略感为难,饲牛是极难的事情,历年来无论是县中还是乡里,能得满十五颗豆子的牛少之又少,很多得“最”的牛能有十二三颗豆子的成绩就已经很喜人了。可是没想到,在翠花乡这一处地方,竟然就有两个里的赛牛得满了15颗豆子!
“启禀上吏······丰牛里不该得满豆!”就在此时,一声尖利的话音响起······
第十一章 得“最”()
这尖利的嗓音张鹏最是熟悉不过,他寻声看去,说话的果然是三树里的里佐鸠!
只见他越众而出,对着县丞深深一礼,说道:“下吏听闻本乡有饲牛出众者,心中向而往之,故特来一观,本欲借鉴学习。”说罢,他脸上换上了一副痛惜的表情,叹道:“可下吏方才观牛,发现一处不妥,实在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里佐有话请讲。”县丞挥手道。
“诺!”鸠又是一礼,来到丰牛里的一头赛牛前,掰开了黄牛的嘴,指着一颗缺口了的牛牙道:“此牛患有牙疾,当去豆一颗!”
本来鸠站出来说话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大家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见到牛口中有一颗牙颜色发黑,还带有缺口。“这······”田啬夫牟也不知如何说了。
“负责验牙的吏员是谁?”县丞语气严肃地问道。
上吏就是上吏,他语气一变,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瞬间变冷,竟没人敢嘀咕议论了!
“下吏在!”负责验牙的小吏赶紧出列,他吓得满头大汗,解释道:“上吏明察,此非病牙,而是换牙!”
“换牙?”县丞毕竟没有养过牛,好奇道:“你且如实说来!”
“诺!”那小吏松了口气,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说道:“此牛年齿一岁有半,正是换牙的时候。牙齿自然会松软破损,最后掉落,这是正常情况,故而计豆时没有扣除······”
“原来如此······”县丞点头,田啬夫牟也松了口气。
张鹏心中暗笑,这鸠想在鸡蛋里挑骨头,当真可笑。
果然,鸠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也羞死了。他一心找茬,竟然没注意换牙和病牙的区别!
但他能否升任里典全看此次赛牛的成绩,再者其饲牛可是倒贴了自家钱财的,吝啬如铁公鸡的鸠投入如此之大,若是还输给了一介雇农,心中岂不是要滴血?
鸠并不死心,强行争辩道:“上吏,乡中赛牛,得‘最’者只有一人,即便丰牛里之牛没有患上牙疾,但牙齿有缺却是事实,如此观之,当不能得‘最’!”
县丞闻言,也犹豫起来。一边是成绩出众的里佐鸠,另一边是有田啬夫看好,且成绩同样出色的后起之秀鹏,他一下子难以抉择,陷入两难。
这时候,一直被动的张鹏说话了:“上吏容禀,小子有话要说。”
直视着县丞的目光,张鹏慨然道:“胜负本是常事,饲牛重不在输赢,而在家国。小子曾言:‘牛壮则田事利,牛惫则田事疲’,上吏牟也十分赞同······”说到这里,张鹏又对田啬夫牟恭敬一礼。
田啬夫牟抚须微笑,点了点头,对县丞道:“下吏正是被这小子此言所动。”
县丞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接着,张鹏话音一转,对着在场所有的人高声说道:“然小子家贫,饲牛没有用私财一分一毫,完全出于公室,不敢稍有懈怠;而三树里之里佐鸠,田宅广阔,财力胜小子百倍有余,更是以私财饲牛,故而略胜小子一筹。若论饲牛高低,自然是小子更优。”
比赛就是比赛,谦逊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且不说张鹏和里佐鸠早就撕破了脸,就是奔着酒肉去,张鹏也不可能示弱!
“此言差矣!”鸠怎么可能服软,对县丞道:“俺以私财饲牛,乃是损己为公,此等美德,岂是你一小小士伍所知?俺······”
“哼哼!损己为公?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张鹏心中冷笑,不等鸠把话说完,就打断道:“不然,损己为公,看似品行高洁,其实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鸠瞠口结舌:“你胡言乱语!”
县丞倒是目光闪闪,盯着张鹏道:“士伍鹏,你且说说看,损己为公,怎么就有百害而无一利?”
张鹏拱手道:“天下饲牛者不知凡几,大部分都是闾左士伍出身,人人如小子这般家无余财,若是损私为公者受赏,那还有几人愿为国饲牛?”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围观群众的支持:“就是就是,俺就说那里佐鸠用自己家的粮食饲牛不公平,要是穷人饲牛永无出头之日,谁还愿意养牛?”
“是啊是啊,这小子叫啥,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他是丰牛里的士伍鹏,俺还和他一道庸耕过,家境贫寒,能把牛养的如此出色,真是厉害······”
鸠气得脸都绿了:“老子每年花大把的钱财饲牛,自己不舍得吃的精粮给牛,现在你竟然说老子还有错了?”
“无知小儿!”鸠再也不顾脸面,跳脚道:“赛牛只比牛的高低,你这雇农贫贱养不起,怪得了谁!”
“不然!”
这次说话的却是县丞,只见这位阳城县的高官摇了摇头,对张鹏面带欣赏之色,说道:“《吕氏春秋·察微篇》有言:‘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
县丞在长篇大论,周遭的听客们却面面相觑,基本没人懂县丞在说什么,只能面带微笑,不懂装懂。
倒是硕趁机凑到了张鹏身边,抱怨道:“大兄,这上吏在说甚嘞,俺都听不懂啊!”
张鹏微微一笑,若是光听文言文他也只能明白个大概,但是因为县丞说的这则故事太过于出名,所以他正好在一个穿越小说中读到过。
于是,张鹏就小声解释道:很久之前,有一个国家叫鲁国,它有一条法律,凡是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了,如果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的,回国后就可以到国库中报销赎金。然而有一次,孔丘的弟子子贡在国外赎回了一个鲁国人,回国后却没有接受国家的赔偿金。“
硕呆了呆,问道:“还有不要钱的傻子嘞?”
张鹏笑了笑:“确实挺傻,就连他的老师孔丘也说他做错了,不过不是因为钱。“
硕很上路的问:“不为钱还能为什么?”
张鹏看身边很多人都在听自己解释,便稍微大声说:“孔丘说:‘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再愿意为在外的同胞赎身了。你如果接受了国家的补偿金,并不会损害你的行为;而你不肯拿回你抵付的钱,别人就不肯再赎人了。’“
“后来,孔丘的另一个弟子子路救起一名落水者,那人为了感谢他就送了他一头牛,子路收下了。孔子说:’这下子鲁国人一定会勇于救落水者了。‘“
硕挠了挠大脑门,一脸不解:“俺还是不懂······”
张鹏拍了拍硕的肩膀,用更通俗的话说道:“子贡的错误在于把原本人人都能达到的道德标准,硬生生拔高到了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这样就会使很多人对赎人望而却步。“
说罢,他看向一脸不忿的里佐鸠,道:“同理,鸠的做法虽然让自己饲养的牛个个精壮,但若是凭此就能得’最‘,那让绝大多数贫寒的饲牛者该如何自处?“
“违反常情、悖逆人情的道德是世上最邪恶的东西。把道德的标准无限拔高,或者把个人的私德当作公德,两种做法只会得到一个结果,这就是让道德尴尬,让百姓闻道德而色变进而远道德而去!”
说到次处,张鹏伏身向县丞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稽首礼,高声道:“上吏明鉴,吾大秦以法治天下,岂能允许此等违礼孛节之事!”
本来,县丞说完一大段经典,见周遭所有人都是一脸懵比的神态,还自嘲地摇了摇头,暗自觉得自己书生气太重,竟和一群士伍之徒讲起了道理。却没想到,士伍鹏竟然能听得懂自己的话,还触类旁通,实用到了以私财饲牛这件事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县丞走上前,俯身搀起了张鹏,不由自主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黑面青年,赞赏地拍了拍张鹏的肩膀,道:“你很不错!”
说罢,县丞也就不再犹豫,转身高声宣布:“本届翠花乡赛牛事,丰牛里胜,得‘最’!”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阵欢呼,站在远处前的陈胜也按耐不出,和丰牛里的乡亲们一拥而上,将张鹏抛了起来。
在这一刻,所有关于张鹏的污蔑之言都烟消云散,在里人眼中,他就是英雄!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只见鸠的脸色灰白,愤恨喊道:“俺不服!”
县丞闻言,目光冷冷看向他,说道:“若是不服,自可到县中申诉!”言罢,一甩长袖,在众多吏员的恭送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