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公子无双-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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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过官道时,秋日还不见麦浪,气息是翻耕、犁耙过的泥土味道。
到了顺治门市集,西郊外的宋里长带人拦车请字,谦卑笑道:“贾小相公是大顺第一神童,前儿祭祀青苗神没赶上,今儿还请写几个字。”
“小事。”贾琮下车接过毛笔,想了想,写道:
“两旗兮,分张。
舞轻风兮,悠扬。
神之司兮,我疆。
愿田每每兮,立我青秧。
不穰不龋猓藓梦薹痢�
无雨无阳兮,百谷登场。
惟神降康兮,报以蒸羊。”
虽然说求神没用,但是自从新石器时代开始,求神保佑直到现代农村都有,尤其是元明以来,种植、丝织、好事、坏事,样样都要求神,花样百出。请秀才写字也被认为风光,宋里长不懂意思,装模作样颔首道:“看看,这字好看,意思也好啊。”
几个农民只是来看看神童模样的,听了宋里长说这幅字装裱上能感动青苗神,他们犹如穆斯林一般虔诚,送礼、送特产,贾琮笑着随便收几样,他只觉得悲哀。
这就是古代农民,如果有人亵渎了他们的神,他们能抄起锄头镰刀拼命。在江南,种桑养蚕的许多忌讳,比青苗神还厉害,为了那个神,织工、桑户不理官府,特定时期不许进门,官府为了大局,也只能顺从。
报名、填亲供、领号、进孔庙,西路厅参加科考的秀才,目测有数千人,未出题之前,贾琮桌号是同年关注点之一,王应麟过来附耳道:“罗国奇有一个好友魏无知,是他表亲,良乡县学诸生,一到宛平,酒会上扬言要替他表哥报仇……”
贾琮点点头,随着另一方匡六合的眼神示意,果然瞧见西角落一名精瘦儒生,一直冷冷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第113章 科考出岔子()
旧时孔庙对于贾琮这样的现代人,自从“八股”成为贬义词,“打倒孔家店”席卷全国,文庙、孔庙在今人印象中是很陌生、很古老了。
大顺在八股取仕上沿袭明制并更加规范,孔庙分为大成殿六楹、东西庑七十六楹、神厨库六楹、宰牲所八楹、灵星门三楹、占地颇广。
大成殿设立至圣孔夫子塑像、亚圣孟子塑像,以及儒家“十哲”塑像,科考选拔之前,学政、考生皆要按照礼仪焚香、洗手之后参拜。
贾琮虽然走了八股之路,但心目中要说对儒教有多么尊敬……倒是不见得。
科考的考场设在东西庑七十六楹,参考的秀才,根据名额规定,只有少部分能送考乡试,唯有过了乡试中举人,才能无限期参加会试。
西庑二十四楹内,贾琮安静地于东南角铺纸、磨墨,对于西北角魏无知的冷眼而视,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等所有考生过了搜检坐定,衙役到位,才有几位身穿皂服的差爷各自分到几间考房,手举木牌公告穿梭。这次乡试选拔的科考题目出自《中庸》二十六章,百八十字,是大题: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鱼鳖生焉,财货殖焉。
《中庸》这一段是叙述天地山水自然界的话,即便它文字古老,却是现代高中生都看得懂、听得懂,算是比较好记的一段话了。
试帖诗题目:“卓荦观群书”得“书”字。
所有八股文考试,录取标准都绝大部分倾向于头篇八股文,其他的试帖诗、判、诰、表、论,仅仅作为参考。当然,也有这种情况,八股文不是很优秀,其他东西很卓越,也能增加考官印象分,从而录取,不过八股文作为第一标准是普遍情况。
也难怪古人也有不少人痛恨八股,甚至把明朝灭亡推给了“八股文先生”:谨具崇祯夫妇两口,大明江山一座,奉申贽敬,晚生文八股顿首。
把明朝灭亡完全推给八股文,这当然是偏激的,不过李贽说得非常对:其流弊以至于今日,阳为道学,阴为富贵矣!
此次癸酉科考,贾琮好友匡六合、王应麟、张茂才皆在,西路厅五县生员大部分到齐,不来的是守孝、出事等原因。
右边旁坐的那位仁兄司马匪鉴是近视眼,看不清,便推推贾琮:“贾神童,题目是什么?”
“《中庸》二十六章一篇,卓荦观群书得书字。”贾琮好心答道,那位仁兄感谢。
规规矩矩地写完一篇八股,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字数大约五百多,考试的纸张官府印发,红格纸、十八列,包括草稿纸也要收回。
试帖诗的作法除了基本原则是颂圣,十六句从开头到结尾,也是完全按照“八股文模式”来做,破题、承题直到对比、结尾,必须紧紧围绕题目“书”字。
如此,今天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蒲松龄《聊斋志异》有八股文句式,明清奏折、诗词曲赋有八股文影子。统治者需要的,就是这种顺从、死板的办公思维,从而使得社会稳定。
那位仁兄小声问道:“贾神童,我忘了,书字是什么韵啊?”
古代读书极度不易,试帖诗、八股四比除了背诵启蒙声律,还必须记得所有声韵。“书”字是上平声,六鱼韵,八十四字,一旦押韵超出了规定的八十四字,就属于不合格。数十字还是窄韵,宽韵的字更多。
贾琮笑笑不语,哥们,这是正规考试耶,我能回答你吗?你想死,别连累我啊。
那仁兄讪讪干笑,不好意思问他了,贾琮写完试帖诗,正要交卷,不想这位仁兄不仅近视,还身体木讷,竟然打翻了贾琮的砚台,墨汁淋湿了一部分纸张。
我……贾琮忍住打人的冲动,时辰过了大半,哪里来得及再写?贾琮眼神阴沉沉地目视仁兄,仁兄顿首再拜,一脸愧疚,无声地作揖,表示是无心之举,贾琮无可奈何,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琢磨一会儿,末尾再加了一首诗……
他不能亏待自己,也不能连累为难刘东升,如果他八股文不过关而被录取,刘东升是有性命之忧的。
贾琮前世研究过八股文,虽然说不上精研,但是今生练习了这么久,有那些明清两朝的直观印象,个人理解是很深的。他知道,县府院、岁考、科考不像乡会殿极度严格,只要有脑子,还是能过关的。
旧时启蒙杂句说“肯花十年苦功夫,考个秀才也不难”,贾琮有底子、有成人思维,再加上一部分记忆中的模范文供他抄,虽然那些模范文不能完全记得,但是他有能力加以借用、修改。
现在出现了“卷面不洁”,他便希望这首诗能起到作用,类似于唐朝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一样,希望通过诗文化解。
当然,贾琮考中秀才之后,仅仅是过来熟悉科考乡试的一应规制,好做准备,即使不过关,也在他心理预期内。这位仁兄虽然莽撞,却不是有心的,贾琮只能自认倒霉了。古代考试和现代考试一样,考场出各种岔子最常见不过。
……
岁考等级分六等,决定秀才功名生死。科考分三等,一等、二等准许参加乡试,三等的话……哥们,三年之后再来吧。
这只是玩笑,乡会殿三年才有一次,第一场科考不过,还可以继续参加“录科”、“录遗”,同样由学政主持。但是,乡试预先选拔只取优秀的秀才名额,不管怎么努力、怎么考,大部分秀才,注定要被刷掉,乡试是省级考试,一个省几万秀才,能进贡院的,每年只能维持在一万人左右。江南贡院特殊一点,文化发达,最高可达两万多。
东庑阅卷房,兼任学政的刘东升外穿三品大红孔雀补子,内里仍旧套了七品风宪官青色獬豸补服,头戴乌纱帽。前明有巡按御史提督生员的习惯,大顺就成了兼任。
大顺县府院三级考试为防作弊也有糊名的习惯,但是卷子不抄录,考官可从笔迹认出熟悉的考生。
作为他得意门生的贾琮,一手清丽馆阁体,刘东升一眼就鉴定出来,一开始望见卷面污秽,他便有丢入角落纸篓的冲动,细细一看试帖诗后面,还加了一首诗,刘东升不禁大笑:“好!有此诗,足以传一段师生佳话了。”
今人最难理解的应该是,古代考官为什么往往一眼就能判定前十名?而且是卷子没有完全看完?这是不是草率?武断?实则不然,朝廷派的学政,几乎都是进士出身(贾政是个例外),八股文一毫一厘的好坏,全在他们胸中,甚至于一府、几县的大体风格,同在他们胸中,这是一名学政,必备的行政素质,否则小命不保。
门外有学政仪仗队、衙役两层守卫,数日后,刘东升疲惫的揉揉太阳穴,吩咐沈镐、樊林等:“放榜、发考卷吧。”
第114章 科场眼泪、同行刁难()
宛平城俨然一座京师西南雄关,东西长六百多米,南北宽三百多米,总面积二十万多平方。
城池内有翁城、罗城,南北无门,东西开两城洞门,顺治、永昌,城郊市集、村镇密布,西面卢沟桥横跨永定河,它承载了十三世纪马可波罗的足迹、无数商队读书人的足迹。
这日挨近孔庙的坊间饭店、茶馆、酒铺,人流云集。
落榜的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有的失魂落魄、借酒浇愁,科考选拔上的人,又有一种优越感,有的写诗嘲讽他人,有的春风得意、沾沾自喜。儒教至此,丑态十足。
良乡诸生魏无知也在过关之列,此人在家乡小有名气,关于他“无知”的名字,倒是少有人嘲笑,据说大有来历。《论语,子罕》篇,孔圣人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因此,根据孔圣人的解释,“无知”反而是一种谦虚、好事。纵使私底下有一部分读书人不尊敬圣人、辱骂孔子孟子,甚至拿“无知”二字嘲笑魏无知,他也不以为忤。
坊间店铺内,宽敞大堂,三五知己成群结队,讨论话题都是这回科考。伙计、酒保、茶保来回穿梭。
“魏兄,大顺第一神童贾子礼也过关了,据闻他卷面不洁,被墨汁浸染,我等没看过他的卷子,不知学政大人何以取他?”
魏无知温言笑笑:“贾子礼的时文、试帖诗,在下看过了,虽也不是十分优异,但也无可指责,定在前十,是很公正的。卷面不洁是无心之举,据说是同座的司马匪鉴打扰的……不过他那首诗已经传开了……”
“原来如此,究竟是何等妙笔,还请魏兄明言,我等洗耳恭听。”
魏无知轻摇湘妃竹扇:“贾子礼诗云: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珊长峰尖,珠结树巅。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朋友看!”
“此诗果然有妙处,‘误认却在水边’,点明非是他打翻墨汁,是无心之举,倘若八股、试帖诗过关,卷面不洁也可原谅,倒也无人指责刘学台了。”
“学台大人还是担心的,卷面不洁,本就能判为下等,可贾子礼馆阁体练得还行,学台大人见此回了一首诗,此事必然传开,又是一段文人佳话了。”魏无知道。
“噢?是何诗?说来我们也听听,不仅能饱饱耳福,也让落选的同仁有个借鉴之处。”
魏无知轻笑道:“刘学台诗云:宝藏将山跨,忽然间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诗句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常见得登高怕险,哪曾见会水溪杀。”
“难得!难得!这是一段佳话了!”
“昔有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日填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张水部回诗,朱庆馀声名大震。今日贾子礼此举,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最难得的是,魏兄乃罗师兄表亲,他对事不对人,以直抱怨,此乃真君子,毫不讳言,这份心胸、气度,可敬可佩!”
贾琮与匡六合、张茂才、王应麟角落一桌,侧耳倾听,后三人微微一笑,他们三人也取中了,过几天便要送往贡院。
匡六合是孝子、苦读型,十四岁了,说是“肯下十年苦功夫”也不为过。张茂才是涿州天才,十三岁,王应麟则是宛平本地人,据他说家境殷实,他年龄最大,十六七岁,这四个山海盟元老,个个皆是八股精英,其中王应麟考过一次乡试,落第了,这回是第二次。
他们正听着,中间靠左一桌唯有一位生员,自个儿斟酒、不点菜,方巾斓衫,面目无神,喝着喝着忽然嚎啕大哭,头伏于桌,顿时吸引了所有考生目光,贾琮望过来,此人正是他同桌考生司马匪鉴,司马匪鉴哭道:“我无颜面见桑梓父老矣!”
一时椅子、条凳与地面木板的摩擦声响彻全场,有不少生员过来安慰,魏无知当先劝慰道:“司马兄何必自惭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