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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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本就是进来偷贡品的,又见到这般凶杀血案,哪里敢开口叫人?更别说是报官了。幸好他还记得自己是来偷贡品的,当下便要去拿盘子里那三枚寿桃,只想拿好贡品便赶紧离开这里。
谁知他定睛看去,却见供桌上的盘子里哪里还有什么寿桃,分明是三颗血淋林的人头,兀自带着狰狞的神情,正用六只圆睁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自关帝庙传出,刺破了整个夜空。
02 断妄念古树滴血()
谢贻香缓缓拉动手中的缰绳,停下马来。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四周静得出奇。当此黄昏时分,却是异常闷热,天地间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残余的些许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斑驳地映照在她眼前那一棵参天巨树之上。
这是一棵四五个人才能勉强合抱过来的大树,其形高耸入云,笔直的树干漆黑发亮,直没于树冠当中,就好似一顶巨大的华盖。抬头望去,根本看不清这颗大树顶端枝叶的形貌。
此刻就在这棵漆黑的大树底下,分明有个浑身裹覆在白色斗篷里的人,正盘膝坐在那里。他似乎一点也不怕热,将自己的头脸手足尽数笼罩在了斗篷里面,也看不出他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而他这身白色斗篷一尘不染,上面也不见额外的花纹和修饰,倒是和他背后深黑色的大树树干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随着日薄西山,光阴缓缓流转,树林里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热,但裹覆在斗篷里的人,却至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过分毫。虽然四周的空气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但也一样听不见这人的心跳和呼吸,远远看去,他整个人仿佛是一尊来自上古洪荒时期的雕像,穿破时空,历经上千年的风霜雪雨,一直静静地等待到了今天。
莫非是在等待有缘之人将他唤醒?
看到这一棵漆黑的参天巨树,还有树下这个裹覆在斗篷里的神秘人,马上的谢贻香不禁微微苦笑:看来自己又一次迷路了,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同样的一棵树,同样的一个人。
为了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成都府北面的龙洞山,谢贻香这一路上渡汉口、走襄阳、穿汉中,跃剑阁,几乎纵马踏过了大半个中原。这当中整整一千五百里的路程,她不过也才花了三天半的工夫。谁知如今刚从官道上下来不久,为了要赶抄近路,她居然鬼使神差地进到了这一片深不可测的树林里,然后便完全迷失在了当中,一困便是两个时辰。
看来太白诚不欺人,这蜀道难之难,果然难于上青天。谢贻香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蜀地,自己只管沿着官道一镇一村地找寻便是,即便要多走些路程才能到那龙洞山,但至少也不会迷路。又何必要胡乱听信路人的指引抄近路,从而让自己被困于这片树林当中?
要知道谢贻香刚进入这片树林的时候,一早便已看见了这颗参天大树,也看到了树前盘膝而坐的神秘人,由于急着赶路,她当时并没有理会这人,只管跟着夕阳的方向策马西行。
可是那夕阳的余晖明明就在自己前方,沿着直线前进的自己,在小半个时辰后居然再一次回到了这里,再一次看见树下斗篷里的神秘人。由此可见,自己在树林里所谓的“直行”,其实却是绕出了一个大圈,这才重新回到了这里。
但是谢贻香还是没有理会树下的神秘人,第二回她还是选择往西前行,沿途还刻下了不少记号,但结果却和上次一模一样,又一次绕回到了此地,来到这棵漆黑的参天大树之前。而树下那个裹覆在斗篷里的神秘人,还是没有丝毫的动弹。
这便是传说中的“鬼打墙”了?想到这一点,谢贻香脸上的苦笑立刻变作冷笑,径直跳下马来。
眼前的这一片树林,哪里是什么“鬼打墙”,分明乃是一个阵法,一个会让入阵者迷失方向、从而绕回到原地的阵法。虽然她并不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但是连续两次回到这棵大树之前,她多少也能猜到一二。
如果这整片树林的确是一个阵法,那么眼前这一棵参天大树,必定就是这个阵法的核心所在。用行话来说,便是所谓的“阵眼”所在。
至于树下盘膝而坐,兀自裹覆在白色斗篷里的神秘人,自然便是整个阵法的主人了。
这个神秘人是谁?为何要以阵法阻拦自己的去路?谢贻香带着疑问走上前去,右手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轻轻触碰着乱离的刀柄。待到她来到这个神秘人身前六尺处,便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你好。”
她这话说得极轻,仿佛生怕自己的声音打破了树林中如梦如幻般的沉寂。伴随着她的话音出口,四下斑驳的光影似乎动了一动,但斗篷里的神秘人还是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斗篷里面传了出来,毫无感情地问道:“你来了?”
原来这个隐身在斗篷里面的神秘人,居然是个年轻男子,而且听这声音,恐怕连二十岁都不到,说是“男子”都有些勉强,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男孩”了。
谢贻香不禁微微冷笑,看来这个斗篷里的男孩,只不过是哪家门下的后辈弟子,背后多半还有另有高人掠阵。然而她再转念一想,对方的这一回答,显然是认识自己,而且是特意在此等自己。当下谢贻香便微笑道:“尊驾设下此等奇阵,自然是要阻我去路了?”
听到这话,斗篷里的男孩似乎冷笑了一声,说道:“胡说八道!这片树林中的‘断妄之阵’,天下无双的墨之守御,却不是我所能为之。”顿了一顿,他又补充说道:“若要阻拦于你,只凭这‘断妄之阵’便已足够,我又何必要来?我等候在此,乃是要渡化于你。”
谢贻香微微一怔,不由地脱口说道:“墨家?”
怎么又是墨家?从洞庭湖到鄱阳湖,再到这成都府,看来自己是注定要和墨家结缘了。只是不知发生在龙洞山的这一桩惊天大案,到底又和墨家有什么关系?谢贻香连忙定下神来,品味着这个男孩后面的那一句话,当即问道:“尊驾所谓的‘渡化’,难不成竟是一番好意,要来助我破阵?”
只听斗篷里的男孩淡淡地说道:“‘断妄’者,顾名思义,便是要斩断世间一切的妄念。看你一路风尘,神色不定,自然是心有所求,从而生出妄念,自然便会被此阵所困。所以要出此阵,首先便要斩断妄念。”
谢贻香听得莫名其妙,只得反问道:“斩断妄念?”
男孩冷哼一声,说道:“‘墨守’虽是无懈可击,却从来没有‘墨攻’之说;只要你不‘攻’它,这个‘守’字便也无从谈起,更不会主动来‘攻’你。所以要出此阵,其实只需回头。”
这一回谢贻香倒是听懂了,连忙回头望去,这才发现夕阳已经接近尾声,将最后的一缕余晖投洒在她身后不远处。而就在那余晖照耀的地方,果然便是进来时的树林入口,离自己不过十几步距离。只可惜自己赶路心切,所以才一直都没回头去看。
一时间,谢贻香不禁犹豫起来。自己若是原路返回,取官道先到成都府,再由成都府往北转去龙洞山,也只是多走两三个时辰的路途罢了,谈不上耽搁行程。更何况眼前这个“断妄之阵”甚是诡异,斗篷里的这个男孩也不知究竟是敌是友,如今自己身在异乡,还是不要多生事端得好。
要是一开始便知道这片树林有问题,谢贻香自然情愿多绕些路,也决计不会选择穿过这片树林抄近路。可是自己分明已经在这里虚耗了两个时辰,倘若仅仅因为斗篷里这个男孩的几句话,便要就此退回,岂不是惹人笑话?
想到这一点,也不知是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前些日子和那臭脾气的戴七相处得久了,谢贻香的倔脾气忽然生出,当即踏上几步,径直来到这个盘膝而坐的男孩面前,继而拔出腰间的乱离,如同闪电一般狠狠劈出。
她这一刀却并不是劈向斗篷里的男孩,而是男孩身后的那一棵漆黑色的参天大树。伴随着乱离那绯红色的刀光闪现,顿时便有大片血花飞溅出来。
谢贻香顿时大惊失色,自己明明是拔刀砍树,却怎么会有鲜血迸出?
她急忙退开几步,定睛细看,只见树干上被乱离劈中的地方,不过是留下了一条浅浅的刀痕;而在这条刀痕当中,分明有大股的鲜血正在往外涌出!
一棵树怎么会流血?
03 身入局见之必凶()
谢贻香急忙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这才感到整条右臂都传来一阵酸麻的感觉。
其实方才的那一刀,她本是打算将这一棵四五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参天大树,以“空山鸣涧”的霸道之力一举劈断。却不料乱离的刀锋劈中树身,却如同是砍中钢铁一般,以乱离这等宝刀的锋利,也只是浅浅地在树干上留下一条浅浅的伤口。
而且还是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
这究竟是一颗什么鬼树?居然连父亲谢封轩的“空山鸣涧”和乱离这柄宝刀都劈它不断?甚至还会在伤口处流血?
斗篷里的男孩还是一动不动,却似乎已经洞察一切,知道身后的大树被谢贻香一刀劈出了血来。他当即讥笑一声,冷冷说道:“当真是鲁莽得紧。要知道这一棵树,本就不是普通的树,而是传说中的神树。其叶亭亭犹如华盖,树身似墨,直侵云汉;树顶祥云团绕,上有仙人居住。其树浆则是鲜红如血,凡人见之,多有不祥。”
“鲜红如血?红色的树浆……你是说树上流出来的这些,其实只是树浆?”谢贻香心中将信将疑,连忙轻轻一嗅,果然,这些血红色的液体并没有血液的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依稀有点像沉香或者檀香之类的气味。
只听斗篷里的男孩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东汉末年,群雄逐鹿。有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眼看便要一统天下,却不料在樊城被关公水淹七军,斩杀大将庞德,令曹公几乎要迁都以避其锋芒。”
“却不料便在此时,关公被盟友东吴所害,还将关公首级送于曹公。曹公喜怒参半,便欲伐此神树,雕成关公之躯与其首级一并合葬。然而伐树的工人却声称此树‘锯解不开、斧劈不入’,曹公盛怒之下,遂亲自仗剑伐树。一剑劈落,便如你眼下一般,顿时被血溅满身,吓得头风发作,不久后便一病不起,终于与世长辞。”
关公?怎么又是这位蜀汉时期的大将关羽?一时间,谢贻香眼前隐约又浮现出了那一尊暗红色的关公雕像,心中立刻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为什么毕府的那一尊关公雕像,总是会出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从而成为自己幼年时最大的恐惧?
谢贻香急忙让自己定下神来,到底还是没有被这一股寒意所吓倒,反而因此生出了一丝怀疑:自己和斗篷里的这个男孩攀谈半晌,怎么愈发觉得这个男孩的声音,竟是如此的熟悉?
难不成隐身在这件白色斗篷里的男孩,竟是自己所认识的熟人?可是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几时认识过这样一个男孩。
便在此时,斗篷里的男孩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来来,个头倒也并不算高,但相比起谢贻香,也要高出小半个头来。只见他从斗篷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犹如是白玉雕成,不见一丝瑕疵,其五指更是俊秀而修长;只怕寻遍世间绝色女子的手,也未必便有他的这一只手好看。
只可惜这样好看的一只手,却是长在了一个男孩的身上。此时他正用这只几近完美的手,轻轻抚摸着身后大树上的乱离刀痕,任凭那鲜血一般的树浆沾满手指。只听他淡淡地说道:“见之不祥?这或许便是天意吧。这尘世间的事,我本不打算以身入局,只可惜我却忘记了,存在便已入局。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其实便已注定了今日之事,而我也已身在局中了。”
谢贻香一时没能领会他这句话的意思,那男孩忽然又问道:“方才你挥刀砍树,莫不是想将这颗神树劈倒,以此来吓唬于我?”
谢贻香被他一语道破了心思,当即笑道:“自然不是。”她举目望向四周的这片树林,只觉气息愈发变得闷热了,当即说道:“我虽不懂得阵法,但尊驾所谓的墨家‘断妄之阵’,说到底不过是借力于这片树林的茂密,再加上巧妙的人工布局,这才能迷惑住世人的双眼。好让入阵者误以为自己是沿着笔直的方向前行,其实却是在走弯路,这才会绕出一个大圈子,无论怎么走,到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顿了一顿,她又补充说道:“然而不管这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