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天下-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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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于真定之战后降于朱棣,此是其第一次与南军作战,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南军。听着前面数人所说,亦说道:“前次耿炳文出征时,李景隆便建议其增设火器比例,但耿炳文并未采纳。次此他亲自前来,必然会在火器上作些文章,或许明日拼得便是火器。”
第五安回想着白日战况,说道:“我们城墙上铳炮的实用性不大,或许可以退后到城内,然后调高射角,待敌人攻城之时再仰射出城。”
几名千户深有感触,纷纷附议。
朱高炽微微点头,冲着王指挥使道:“连夜将铳炮撤下,按第五政委的办法去做。”
王指挥使正欲发表点关于气势的看法,却见军卒来报,说是南军欲遣人收回尸首。
众人看向朱高炽。
朱高炽抬起头来,缓缓说道:“无论遇着什么样的困难,我们始终要想着父王是为靖难起兵,是为了锄奸扬善。死去的军卒实在是无辜的,为何要让他们暴尸城下呢?我看允了吧。”
这几句话一说,众人谁也不能有异议。
王指挥使请命:“殿下,我亲自去督办此事。若然察觉南军有任何不轨企图,我必然令前来之敌无一人生还。”
朱高炽挥挥手让王指挥使离去,又道:“你们都在说兵力,其实我北平城不缺人啊,城中百姓岂只二十万?北平安危,与百姓息息相关,须得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当然,此事却只能交由道衍太师办理。”
道衍应下。
众人先前主要忧心之事不过是兵力二字,现见朱高炽两句话便解决了问题,也都觉得再没了什么事,无非就是表表忠勇之心。
过得半个多时辰,朱高炽令众人散去,或督事或歇息,以备明日之战。
第五安与张信碰了头,此时才知道城管军折损了一千多人,心中郁闷不已。又听得一众领导干部倒是无一人伤亡,暗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与张信辞别,第五安见了静女和想得美,各自叮属一番。
静女兴高采烈地拉着第五安,说了一个担忧:“我总觉得有人在窥探我,但细细查探,又没有发现谁。”
第五安心生怜惜,道:“接连数日都未歇息好,今日好好睡一觉,明日便不会有这种情形了。”
静女怔了半晌,又急着解释道:“是真的!从下午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
第五安笑道:“好好,我替你看着,若是发现谁窥探你,我便将其揪出来,丢到城外去。”
静女嘻嘻一笑:“那得让我跟着你,不然你怎么探得到谁在窥探我?”
第五安有些无语,道:“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静女再怔,道:“不是说好了跟着你吗?为什么又要我在这里等你?”
第五安赶紧闭上了嘴,不再讨论这个问题。等静女终于放他走时,已是夜里子时。
回到齐化门,见城上军卒裹毡而睡,呼噜声此起彼伏,第五安忍不住叹息。
自李景隆围城伊始,军卒们便没有好好合上过眼。虽然制定为轮流歇息,但被数十万敌军围着,谁又能真正睡得着呢?
今日一战耗尽了军卒们的体力和心神,此时便是再忍不住,就着火堆便睡过去。
第五安内力充沛,自然不是普通军卒可以相比的;但纵然如此,此时放松下来,亦觉得甚是疲惫。正准备盘坐调息,却听到夜色里传来一阵声音,于是起身向城外看去。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马晃动,但从马蹄声音判断,来人应该不会太多。他第一反应或许是敌人偷袭,但紧接着又予以否定。
哪个偷袭者会大张其鼓地骑马而来?
正在这里,马蹄声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鼓声,而那些马蹄声的方向也不再是由远及近,而是向左侧荡去。
“敌袭!”
第五安还未想清楚原由,十数名哨军已经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城墙上熟睡的军卒如本能一般睁眼弹起,有些茫然四顾,有的则已跃至城垛下捡起刀枪。
近处一名千户大声令下:“有敌袭,放箭!”
军卒得令纷纷挽弓,向着鼓声响着的方向嗖嗖射去。
夜色里没有太多的回应,鼓声依旧密集,但却是越来越远。远处城墙上的军卒亦如齐化门这般一样,纷纷张弓射箭。
第五安走向那名千户,道:“或许只是敌扰?”
千户撅着嘴,看着渐渐听不到鼓声的黑夜,半晌道:“真他娘缺德。”然后喝令军卒继续歇息。
不想仅过得半个时辰,城下鼓声再起,军卒们又弹身起来,有理无理射去一通箭矢。
如此反复数次,竟已到了天亮时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北平鏖战(五)()
天既亮,自然已能确定夜里的鼓声只是南军的骚扰,但守城军卒却没有半分办法,只有顶着黑眼圈狠狠地骂几声娘。
不出意外,到了辰时,南军便再度攻城。且正如昨夜顾成所料,今日南军使用了更多的火器,而首先仍是铳炮轰射。
但燕军守城的方式与昨日已然不同。
城上的铳炮已撤至城墙后数十步外,甚至部分还退到街道上去。而诸如床弩这样的大型器械,要么紧贴城垛侧放,要么尽管可能用其他掩体护住。
守城军卒则按照统一命令,早早撤至掩体后面,仅留下极少哨军观察南军步兵动向。
炮轰半个时辰结束,南军又如潮水一般淹来,燕军亦如蜂蚁般涌上城墙。
但南军此次却并未直接攻至城墙下面,而是聚集在护城河外侧,将无数的抧马丹、火球、火砖等等掷向城头。
燕军守卒涌上城头便受到一轮火器攻击,自然死伤难免。但守卒们反倒兴奋起来,纷纷拾起火器展开反击。
因为近距离火器攻击,城上绝对比城下更有利。
一时间,让人眼花缭乱的霹雳雷、火球等近距离火器飞舞哧响,或在城墙上爆破,或在城下炸开。
难以计数的神火飞鸦、一窝蜂、飞枪、神炮在空中呼啸往来,闪出一团团光火,腾起一团团黑烟。
退到城墙后面的数百门铳炮则显示了巨大作用,无数铳弹越过城墙后落在南军阵中,炸开一片,伤敌无数。
似乎正如守城军卒认为的那般,这样近距离拼火器的结果对守城一方确实有利,只有木幔、墙车为掩体的南军只坚持了两刻钟便疾速退回。
但守城军卒的欢呼声刚刚响起,南军的铳炮又铺天盖地射来,守卒死伤剧增,纷纷后撤躲避。
铳炮轰得一刻钟,南军步兵再至,又是一番短距离火拼。如此反复至未时,南军方真正撤兵。
守城军卒们欢呼雀跃,而几名千户和第五安则眉头紧皱。
与昨日相比,今日攻、守双方死亡人数都不算特别多,但受伤人数却是昨日的若干倍。而双方之间相比,则城下南军伤亡人数明显多于守城燕军。
为什么会这样?
第五安很纳闷地与同样纳闷的几名千户私语半晌,仍然没有弄明白南军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
李景隆微笑道:“瞿将军,最后的情形你也瞧见了,城中的火器已基本耗尽了。”
瞿能点点头,口中真诚地敷衍着李景隆,心下却忖道:“可这样的代价实在太大啊,为了耗尽敌军火器,阵亡和受伤军卒已逾五万,真不知道你是如何考虑的。”想了想又问道:“大将军,明日是继续攻城还是休战数日?”
李景隆不答反问:“朱棣仍在路上?”
瞿能怔道:“正是。这朱棣也不知作何所想,说他胆怯自然是不可能,可着急总该会的吧?北平的情势他不会不知道,怎么就没加快行军速度呢?”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对他来说,朱棣这样的举动确实显得很可笑。
无非和历史上记载一样,朱棣知道南军会在郑村坝设伏,所以策划了反设伏。而反设伏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利用严寒的天气。
朱棣故意减慢行军速度,让设伏的二十万南军在冰天雪地里等了数十日,结果被冻伤无数。与此相反,在他走一路歇一路的行军中,手下十数万军卒早已养足了精神。
是以,南军本来是想以逸待劳,结果硬生生被朱棣拖了个以劳待逸。等朱棣率军到达郑村坝时,南军已然失去了斗志,被其一冲而溃。
当然,那仅仅是历史。
李景隆很确定这一次定然不会是历史的预演,甚至生出一些让对方恨得牙痒痒的担忧。他是替朱棣担忧,他怕朱棣一不小心把性命丢在了郑村坝,从而让靖难之役就此玩完。
毕竟,那样对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太大好处。
瞿能仍在思考朱棣的反常行为,不防大将军的思绪又跳回到了北平:“从明日起,你出帐攻城,在齐化门外备两千骑兵待命,一旦城门告破,你便率先入城,直捣燕王府。”
瞿能一怔。
经过数日攻城,北平城四面九门的防守都表现得很顽强,并没有任何一处有着明显的薄弱,那么大将军为何这么肯定是齐化门先破?
瞿能自然也听闻过大将军的仙遇奇梦,但作为见惯生死的武将,他虽不至于疑其真假,但也不是完全的笃信不疑。
略经犹豫,他仍是说道:“其他城门外是否也备下骑兵?”
李景隆微微摇头,道:“不用!”
…………
永平之围很快便被化解。
朱棣此去并未直接攻打永平城外的吴高部,而是采取围魏救赵的策略攻打了九江,让吴高不得不从永平撤兵。
经过很简单,时间自然也很短暂。但直到今日为止,大军距离郑村坝还有两余里路。
因为朱棣真的令大军走得很慢,甚至大部分时间在驻营歇息。
正如此时。
看着红红的碳火,又看看众将被碳火照映得有些发红的脸色,他笑了笑,道:“你们也跟我征战多年,这次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众将相互看了看,最后由张玉道回道:“殿下,北平战事紧急,我等实在有些忧心。”
朱棣哈哈一笑,道:“既然北平战事你们都清楚,那还有什么可忧心的?九江儿不过是一介纨绔,岂能与世子、太师相抗?”
众将默然不语。
朱棣笑叹一声,摇头道:“你们可曾听说过哪次打仗,却是由攻城者主动到城下与守城者近距离拼火器的?这般用已之所短去攻对方所长,岂有不败之理?”
众将微微点头。
朱棣忽敛笑意,正色道:“并非我小瞧李景隆,而是因为他实在没有不败的道理。其人从未领过如此多的兵马,极难做到军令一统,这不多说。其次,他避开雄县、啵荼鄙希翟蚴枪戮钊耄讶皇潜掖蠹伞!�
“第三,南军惧寒,在这般酷寒的天气下,冻伤死者难免,定会影响军心士气。第四,我敞开卢沟桥之意外举动,他却没有丝毫警惕,只知道贪功冒进,则说明其智谋不足。第五,其与黄子澄、齐泰等人交好,亲自点将用兵,显是用人唯亲之流。”
“如此一说,你们觉得李景隆还能攻破北平吗?还用得着忧心吗?哈哈,既然他九江儿将几十万兵马送到我面前,我若是不受,岂不辜负他一番孝心?”
众怔恍然,纷道在理。
朱棣嘴角含笑,环视一番,忽又怔道:“高阳郡王为何还没来?”
谭渊回道:“禀殿下,郡王一路垫后,距离大帐稍远些,令卒已然通传,应该不时便到。”
朱棣皱眉道:“再远也不至于……”
正在此时,一名令卒掀帘报道:“禀燕王,高阳郡王不在阵后……郡王部所有兵马都不在。”
众将诧然。
朱棣霍地起身,迟疑道:“不在?两马人马还能凭空消失?”微微一顿,沉声问道:“四下可有车马痕迹?”
令卒道:“昨夜再降大雪,此时找不出任何痕迹。”
朱棣眯起眼睛,半晌忽道:“各军听令,立即拨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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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北平鏖战(六)()
虽然不知道李景隆此举的目的何在,但第五安很确定记忆里那个腹黑男李九江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趁天未黑,他赶紧去安贞门找着张信;张信同样纳闷,二人索性将任建建、古醉、稽子君寻着一处,开了个军委会。
果然是三个臭皮匠顶得一个诸葛亮,稽子君一句“李景隆若不是疯子,便一定是心狠手辣之辈,而且很显然对北平是志在必得”的话,让第五安等人不可思议地恍然大悟。
用手下军卒的血肉之躯去耗尽城内的火器,然后以火力优势破城?
虽然难以置信竟有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