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天下-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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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柏笑道:“不必,就在城中走走罢,顺道瞧瞧城中百姓态业。”
走出不远,边进笑道:“湘王治下,民众无不安居乐业,便是山野樵夫也较别处多出许多。”
朱柏四下打量,见诸多商人樵夫携囊挑柴,慢步徐行,亦自有些奇怪,道:“今日却是什么日子?城中樵夫行商明显较往日多出不少。”
边进笑道:“王有道,民趋之。”
朱柏并未如往日一样口出谦辞,而是忽然向左前方细细瞧去,眼中看到一个年轻的商人,一个熟悉的年轻商人。
朱柏忍不住轻笑一声,道:“回府!”说罢竟不顾边进,大步而去。
边进赶紧跟上,边走边道:“湘王精通经道,莫不是以此为外应,测到甚喜事?”
朱柏微笑如常,并未言语,直至王府门口方道:“边兄,你我就此别过,你可去京师……景元阁,散了罢。”
边进惊道:“湘王何出此言?我等遇湘王,如鱼之遇水……”
朱柏打断边进,脸上尽显从容淡定,微笑道:“现在水要干了,鱼岂能存活?”
边进没听明白,但听到身后有响动。
城中那些无故多出的无数行商、樵夫不知何时渐渐聚集过来,顺着王府大门向两边漫去,像是一条斑驳的长蛇,将王府紧紧缠住。
先前那位年轻的褐衫商人上来,行礼道:“湘王殿下,接旨罢!”
朱柏微微扬头,轻笑道:“前军左都督之子,徐景昌?”
年轻商人没有说话,冷眼看向边进,待边进速速低头退开,又再上前一步,低声说道:“除了皇上的旨意,我还替曹国公带了句话。他说最是仰慕湘王殿下,此次到京师后,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朱柏微笑不语,半晌说道:“你们就此候着,我回府换袍戴冠。”
年轻商人应下,眼光随着朱柏的背影而去,暗道:“我这般做了,却不知能否如你所愿,让第五安把这笔债记到李景隆的头上。”
。。。。。。。。。。。。
第五十章 像雾像雨又像风()
关外易十三,蜀中第五安。
想得美加入万山门已近两年,自然也听说过这句龙渊评语,亦知道第公子便是这个蜀中第五安。
但是,想得美仍然愿意或坚持将第五安唤为第公子。因为,这个世间恐怕不会有第二人如此称呼他,而自己亦因此而成为他在某个方面的唯独一人。
在山涧的另一侧看着第五安与易十三在林间穿梭打斗,瞬息间便纠缠飘忽在一处,再后来便再也看不清楚他们的身形,只看到一道在林间飘忽穿行的蓝白相间的云彩。
确定了眼前这位美得有些糊涂的姑娘确是喜欢第公子,想得美舍弃了些许酸楚,换来莫名的超然,忽地十分向往那片云彩。
凭自己的身手或许还不能站在云彩之端,但既然最近在万山门众师兄妹中已无对手,那自己至少能够帮到第公子罢?
师父的支持,似乎便是力证。
在涧中巨石上借力,想得美坚定而轻盈地向那道蓝白相间的云彩掠去。当掠至那道云彩尚有一丈距离时,她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不是云彩,而是风暴。
山涧的那侧安静若寂,先前在与师父说话时,想得美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渐渐响亮的心跳。而此时,她感觉到身前有一团无形的风暴,没有随风狂飞的落叶和四溅的屑石,但风力强劲得让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脸上更是被风力刮得隐隐有些生痛。
急坠落地,再蹭蹭后退数步,想得美堪堪稳住身形。紧接着双臂舒展,复揽月如怀,再手臂轻扬,左右两手分捏出兰花指。
万山门绝技,万山一抔。
夫石为山之骨,土为山之肉,水为山之血脉,草木为山之皮毛,皆血脉之贯通也。
万山门源于西晋风水鼻祖郭璞,万山一抔绝技便是以内气贯通人体骨肉、血脉、皮毛,凝而成束、穿木开石。
但捏指成势以后,想得美却很犹豫。
虽然清楚自己这指可以将宗门里那棵四人合围的千年古槐打出拳头大小、深近一尺的窟窿来,但此时却不清楚指诀应该打向何处。
因为实在看不清楚那道云彩,看不清第公子在哪里,而那个将要受这一指的人又在哪里。
正在此时,想得美突然感觉眼前一明,见那道蓝白相间的云彩突然分裂开去。第公子与一名白衣男子静静地站在林间,相隔有三丈之远;中间林木杂呈,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相互看到对方。
想得美不再犹豫,轻喝一声,双指弹出,然后清晰感觉到指尖内气如石一般呼啸而去。
像石沉水底。
在弹指之隙,想得美看见那白衣男子身前突然漫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眼前的空气便像水一样。
…………
静女仍然羞涩,但更有些糊涂。她不明白这位清丽的白裙女子为何要问自己是否喜欢第五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如黄裳说的那般自然是喜欢他的。
她本来就有些糊涂。
对于这一点,连近侍白民和天狐都不知道,但是静女自己知道。某些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自己那个湖蓝色的榻上,她偶尔会感觉自己像一条湖中的小鱼,在糊涂里畅游。
那种时候并不多,但毕竟有。
只有在那个时候,师父的严厉、九十七名弟子的尊敬,以及没有选择的将要承继山水荒宗主之位的责任感,这些统统不用去想。
她很享受什么都不用去想的感觉,只是从记事以后,师父便会给自己造成一种深深的压迫,以及基于这种压迫而产生的敬畏。
她不得不去想,十九年来已经习惯如此。
习惯成自然。
若不是听到上官虩说的要与水云间结为亲家,她或许永远不会想过打破这种自然。但听到上官虩那番话的时候,她十九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很不自然。
习惯终归是自然。
尽管她第一次对师父说的话选择了不从,但真正能够说服自己离开山荒,到底还是顺着师父的意思想到去找第五元贞报仇,去杀第五安。至于自己能否报得了仇,能否杀得了第五安,暂时没有想过。
什么都不想的感觉,真的很好。
她不会想第一次与第五安见面便被他弹飞手中长剑,到底是因为自己大意还是对方本就比自己强劲。
她不会想被自己一直追杀但从未还过手的第五安,是否真的比亲眼见识过厉害的易十三要差上一些。
直到此时和想得美一样被一团无形的劲风逼落后退,她才不得不想。
他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
这个问题没有想明白,因为没有时间去想。
空气中漫出一片水来,可见一道接一道的涟漪,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剑意。
…………
时近黄昏,林间晦暗。
易十三眼前是层叠交错的林木,并不能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但他感觉得到林木后面第五安的具体位置。
片刻间势均力敌的数十次过招,让易十三忘记对手先前对自己女人的轻浪行为,升起对与自己齐名的蜀中第五安的慎重。
身侧那道像石头破空而至的剑气可以忽视,但由此形成的机会却必须利用。自己能够注意到,对手必然亦注意到。既然注意到,则定会有些分心。
于是,他弹出了叠水诀。
叠水诀共七层境界,除了师父习坎已至极境,自己第四层境界已是世间罕见。否则,自己便不会被龙渊看重圈点。
易十三极有信心的弹出指诀,而且是全力弹出。
随着这一指弹出,像是突然飘来大片乌云,紧紧地贴在树林上空,让林间变得更加晦暗不明,形成一片类似于太阳已落山、星月未升起时的暮色。
暮色中视物难免会有些不清,但易十三不需要看清,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指。弹指同时,他嘴角已然挂出笑意,不理会身侧那道如石落水中般消殆的剑气,而是用心感受着四道像水纹一样的涟漪向前方林木漫去。
水,顺地势而动。
但凡流水遇见林木,通常会因为被阻滞而涌起浪花一片,继而变向流开。但此时的涟漪平平透过林木,没有一丝阻滞、没有一丝改变,就像那些层层叠叠的林木瞬间变得无形无踪。
但易十三能够肯定,被水纹漫过的十数棵松树已然截断,稍后便会倾斜倒下。而对手,将会在松树倒下之前倒下。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短到没有没有任何一棵树倒下,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但易十三眼中有了变化,多出一个小小的亮点。
正前方有一棵,直径尺许的树干上,无声无息出现一个亮点。
亮点是树干上一个很小的洞口,小到刚好塞进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指。但洞口很亮,看在易十三眼中,极像定眼瞧着夏日正午时的太阳,有些灼眼、有些暴虐。
…………
黄裳心中有数,更存有让想得美经些磨炼的想法,因此见着想得美被逼落下地却仍然没有出手,心中反而暗自赞道:“叠水诀果然不凡!”
叠水诀,相传是晋末水云间一位宗主在贺兰山顶坐观云海四十九日而悟创,取象于云,化象为水。
黄裳看到的自然不是水,而且一片剑气。
剑气,像水一样在林间漫开。
以黄裳的眼力看得自是十分清楚,剑气过后,十数棵看似没有变化的松木尽数被剑气齐齐截断。
她记得第一次遇着第五安的场景,记得他曾经以树枝刺穿过她的裙袖,所以瞬时认定,第五安败了。
却在此时,她看到一道笔直的剑气,带着暴虐的杀伐之意冲向那片水一般的剑意。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她右手猛地凭空抓出。
山涧里的水不深,但很湍急。在黄裳伸手抓出的同时,山涧里约有一丈距离的涧水突然消失不见,露出涧底无数狰狞的尖石。
一丈范围内的涧水,被瞬时化为一片茫茫水气,像雾像雨又像风。
想得美和静女像各自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住衣领,如同狂风中的纸鸢一样穿过雨雾,跌落回黄裳身边。
二女惊愕茫然,怔怔在看着涧的对侧,看着那里突然发出的一片惨白的光,感觉像是空中的闪电打进了林间。
…………。。
第五十一章 一念生出震象指()
闪电通常伴随着雷鸣,而林间这道闪电过后并没有雷鸣,却是发出令人寒毛倒竖的铁皮被撕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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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根松树齐腰断开,轰然倾倒。
静女和想得美怔而无语,但黄裳知道那些破空四射的不是碎块铁皮,而是碎开的剑气,她横甩裙袖将射来的几点剑气拂去,喃喃道:“震象指!这娃娃竟然打出了震象指!”
震象指与乾象指、坤象指一样,都属乾元宗易道功法指象诀。
此时将易十三打出的那片水一般剑气破碎的正是震象指打出的剑气。两道剑气相撞而溃,化成无数的剑气点点。
打出震象指的人,自然是第五安。
八卦之中,乾、震、坎、艮为阳卦,坤、巽、离、兑为阴卦。震卦三画,二阴一阳,其一阳从乾中初爻化出,乃是乾卦长子。
作为天下五行,黄裳自然知道乾元宗易道功法人阶仅能使出乾、坤两宫两指,天阶才能使出乃乾、坤、震、巽四宫四指。能够从乾宫化震宫打出震象指,正是从人阶升天阶的标志。
但黄裳并不知道,升至天阶以后,不但能打出震象指,更能打出离象指和使用震、离两宫剑法。而第五安不但使不出此两宫剑法,亦打不出离象指,甚至打出这记震象指亦是极为偶然。
第五安在湘王府住了大半年,其间参习易道颇专,又兼得朱柏亦深谙易经,常与其交流探讨,近日倒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似是触碰到乾宫化震的门槛。
只是,乾宫刚健,震宫暴虐,如何能够相通相化,第五安到底没有明白。
在十八岁以前,第五安无论是眼神还是内心都平静得像一片湖水。但如此并不意味着他与世无争,相反,他对功夫一道素来都有着遇强则喜的求胜心态。
只是,那时候他几乎呆长年在米仓山上,与人实际过招的机会委实太少,却是给所有认识他的人一种印象,认为他便是一面真正的无欲无争的高山平湖。
两年前突然涌至的六百年后的记忆,让第五安一度不再像高山平湖那般平静。求胜心仍然存在,但同时又常会产生怯战的念头,并造成在与锦衣卫等人搏斗中分神失误。
好在此种状态